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之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酒店房间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盏吸顶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细小的裂纹。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很薄,像是傍晚。
她的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身体很沉,像是有人把铅灌进了骨头里。她动了一下手指,又试着动了一下身体,确认自己还活着,但是却起不来。
“别动。”姜澂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命令,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涩。
苏知之费力地把头转向右边。看到姜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银色的短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青色很深,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苏知之的目光被那片皮肤上的青龙刺青吸引了一下,刺青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表现。
“你睡了十四个小时。”姜澂说。
苏知之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水。”
姜澂站起来,修长的手指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手托着苏知之的后颈,把杯沿送到她唇边。
苏知之喝了几口,温热的,不烫不凉,似乎是一直都备着。姜澂没有把她的头放回去,就那样托着,手掌贴着苏知之的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苏知之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能感觉到姜澂的拇指在她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像是无意识的触碰,是刻意的、带着某种意味的,她不知道姜澂这样是什么意思。
苏知之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的手在抖。”苏知之的声音还很弱。
“没有。”
“有。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抖。”
姜澂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收回手。她的拇指又动了一下,在苏知之的耳垂下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苏知之的身体微微一颤,像被电击了一下。
“姜澂——”
“你知不知道,你的心脏停跳了多久?”姜澂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耳边呢喃。
苏知之摇了摇头。
“四十三秒。我数的。”姜澂的指尖从她的耳垂滑到她的下颌线,停在那里,拇指轻轻按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那瞳孔里有血丝,有泪光,还有一种苏知之从未见过的、几乎是猎手锁定猎物时才有的光。
“前二十秒,我在想你会醒来。后二十秒,我在想……”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苏知之的额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我在想,如果你不在了,我找谁去?”
苏知之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快失去了自己的呼吸“你……说什么?”
“我说……”姜澂的唇贴在苏知之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心甘情愿让你攻略,好感度不用你刷,你这么可爱,我舍不得。”
苏知之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她想往后退,但后脑勺被姜澂的手掌托着,无处可逃。她的心跳从正常飙到了120,手表在被子下面震动,提醒心率过高。她把另一只手也塞进被子,不让姜澂看到。
“你……你是不是被南海那边的残魂影响了?”苏知之的声音在发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你不是说那点残魂不会改变你的性格吗?”
“没有影响。”姜澂退后了几厘米,但距离依然很近,近到苏知之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线,“我很清醒。只是不想再藏了。以前不知道会失去你,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藏不住了。”
苏知之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姜澂的每个字都让她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她的脑子像是一台过载的处理器,嗡嗡作响。
“苏知之。”姜澂叫她的名字,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嗯……”
“你的手表在震,心率多少?”
苏知之下意识地把手塞进被子更深处。“没……没什么。”
“你上次撒谎的时候,心率138,这次多少?”
“你怎么每次都记得……”
“我记性不比你差。”姜澂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宠溺,还有一种“你逃不出我手掌心”的笃定。
苏知之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说不过姜澂。
姜澂没有追问,她直起身,退回到椅子上,左脚很随意地驾在右脚上。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知之的脸,像一条无形的线,牵在她们之间。
“苏知之。”
“嗯。”
“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苏知之愣了一下。“什么?”
“你拼命训练,拼命出任务,拼命消耗自己的灵力。你想变强,想成为有用的人。但你知道你已经很强了吗?”姜澂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苏知之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我……”
“你不想靠攻略获得我的好感,你想靠自己的贡献,真正获得我的认可。”姜澂替她说完了,苏知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苏知之,你的内心是有傲气的。”姜澂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苏知之眯起了眼,“你从来不屑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知之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被看穿了。
“你不需要证明。”阳光从姜澂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苏知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两团火,隔着整个房间,烧得她脸颊发烫。
“你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了。”姜澂说。
苏知之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红了。
“别哭,哭了心率会更快。”姜澂揉了揉苏知之的头。
苏知之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姜澂笑道。
“那是光线问题。”
姜澂没有拆穿她。她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她看着苏知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个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唇角微微上扬”,是真正的、带着某种蛊惑意味的、像狐狸一样的笑。
“苏知之。”
“嗯。”
“你猜,我现在心跳多少?”
苏知之一愣:“我怎么知道?”
“你猜。”
苏知之想了想。“90?”
“错了。”姜澂拿起床头上俞知安留下来的仪器,夹在手指上。屏幕上跳出数字——102。她把屏幕转向苏知之。
苏知之的脸又红了。“你……你紧张什么?”
“你说呢?”
苏知之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姜澂,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知道会失去你,现在知道了。”姜澂放下夹子,走到床边,俯下身,双手撑在苏知之身体两侧,将她圈在中间,她的脸近在咫尺,苏知之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红着脸,咬着嘴唇,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
“苏知之。”她叫她的名字。
“嗯……”苏知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不会让你再死了。”
苏知之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心脏骤停,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看着姜澂的眼睛,那双瞳孔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山一样的笃定。
“你……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你离太近了,我的心率……”
姜澂直起身,退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今天就到这里,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太激动。等你养好了……”姜澂的后半句话没有说下去。
苏知之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姜澂,你过分,非常过分。”
“那你脸红一次,我心跳快一次,公平。”
苏知之把被子拉得更紧了。
“姜指挥你还是凶一点我比较习惯……”
俞知安来复查的时候,苏知之正在喝粥。
粥是白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上面飘着一层米油。不是酒店餐厅的粥,酒店的粥太稀,米是米水是水。
俞知安推了推眼镜,“这是第三锅粥了。”
苏知之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这粥谁煮的?”
俞知安看了一眼窗边的姜澂。“姜指挥煮的,真是毫无人性啊!今天早上六点,她就来敲我门,问我粥怎么煮。我说米洗三遍,水是米的八倍,大火煮开小火慢炖四十分钟。她听完就走了。四十分钟后她端着一锅粥来找我,说‘糊了’。我问她火候,她说‘大火’。我问多大火,她说‘最大’。”
苏知之差点笑出来。“然后呢?”
“然后我教她用小火。她煮了第二锅,水放少了,成了干饭。第三锅,终于对了。”俞知安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报告,但苏知之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知之低头看着那碗粥,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一滴不剩。
俞知安测了血压和心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字。他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姜澂一眼。
“姜指挥。”
“嗯。”
“苏知之喝粥前的心率刚才一直偏高,但喝完粥之后,降下来了。”
“多少?”
“从128降到了92。正常了。”
姜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原因?”
俞知安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可能是粥里加了某种……镇定成分。”
“我没加。”
“医学上无法解释。”俞知安说完,合上笔记本,拎起医药箱,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传来祁染压低的声音:“你刚才说的‘镇定作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姜指挥煮的粥,比我的强心针管用。”俞知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却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祁染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苏知之正好能听到,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耳尖红得像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