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连来跟教会对接战后事务的将领都选好了,军部对宗教审判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但他也说过这事要放到继位之后去了。
军部当然知道教皇换届的严肃性,因此也没有派人来催。
更何况,他虽然是极为有力的教皇继承人,但毕竟也还存在其他竞争者,毕竟还没有上位呢!未来的局势到底怎样谁也料不准。
教皇换届已经成为了所有西大陆宗教国家的第一大事。宗教信仰无关国界,教皇自然也不分国籍——仅有一人,统治多国教廷。
但温斯顿显然不识相,利用对接的职务之便到他这里来晃。
他长久地、不解地凝望他的脸。直到夏弥尔投来一个眼神,他才回神笑:“您长这样犯法。”
夏弥尔:“对神职的不敬同样犯法。”
温斯顿低眉:“我的错。听劝是最好的美德。”
没过片刻,夏弥尔就发现他根本不拥有美德,他仍旧喜欢看他的脸,描摹线条和弧度,这在从前从没有发生过,就好像是在对过去的缺失进行恶性补偿。
夏弥尔几不可察地叹息,也就随他,再找个理由将他打发走。
“如果我不呢。”温斯顿抱臂笑他,“您求求我。”
“过来。”
“怎么了?您要动手打我。”温斯顿不太乐意地啧了声,但脚步没停靠近他。
距离变近,夏弥尔抬眸将他打量回来,比起他们最后一面在监狱,人要抖擞多了,连犯浑也这样有力气。
但添了很重的冽气和混账气,少年死去。
据说战争期间温斯顿死过一次,尸骨无存,但中后期又回来了,谁知道他怎么了?
除了变化的气质和这张完好的脸,夏弥尔并不能看到他的伤疤,那是会被隐藏的东西。那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看完了,他笑一笑说句真心话:“很高兴看到你回来。”
温斯顿怔了一瞬。
“但你该离开这里了,好孩子。”
温斯顿闭了下眼睛睁开,姿态虔诚,惺惺作态划十字,他也学到这一套了:“神主保佑,我还会再来拜见您的,见到您正如同沐浴在光辉之中,见之难忘。”
……
除去温斯顿的插曲,街头巷尾议论得热火朝天,每日的报纸头条都围绕着教皇大选的话题转,说候选人都有谁,来自哪里……
昨日头条:北多迪斯王国代表团已经抵达了托尔哲都城。
今日头条:挪述帝国代表团已经抵达了托尔哲都城。
来自其他国家的候选继承人都陆陆续续地来了。
这日,夏弥尔在圣殿接见了挪述代表团。圣殿虽然是圣父的地盘,但也同样是最高的礼仪场所,以示庄重。
挪述使者前来表达了敬意,枢机大臣朗声笑了笑:“夏弥尔教父,有些日子没见了。”
玫瑰战争期间他在挪述待了快三年,认识一些那边的神职和官员。他离开挪述回国时,就是这位枢机主教班勃列来送的。
前不久两国之间还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又见面了。按理说他们分别属于两国,多少得有些仇恨。
但他并不负责战场上的调兵遣将或者血肉厮杀,而是玫瑰战争中的宗教事宜。托尔哲教廷跟挪述教廷有共同的目的,因此现在见面也并不太眼红。
政治和信仰是要分开看待的。
果然,班勃列开门见山,将他们共同的目的说出来了。
他说:“玫瑰战争的深刻原因就是异教徒作乱,他们藐视神权,宣扬异端思想,扰乱社会治安,甚至利用神学引战。您作为中心教廷的代表,请以神的名义审判他们!”
嗯,又是一个来问战后的宗教审判的。
托尔哲是战胜国,拥有审判权。
他竟然丝毫不谈教皇大选的事,夏弥尔微微诧异,道:“神权正统势必要维护。但是,现当下这不是您的第一要务吧。”
在大选当中他们有竞争关系。
班勃列忽然大笑:“我国的候选主教确实也来了,但您也知道我们刚刚战败,在政治上本就不占优势,选票估计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开什么玩笑?托尔哲会允许挪述这个战败国立马出一个至高的教皇么?
信仰不分国界,但政治不能。这两者之间到底是不清不楚的。
班勃列摆摆手,模样轻松:“参选嘛,来走个流程。”
“教父!”圣教徒慌忙来禀报,“温斯顿公爵又——”
话没说完,人却已经风风火火地到了。
笑声比人先露面,扬长的风卷着耀眼天光,树影斑驳,来者于殿门逆光处,影子斜长。
夏弥尔眉心一跳。
“哟!”温斯顿似笑非笑,先打量了他一遭,“这么重要的事,教父也不来叫我一声?差点错过了。”
他也不需要夏弥尔回话,转头就向挪述使者问好。
面对这个陌生人使者们纷纷脸色一变,如临大敌。
见过还是没见过都不重要,这个人根本不需要介绍……
温斯顿这个名字对挪述人来说并不悦耳,甚至恐怖——这个敌国的杀神将军不久前还埋葬了他们的同胞!
现在竟然一脸无事在跟他们问好?!
借着职务之便他又来,夏弥尔无奈介绍道:“这位是温斯顿中将,军部派来跟教廷对接审判事务的。”
知道夏弥尔在给他圆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温斯顿顺着台阶下,反客为主:“就是这样。听说诸位到了,我也来欢迎欢迎。”
“夏弥尔教父!”
班勃列唇角抽搐,在胸口划十字默默诵经劝诫自己保持平静,他维持体面向夏弥尔行了一礼,立刻告辞。
“感谢您的善良与高贵,愿神主和圣父保佑您。”
夏弥尔颔首,但又想起什么。
“公爵。”他叫住人,“您送送使者吧。”
温斯顿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送谁?谁送!先不怕他们杀起来,送人这活儿还需要他堂堂公爵亲自来干?!
他懂了,夏弥尔在赶客。
这才见面几分钟呢?
使者们离开圣殿时刚好是早晨十点,教堂的塔钟敲响,于辽阔间铿锵,警人心魄。
浩荡钟声里夏弥尔目视他们的背影离去,睫羽掩下眸子,若有所思。他脑海里回忆起了一份账本。
其实也不是账本,是那天军事会议上他随手向温斯顿索要的会议记录,但上面全罗列的钱财流水和债务。
他只扫了一眼,但依稀记得有一笔巨债高利贷——债权方正来自挪述皇室。
等十声钟响过去,余音与轻烟消散,他招来圣教徒,吩咐:“去盯着。”
一个少年圣教徒,费恩猛地警惕起来,又很犹豫:“您怀疑公爵有问题吗?教父,你们之间……是不是又有什么误会?现在不是以前,都不一样了啊,故人相见,您没有打算重新……”
“费恩·卢细亚。”夏弥尔微微阖上眼,警告。
费恩打了个激灵,对了对手指嘻笑:“还以为您真的只是想赶走公爵嘛……不过既然您怀疑有问题,那为什么还要让公爵去送人,这不是刚好给了他们机会勾结么?或许您是故意想试探他们?”
夏弥尔:“端倪的暴露同样需要机会。”
有没有问题,试试就好。
*
圣殿中遍植玫瑰,如今到了夏季,花开时节,云霞燃烧大地。
一同离开时班勃列摘了朵红玫瑰,随口谈起:“这是烈德罗玫瑰,是我国特有的玫瑰花种,几年前我国的伯希大主教上任时来献给了伽梵圣父。”
他口中的伯希大主教是挪述帝国的最高神职,如今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继承人候选。
教皇一职,本就是从各个国家的主教中遴选出来的。
温斯顿还在为自己被赶走的事闷闷不乐,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充耳不闻。
玫瑰虽美,但现在也只能提醒他自己还背着一船玫瑰巨债,这样一想就没有赏花的心情了,他只会被金钱折断脊梁。
班勃列却瞥他,将声音压低了耐人寻味地发笑,仿如密语:“温斯顿公爵,我国至高的皇帝陛下托我问候您,也期待您履行约定。”
“我会找机会联系您,不会过太久的。我想您肯定会感兴趣。”
摘下的玫瑰就被送到温斯顿手里。
班勃列走后他还停留了片刻,他的副将卢修迎上来,望向挪述使者远走的方向。
卢修原本是家族里的家仆,稀里糊涂也从军了,后来被他提拔跟在身边。现在也是管家,尽管没什么好管的。
债务的事卢修清楚,碰硬说:“挪述来讨债吗?这个节骨点可不能出事,如果要见面,您一定要带兵!只要他们敢带账本来,我们就敢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带兵激怒了挪述,肯定要捏着高利贷没完没了,挪述肯定也有后手。
唉,敌国的将军欠了他们高利贷,不得新仇旧恨一起算算账……
烈德罗玫瑰被他折断了,遗落在教皇圣殿的土地上。他也做了决定:“我去就够了。有人会出手。”
……
班勃列所言不假,的确很快就派人找上了他,邀约晚间密谈。地点在郊区的一家村庄酒馆。
酒保在门外挂上一丛灌木来当做麦芽酒柱,暗示客人们“我们供应新鲜的麦芽酒”。
暖黄的木质店牌上漆着白色的藤蔓。
暗流也如藤蔓一样蔓延……
温斯顿打扮成了来往生意的商户,三楼的私人房间已经有人在等他了,就是他的“客户”。
来的客户并不是班勃列,而是陌生面孔。看来班勃列也防着他,派了其他的人来。
“您没有暴露踪迹吧?”对方开口问。
“放心。我绝对谨慎。”温斯顿不假思索。
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绝对谨慎地暴露了。
橡木小桌上摆着黑麦啤酒,花白泡沫漫到杯口,温斯顿注视着泡沫的绽破,没动。
对方先是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没有携带武器,也不劝他酒,只径直取出了一卷牛皮纸,展开来摆上台面。
“是这份债权书吧,您辨认辨认。”
温斯顿抬手,要接过的一刻对方却后撤,落了个空。只允许看,不允许他接触。
不算明亮的灯光之下,隔着半桌距离,牛皮纸已有了岁月的年头,但保存得很完整,落款的字迹依旧夺目。对温斯顿来说甚至刺眼。
——古博良·胜普莱金
对方一击必中:“父债子偿。”
又加码说:“古博良男爵曾向我国皇室借贷过几笔不菲的金额,可惜男爵已经离世了,我很抱歉。但这笔金额实在不小,神主宽宥,即便是皇室也不能让钱沉海啊。”
说得好听,如果真的像说出来的这样抱歉,又怎么可能这样高利?更何况已经三年多了,利滚利不知道这是多么难填的坑!
温斯顿耸肩:“我父亲的债务不止这一笔,为什么只有这一份债权书?”
“我只带这一份作为证据向您展示即可。”对方回。
其实还是防备他,连债权书都藏着掖着。生怕他耍阴招撕烂??
确实,如果所有的债权书都在这儿,他了解自己,他保证自己不会让这些纸片片活过今晚,哪怕是跟对方决斗……
但对方只带了小小一部分来,没有用。而且他也不是只欠了挪述的钱。
“什么条件。”他不带表情开口,他不相信挪述只是单纯地来讨钱。
对方意味深长地笑了:“您真聪明。其实也不用您多做什么,只需要您多为难一下您的宿敌,让他有事就好了。”
这下温斯顿抬眼,他好像有些困惑:“我的宿敌?”
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是夏弥尔呢,他又莫名一笑,语气幽幽地承认:“哦,是我的宿敌。”
曾经恋爱两年,但他们是地下恋,无人知晓。在外人眼中他们是陌生人。
他们确实龃龉已久——
夏弥尔身为神职却戴着面具,用着化名欺骗他,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抛弃他,从此心死长恨。
分手那天夏弥尔反手就是一巴掌。
后来齐赫案来了他跟教会不对付,对神权和神职生恨,还因此入了狱。身负巨债,举目无亲,走投无路之下他便投了军。
外界都传他与夏弥尔教父不和,甚至有仇。
看看,都漂洋过海传到国外去了!
他突然更有兴趣了,眸间一亮,调整坐姿追问:“我要怎么让他有事呢?”
“让他下台!”
好热啊好热啊好热啊好热啊夏天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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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今日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