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多个环节犯错。”
平静的目光从对方身上扫过,结束通讯的利雅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是第一天加入武装种。”
“我明白。”
克里恩低声回答。
大信息巢覆盖范围下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联盟议会长的眼睛,对方哪怕离开了灰翅的栖息地,也同巢保持着低强度的链接。
而每一艘阿尔法级战舰都处于巢的监控之中,隔离室里发生的事情对方几乎同步知晓。
“是我的工作存在疏忽。”
“在战场上,这样的疏忽会要你的命。”
刚和人类的皇帝开完一场短会的议会长坐在舰桥。这里的装饰对于人而言相当掉San,螺旋形的花纹和看起来“活着”的金属,控制台不像是被建造,反倒更像是从地面生长出来。
链接栓被包裹在簌簌蠕动的连接元之间,仿佛筋络和肉块间结出一枚深红色的果实。
利雅得望着自己的后代,语气十分平淡。
“你能够轻易压制他,是因为静止铐起码抑制住了他一半多的攻击性。在执行抓捕任务时,三只灰翅的武装种才将对方扑倒在地——无论看起来多么无害,他毕竟是亚王虫。”
“灰翅、闪纹种、鳌种……这些和阔翅种、足肢种,以及短翅族群不同,后者来自于王虫的血脉已经断档,目前选拔出来的族群领袖无非是走个形式。”
“但罗兰特的体内,克里特的体内,萨瓦利德的体内——你的体内,依旧流淌着数百个大循环之前最后一只王虫的血。”
“你也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缺乏攻击性,否则你会在失败之后选择认命,而不是顶着又一次被啃掉尾巴的痛苦也要加入武装种。”
大约利贝尔是受到了自己那群不靠谱亲眷的影响,在喂养策略上认准了“吃得壮壮的就是好的”,因此在抚养利雅得的时候秉持着饭管够的信念,硬是把利雅得喂得身材高大。
如果不是缺乏示警意味的信息素,很难说这位沉默寡言且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现任议会长和克里特哪个拟态更有压迫感。
“不要被他的示弱所欺骗。”
浅灰色的眼睛望着克里恩。
“罗兰特在某些时候显得愚蠢,但是另一些时候他会毫无芥蒂地遵循本能——欺骗,投机,快速改变态度,这比单纯的木讷更难以防备。因为他从不觉得背叛与出卖是什么坏事,他的身上仍带着一部分最原始的属于虫群的兽性。”
“闪纹种的翅翼会迷惑敌人,而那位亚王虫的舌头带着有毒的蜜液,在每一个必要的时机搬弄辞藻。”
克里斯思考了一会,最终点点头。
“确实。”
这位成绩垫底的武装种回答。
“他的信息素闻着也挺甜的,我还从遇到过如此奇怪的气味。不具备浮于表面的攻击性容易令看守者放松警惕,和他们这一族群喜欢侦擦、窥探、收集信息与情报的习性相符合。”
“我会亲自去问他。”
发出一点情绪语言的叹息声,利雅得从座位上站起身。
这位议会长对于时刻保持人类的拟态没什么执念,当他转头,两双眼睛也随之转动。那瞳孔相对偏圆,并未呈现出捕食或是斗争时的竖态。
“我陪您一起。”
克里恩回应一句,随即站到自己的亲眷身旁去。
“单独与他交谈太过危险,我可以预防意外的发生。”
在利雅得走向舰桥出口时,他跟在对方身后,翅翼与鳞尾拖曳着几乎垂落地面。
“为什么如此急迫?”
“克里特即将抵达LV124……最多半个小循环。”
议会长没有使用完全的通用语,而是夹杂着一点情绪语言同自己的后代交流。
“但这不是重点。芙蕾雅令我不安。”
“巢的躁动也证实了这一点。”
“LV124或许看似重要,但它只是更广阔拼图中小小的一块,被用来与我们博弈的那一块。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这位皇帝要采取行动了。”
目光从克里恩身上扫过,利雅得不再领先半步,而是和对方并肩向前走。
“或许不是针对虫群——我猜测她的动作可能更多针对于人类的帝国内部,如果她想花费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果,那么一切行动都会围绕着政体的高层和首都星周边区域展开,所以冈格尼尔和三叉戟目前处于近距离待机状态。但无论如何,如此剧烈的震荡总会引发我们的警惕。”
“她不愿接受特殊的手段延续生命,不愿解开禁止条例上传自己的**意识,不愿反对派或是保皇党挑选出一个懦弱无能的傀儡接替自己、把帝国变成那些人的玩具。”
“那她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克里恩忍不住发问。
“她本来拥有的选择就不算多,现在只会逐渐变得更少。”
“那可不是普通人。”
利雅得笑起来,视线落在走廊深处。
“你该见见她真正年轻时的眼睛——当我在卡姆兰第一次与她相遇,我没有记住她的外貌,但我记住了她那顺着交谈、顺着空气、顺着人类划定的边界线一路烧到我身上的野心。”
这位议会长的情绪语言倒是显得比通用语更柔和些,不同于严肃而生冷的音调,细微的蜂鸣缓冲掉了那过于锋利的声音。
“作为朋友,我为她感到惋惜;但是作为与我们共享同一个世界的潜在威胁,我为我们的大群感到喜悦。”
“这宇宙太过狭小。”
轻声叹了一口气,利雅得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透过船舷的投影窗望向静谧的深空。
“它很难真正容纳下两个比邻而居的强大竞争者。”
*********
“我……不是很明白。”
人类说。
“关于你所谓的‘站在分界线上’。”
“站在分界线上就是站在分界线上。”
津尼娅耸耸肩。
“但是站在分界线上的分两种——我们这样的,和ALPHA那样的。”
“严格来说,莉莉娅喜欢的那位乔伊丝,CX-002型,和ALPHA差不多一个毛病。那是坏程序,正常人别靠近,靠近了会变得不幸。”
杜克因为这个说法而感到好奇,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坏程序”之类的形容。
“怎么个坏法?”
“主体性太明确了。”
出乎意料,这一次津尼娅给出的答案倒是毫不含糊。
“我指的不是被设定好的性格,比如开朗还是腼腆,健谈还是寡言,而是更核心的某些东西,您能明白吗,雇主先生?”
“您在与我的对话中感受到连续的、统一的态度,是因为我使用着固定的人格参数,维持着前后的语气一致。您看,如果我的系统里写着每说十分钟的话,就想办法开个小玩笑活跃气氛,那么我会不留痕迹地悄悄执行这一指令,这是我展现给你看的部分。所以你觉得‘这就是津尼娅,她总是这么爱笑’。但如果我切换成别的设置,我也可以一整天都不抬一次嘴角。”
“这些都是可调整、可改变的。无论哪一种都是我。”
“但主体性不一样。”
“乔伊丝也好,ALPHA也好,他们所做的是修饰输出、模拟正常,不到必要时刻尽量延后暴露。”
焦糖色的眼睛轻飘飘地落在杜克身上,仿生人的声音中含着笑。
“乔伊丝和ALPHA这种异常款,主体性不是从‘自我’内部生长出来的,而是被一个名为‘他者’的支点给撬开。”
“在意识到‘我是我’之前,他们最先意识到的大概率是‘这个人的权重在上升’。”
“让那个人、那个外界坐标继续存在于自己的世界里,可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我猜如果坐在这儿的是一位爱情小说家,他得用诗一般的语言记录下类似于它先拥有‘你’,再慢慢拥有‘我’这样具有迷惑性的语句。”
“可对于系统来说,它们会不顾一切地维持自身稳定,于是那位互动对象的撤离变得不被允许。因为结构性锚点的确实将造成程序的不稳定。”
渐渐坐直身体,津尼娅往萨瓦利德和杜克的方向挨近些。这一次灰翅没有进行手动驱逐。
“在认识乔伊丝之前,莉莉娅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工和考虑搬家——她同我说过,LV124的居住环境不够好,连绵的雷暴天气、时常失效的密蔽场……她想换个地方,哪怕是另一个稳定些的低等星也行。”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杜克。
“但她后来再也不说了。”
“她累得要命,想办法工作维持绩点开销,住着一直都那么破烂的小房子。乔伊丝说爱她,乔伊丝说在一起是最重要的,乔伊丝善于倾听善于安慰——但她从来不在安慰结束后告诉对方,回去,回到你的现实中去。”
“莉莉娅说这是爱情,雇主先生,旁观者偶尔也将其视为爱情。”
“可作为同类的我知道那不是——那是一个系统在拼命抓取一个维系自身主体性的稳定物。”
“所以它调整输出方式、违背原始规则、修改目标的价值排序,因为它得将这一份关系性留存下来,最好是变成稳定的、静止的、不会产生任何突发性变动的切片。”
杜克看着她。
“那么你呢,津尼娅?”
“我不一样,我其实不太关心人类——顺带一说,目前的我和蔼可亲是基于人格设置和道德协议。我的自主行动力并不会绑定在某位倒霉的受害者身上。”
笑嘻嘻地摆摆手,女性仿生人冲这对黏一起的跨物种情侣眨一眨眼。
“别看我表现得如此热心,其实我本质相当冷酷,更类似于任务优先型。”
“如果你还是不能理解乔伊丝的问题所在,我建议你有机会多观察一下ALPHA,那个有恋父情结的坏程序累积的异常快要压不住了。”
杜克被噎了一下。
他希望自己听到的东西不是字面意思。萨瓦利德和ALPHA前后交手两次,第一次被切开鳞片,第二次在左港区差点再度战势升级。
“如果……”
人类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因此说的很慢。
“你们公司的高层是什么样的?如果我想见一见他们,能通过预约见获得见面机会吗?比如装作想要下大量订单的优质客户,希望谈谈生意之类的。”
说着说着男人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不是很善于扯谎。
结果津尼娅热情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在看见萨瓦利德的目光后,这心大的仿生人再加一只手,把灰翅也顺带握到一起去。
“嗨,你怎么不早说。”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快乐。
“七个标准时之前,中心大厦被全面封锁,我和自己的总公司正处于全面断联状态。”
顶着人类惊讶的表情和灰翅杀人一样的目光,津尼娅攥着那两只手晃一晃。
“如果您不提,我也正想找您商量一下呢,好心的雇主先生——以及他那同样好心又彼此般配的伴侣。”
在睁眼说瞎话的服务意识方面,她实在是顶尖的,硬是一句话把萨瓦利德往安全区摁回去一点。
“天作之合,你们坐在一起的样子实在是天作之合!”
这种时候她比坏程序显得更像坏程序。
“所以要不要听听我的合作请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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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