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贺昭在塞外住了将近两年。
这两年里,他长高了不少,原先瘦削的身板也壮实了一些,虽然比起那些塞外汉子还是显得单薄,但至少不会像刚来时那样,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吹个趔趄。
拓跋衍也变了。
少年人的骨架在这两年里彻底长开,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更分明了,连嗓音都低沉了几分,褪去了少年时期的清亮,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特有的浑厚。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还是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笑意和几分让人看不分明的神情。
他依旧是那个对贺昭好得没边儿的人。
两年间,贺昭想要什么书,他第二天就能让人从集市上买回来;贺昭吃不惯塞外的羊肉,他就让人专门去弄米面菜蔬;贺昭夜里怕冷,他让人把炭盆烧得比谁都旺,有一回炭不够了,他把自己屋里的搬过来,自己裹着薄毯睡了一夜,第二天喷嚏打个不停。
王庭里的人都知道,少主身边有个中原人,金贵得很,碰不得,骂不得,连说话都要客客气气的。
阿古拉私底下跟同僚嘀咕:“咱们少主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过?”
同僚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
拓跋衍听见了这些议论,也不解释,只是笑笑,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贺昭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书上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拓跋衍对他的好,哪里是什么滴水之恩,分明是江河湖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把他淹得喘不过气。
他想回报,可他有什么?
一个亡国皇子的身份,一肚子的诗书,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他能给拓跋衍什么?什么都给不了。
所以他只能沉默。
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咽进肚子里,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拓跋衍有时候会盯着他看,那目光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贺昭,”有一次拓跋衍喝了酒,靠在案几边上,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傻?”
贺昭正在给他倒醒酒汤,闻言手一顿,汤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什么?”
“我说你傻。”拓跋衍伸手去够他的袖子,拽住了就不松手,“我这么对你,你就不能……你就不能……”
他“你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身子一歪,靠着贺昭的肩膀睡了过去。
贺昭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拓跋衍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贺昭低下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睡着的拓跋衍少了白日的张扬,眉眼舒展着,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贺昭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嫌吵。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把拓跋衍搭在他肩上的脑袋挪开,可手刚碰到那人的头发,就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端起已经凉了的醒酒汤,一口闷了下去。
苦的。
比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还苦。
二月的时候,塞外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突然,一夜之间就把整个王庭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贺昭站在门口,看着漫天的雪花发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拓跋衍,”他转身去找人,拓跋衍正在帐子里跟几个将领议事,听见他来了,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了,“我有话跟你说。”
拓跋衍把羊皮地图卷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
贺昭没有坐,站在原地,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我想学武。”
拓跋衍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说什么?”
“我想学武,”贺昭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想连弓都拉不开。”
拓跋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行啊,”他站起来,走到贺昭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皱了皱眉,“太瘦了,得先养养。不过没事,我教你,我们塞外的武术最适合你这种——”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自己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贺昭等着他的下文。
“……不太壮实的人。”拓跋衍把后半句说完,语气有些不太自然。
第二天,贺昭就知道了拓跋衍为什么语气不自然。
塞外的武术,说白了就是抡刀。
那些塞外汉子个个虎背熊腰,一把弯刀抡起来虎虎生风,一刀下去能把木桩劈成两半。拓跋衍的刀法更是精湛,一套刀法耍下来,刀光如雪,连空气都被劈出了呼呼的声响。
可这套刀法到了贺昭手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刀他双手都握不稳,举起来颤颤巍巍的,像风中摇曳的芦苇。他试着照着拓跋衍的样子挥了一下,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噗”的一声插在了三步外的雪地里。
拓跋衍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贺昭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这个……”拓跋衍走过去把刀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贺昭细瘦的手腕,忽然做了个决定,“算了,我们去中原集市上找个师父吧。”
贺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塞外的武术不适合你,”拓跋衍说得理直气壮,“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剑啊枪啊什么的吗,轻巧一些,你学那个可能好上手。”
贺昭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为我这么费心”,可看着拓跋衍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个字:“好。”
拓跋衍咧嘴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像雪后的阳光,晃得贺昭有些睁不开眼。
中原集市离王庭不算远,骑马大半天的路程。
那是一个边境上的小镇,南来北往的商旅在这里汇聚,有中原人,有塞外人,还有西域来的胡商,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乱中有序。
拓跋衍换了身便装,戴了个毡帽,把辫子塞进帽子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塞外少年。贺昭跟在他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中原人了,听见熟悉的语言,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在集市上转了一整天,问了好几个教武艺的师父,不是嫌贺昭底子太差不肯收,就是收费太贵。拓跋衍倒是舍得花钱,可贺昭不肯,他觉得花拓跋衍的钱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拓跋衍有些烦躁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你到底想怎样?”
贺昭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是自己太挑剔了,可他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学武这件事,他想认认真真地学,不是为了上阵杀敌,而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
哪怕只是证明给自己看。
他们在集市的巷子里拐了个弯,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贺昭皱了皱眉,抬眼看去,只见巷子尽头有一个肉铺,铺子门口挂着一排血淋淋的猪羊,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案板后面,手起刀落,把半扇猪肉剁得“砰砰”作响。
那人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下去,骨肉分离,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贺昭的目光落在那个人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大的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握着刀的时候稳如磐石。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屠夫。
“走吧,这里哪有什么师父。”拓跋衍拽了拽他的袖子。
贺昭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屠夫看了又看,忽然走上前去。
“请问,”他站在肉铺前面,声音不大,“您会枪法吗?”
屠夫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浓眉大眼,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不像是个杀猪的,倒像是……
贺昭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屠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枪法?”屠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粗犷,“会一点。你学来做什么?”
贺昭想了想,说:“强身健体。”
屠夫“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杆枪来。
那是一杆很普通的铁枪,枪杆被磨得发亮,枪尖泛着寒光,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
屠夫单手执枪,随意地挽了个枪花,动作行云流水,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贺昭的眼睛亮了。
拓跋衍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屠夫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什么也没说。
“想学的话,每天这个时辰来,”屠夫把枪收回去,重新拿起砍刀,“一天五文钱。”
贺昭回头看拓跋衍。
拓跋衍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五文钱放在案板上,动作干脆得不像是在犹豫。
屠夫看了一眼那五文钱,又看了一眼拓跋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贺昭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多想。
因为他太高兴了。
从集市回王庭的路上,贺昭破天荒地主动说了很多话。
“那个屠夫的枪法很好,”他说,眼睛亮亮的,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三皇子判若两人,“你看他挽枪花的手法,枪尖走的是弧线,不是直来直去的,这种手法在中原武术里叫——”
“贺昭。”拓跋衍打断他。
“嗯?”
拓跋衍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纵容:“你高兴就好。”
贺昭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容,淡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风,可拓跋衍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别过头去,耳尖微微泛红,假装在看天边的晚霞。
“回去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天快黑了。”
贺昭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里,什么都有。
第二天,贺昭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准备出发去集市。
拓跋衍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忽然开口:“我送你去。”
“不用,”贺昭头也没抬,“路我认得,我自己骑马去。”
“你会骑马了?”
“……骑得慢一点。”
拓跋衍笑了一声,走过来把他的包袱拿过去,背在自己肩上:“走吧,我正好要去集市上办点事,顺路。”
贺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堂堂异族少主,去边境集市上“办点事”,这个借口找得未免太敷衍了。
可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会拒绝拓跋衍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假装不知道。
从王庭到集市,骑马要大半天,拓跋衍特意放慢了速度,陪着贺昭骑得很慢很慢。
到了集市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贺昭直奔那个肉铺,屠夫果然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握着那杆铁枪,靠在墙上,像是在打盹。
“来了?”屠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拓跋衍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枪扔给贺昭。
贺昭接住枪,差点没拿稳,枪杆在手里晃了两晃才稳住。
“先练基本功,”屠夫搬了个木墩坐下,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扎马步,三炷香。”
贺昭乖乖地扎起了马步。
一炷香后,他的腿开始发抖。
两炷香后,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三炷香后,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拓跋衍站在旁边看着,几次想开口说什么,都被屠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练武没有捷径,”屠夫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不了苦就别学。”
贺昭咬着牙,硬是撑完了三炷香。
收功的时候,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往前栽去,拓跋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手臂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没事吧?”拓跋衍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贺昭摇了摇头,推开他,站直了身子。
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腰杆挺得很直,和两年前在牢房里宁可饿死也不低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屠夫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明天继续,”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枪法的事,等你扎稳了马步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肉铺后面的小屋里,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拓跋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贺昭,”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屠夫有点奇怪?”
贺昭正在揉自己发酸的腿,闻言抬起头:“哪里奇怪?”
拓跋衍张了张嘴,想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可看着贺昭那双因为学武而难得亮起来的眼睛,他忽然不忍心说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走吧,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贺昭累得在马背上打瞌睡,身子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掉下去。拓跋衍干脆让他靠着自己,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牵着缰绳,慢慢地往回走。
贺昭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鼻间是拓跋衍身上熟悉的气息,干燥的,温暖的,像草原上的阳光。
“拓跋衍。”他嘟囔了一句。
“嗯?”
没有回应。
拓跋衍低下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唇色因为累了一天而有些发白,眉头却舒展着,没有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忧愁。
拓跋衍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爬上了树梢。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贺昭的发顶,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贺昭,”他在夜风里低声说,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散在塞外苍茫的夜色里,了无痕迹。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是在梦里寻找温暖。
拓跋衍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稳了一些。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草原上两个相依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