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波河北岸。
月亮被云层遮住,河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桥上的路灯投下微弱的橘色光斑。苏知之穿着鲛绡潜水服,紧身的,银色面料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温濯站在河边,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长发被夜风吹起。
“水下的暗道在水闸下面。”温濯指着前方,“那个位置,在工厂地基和水闸之间有一个夹层。宽度只有一米,需要侧身通过。”
苏知之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我走前面。”温濯说,“你们跟着我,不要掉队。”
姜澂没有说话,但苏知之注意到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只有姜澂自己知道,她摸的是那块阴阳两界的信符,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可以沟通阴间,。
三人下水。
河水很凉,鲛绡潜水服将水和皮肤隔开,但凉意还是渗透进来。苏知之跟在温濯后面,姜澂跟在苏知之后面,温濯和姜澂把苏知之放在中间保护,三个人呈一条直线,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
水闸下面的水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苏知之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握着短剑,整个人贴着石壁往前挪。她能感觉到墙壁上那些不知名的苔藓在指尖下碎裂,滑腻的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一个陷阱在前面十米。”温濯的声音从头盔的耳机里传来,在密闭的水道里显得沉闷而遥远,“水压区。”
话音刚落,苏知之心口一紧。不是紧张,是水的压力突然变了。
她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不是猛地按压,是那种缓慢的、一点一点收紧的压迫感,像是一条巨蛇缠住了她的胸腔,慢慢收拢。她的呼吸开始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
周围的墙壁没有变窄,但水的密度变了。苏知之能感觉到那些水变得更沉、更稠,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缩过,流淌在身边的不是水,是水银。
“这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水压阵法,利用地脉的力量压缩水体。”姜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算平稳,但苏知之能听出她也在用力,“普通人会被压碎骨骼。”
苏知之将鸿蒙之气注入鲛绡,银白色的光芒从衣服表面亮起。水压减轻了一些,但依然存在。她的胸口还是闷,像是有人把一块石板压在上面,不重,但一直在那里,让人喘不过气。
“你还好吗?”温濯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还好。”苏知之咬着牙说。
“别逞强。”姜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冽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撑不住,就拉我。”
苏知之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游,一下,一下,又一下。水道开始变宽,水压逐渐减轻,她的呼吸顺畅了一些。
“过了。”温濯说。
苏知之大口大口地喘气,头盔里弥漫着自己呼出的白雾。
“第二个陷阱在前面二十米,暗流区。”
温濯的话音刚落,苏知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水开始流动了,不是之前那种平缓的、有规律的流动,而是一种混乱的、没有方向的涌动,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水下搅动。
一股力量从侧面冲来,不是推,是拧。苏知之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握住,猛地旋转了半圈。她的头撞上了石壁,疼得眼前一黑。头盔护住了太阳穴,但擦伤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苏知之!”姜澂的声音。
“没事——”她还没说完,第二股暗流从下方涌来,把她往上推。她的后背撞上了水道顶部的岩石,闷哼一声。
“暗流不是一股,是许多股交织在一起的乱流。”温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起来也有些不稳,“不要对抗,顺着流走,找到空隙。”
苏知之努力让自己冷静,她放开扶着墙的手,任由水流裹挟着她,身体被推向左,又被拉向右,像是在风暴中飘摇的一片叶子。
忽然,她感觉到一股向下的巨大拉力,她用短剑插进石壁的缝隙,堪堪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一道青色的光从身后亮起,姜澂左手握着短剑,剑身上附着的青色灵力照亮了水道。她的右手牢牢抓住了苏知之的手臂,将她从乱流中拉了出来。
两个人贴在石壁上,看着那些暗流像无形的蛇一样从身边滑过。
“你刚才差点被卷进下游的暗洞。”姜澂的声音很低地从耳机中传来,“暗洞连着地下水系统,被卷进去就出不来了。”
苏知之的背脊一阵发凉。
“温指挥呢?”她问。
前方传来一道白光,温濯的鲛珠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我在这里,暗流区快过去了,你们跟紧。”
苏知之深吸一口气,松开石壁,跟着温濯的光往前游。姜澂跟在后面,青色的光芒始终笼罩着她,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水道再次变宽,暗流消失了。
水道前方,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亮起。
一个巨大的符阵刻在水底的石板上,符文的线条像是无数条毒蛇,在水中缓慢蠕动。每一条“蛇”身上都有无数的鳞片,那些鳞片是更小的符文,密密麻麻,让人看着就眼晕。
符阵覆盖了整个水道,没有绕行的空间,只有穿过去,没有别的路。
苏知之盯着那些符文的线条,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有规律地移动。不是随机蠕动,是那种有意识的、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
“这像是……会引发心魔的阵法。”苏知之粗粗看了眼,神色冷峻。
“这我当年逃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这阵法。”温濯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后来加上的,有了这个,怕是……在里面待过的人……再不能从里面出来。”
苏知之转过头,看到温濯的脸色苍白。不是冷的那种白,是那种那种恐惧的苍白,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指挥?”
温濯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符阵,双手在身侧微微发抖。
“温濯。”姜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温指挥”,是“温濯”。
温濯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被那两个字从某个深处拉了回来。
“我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得不像真的,“我走前面,你们跟在我后面,不要离太远。”
“你的修为……我带队吧!”姜澂看温濯的脸色不对,提出由自己带队。
“我知道。”温濯打断姜澂,“但我对这里比你们熟悉。”
她没有等回应,游进了符阵。
红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的身影吞没,苏知之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符阵的中心,光线扭曲了。苏知之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周围的水变成了暗红色,墙壁消失了,头顶的岩石消失了,到处都是一片混沌的红光。
“知之。”温濯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守住心神,不要被它影响。”
苏知之心念清心咒,一遍,两遍,三遍……符文的红光在她身边游动,像无数只眼睛盯着她,但那些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它们在看着温濯。
“温姐姐!”苏知之喊道。
温濯的身体被符阵的红光缠住了,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束缚,那些红光像是蛇一样缠绕在她的手臂、腰身、脚踝,将她牢牢地固定在半空中。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她被困在心魔里了。”姜澂的声音冷了下来。
“能强行拉出来吗?”
“不能。强行拉出来,她的神识会受损。”姜澂顿了顿,“除非她自己走出来。”
苏知之看着温濯的脸,她的表情在不断变化:恐惧、愤怒、绝望、痛苦。那些情绪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脸上闪过,一个接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逼迫着重新经历一遍。
姜澂手中快速结印,一道青蓝色的光涌出笼罩住了三人。
“我们不能强拉,但可以进入她的心魔,看清困住她的是何物,在必要的时候唤醒她的清明。”
苏知之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的意识从身体里抽离,不是剥离,是延伸。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眉心伸出,织成一条路,通往温濯的意识深处。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不在水里了。
她飘在一片大海的上空,但是那里不是平静的海,而是战场。
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浪涛翻涌,无数巨大的黑影在水下快速移动,看得人心惊。
那是海妖族的战兽,体型像鲸,但皮肤是黑色的,布满鳞甲,嘴里长满了倒刺般的牙齿。它们撞击着鲛人族的珊瑚礁城墙,每一下都让海水剧烈震荡。
鲛人族的战士们骑着银色的海马,手持三叉戟,在战兽之间穿梭。他们的身上覆着鳞甲,有些人已经残缺不全,断臂的、断尾的,血融进海水里,分不清是谁的。
苏知之和姜澂飘在半空中,透明,无声,像一个被遗忘的旁观者。
“这是她心魔记忆的开端。”姜澂的声音很轻。
苏知之的目光在战场上搜寻,找到了温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