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肆走后,小八丝毫不敢懈怠,扭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在后座酣睡的刁雅,外头雨越下越大,打在车上噼里啪啦作响,车窗玻璃上水流如注,看出去朦朦胧胧一片。
刁雅躺着一动不动,呼吸清浅,看起来睡得很熟,小八稍稍放下了戒心,坐正身体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原本熟睡的刁雅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眼球开始在眼皮下极速转动,车外雨滴下落和眼球转动的频率渐渐趋同,一种似有若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悄然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屏息凝神细听。
“刁雅!刁雅!”
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清晰入耳。
刁雅倏然睁开了眼睛,那是她的外婆响水婆,外婆正在用心神呼唤她!就像采用了一种静音加密模式,心里想什么就能自由传递和交流,一切都在悄然之中进行,别人根本听不见。
水捞子与水共生,自然有些天赋异禀在身上,响水婆之所以叫响水婆,是因为可以借助水这种介质,悄无声息地探听外部的声响,传递各种消息,就像是有了顺风耳和千里眼,所以即使她眼瞎,但心如明镜,尤其是这样的雨夜,有雨水作为介质,周遭万物都清晰的呈现在脑海里,哪怕是叶片脉络的走向,她要是想知道也能知道。
而同一血缘的延续,让刁雅也拥有了这种能力,只是长久跟犭颉一起生活,被监视,被胁迫,她已经渐渐忘了自己的这种能力。
这晚恰逢大雨,简直天助她们!
响水婆通过声响迅速识别到村外来了一辆车,又通过车内人的对话和熟悉的感觉识别出车里的刁雅。
十年了!当初整个村子被毁,刁雅也不见了踪影,所有人都说她肯定已经死了,让响水婆不要再等,可响水婆就是不相信,一个人苦等苦捱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响水婆激动万分,迫不及待地呼喊出孙女的名字。
刁雅初听到声音,心里一颤,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回村,她没想到十年之后村子里还有人,这个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外婆!
时间紧迫,老肆随时有可能回来,两人迅速通过心神交流起来,刁雅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这些年的状况和这些犭颉的存在。
响水婆很冷静地听着,已经预见稍后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恶仗,于是让刁雅牢牢谨记:“等哈儿你啥子都莫听莫管,只管想尽办法跑出去!记到没得?”
刁雅已经听出了外婆言语之外的牺牲意味,她怎么可能可能抛下外婆,自己跑路呢?可响水婆显然不想给她反对的机会,径直说:“我都一把年纪,时日不多咯,但你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眼下怕是最后的机会咯!!=”
心神交流颇费精力,刁雅毕竟年轻,又多年不用这种特异功能,身体不可控制地产生了一些反应,眼球极速颤动,身体微微抖动,嘴巴里也发出了咿咿呀呀的梦呓声,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小八听到声响赶紧扭头,见她这个样子探身拍了拍她,想要叫醒她,但她似乎被梦魇住了,五官皱成一团,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小八觉得不对劲,又用力晃了晃刁雅,她还是没反应。
就这么持续了十来分钟,副驾车外响起了一阵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咚咚咚,混合着雨声,听起来闷闷的。
小八赶忙回头透过车玻璃往外看,但雨水太大,天又黑,只能看到车外黑乎乎一道暗影,这鬼地方也没有别人,难道是老肆回来了?这么快?
小八也没多想,伸手去开了门,门打开的瞬间,后座的刁雅突地睁开眼,腾一下坐起身来,朝着小八的方向猛地扑过去。
她双手前探,原本被绳索绑住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偷偷解开,她拿着那段绳子径直勒住了小八的脖子,死命往后拉拽。
小八猝不及防,仰倒在副驾座椅里,脖子受制挤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求生的本能让它紧紧拽住脖子下缘的绳索用力挣扎,它气力极大,腰腹带动腿部用力一个挺身,刁雅就被拽着撞到副驾的椅背上。
眼见绳索就要挣脱,车门突然被用力地向外扒开,车门边沿露出一只枯瘦苍老的手,接着一个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影闪现过来,扬起锋利的柴刀,对着小八腰腹就是一刀,接着是腿,腥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
内外夹击下,小八受伤痛极,仰头叫了一声,接着浑身肌肉紧绷,身体里再度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拽住绳子用力往前一甩,刁雅瞬间被甩到前排,撞在挡风玻璃上,咚一声响,人又滚落到前排,整个人直接撞懵了,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听到动静,车外的人影惊呼出声:“刁雅!”
随即迅速伸手钳住了小八的腿,用力往外拖拽,拉扯中头上的斗笠掉了下来,露出响水婆那张苍老可怖的脸来,皱纹纵横,脸皮耷拉,眼窝处赫然是两个黑洞,雨水像是打开的水龙头,哗哗滴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她咬紧牙关使出了浑身力气拖拽小八,生怕它会对车里的刁雅下手。
小八想要挣扎,却发现响水婆的两双手就像是钢筋铁手,冰冷生硬,挣脱不开,那么一副苍老瘦弱的身体也不知哪里生出那样大的力气,竟然硬生生将健硕的小八拖了下去,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就是现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响水婆不想给它反击的机会,瞅准时机,奋力挥刀一阵猛砍猛刺,刀刃入肉的噗噗声格外刺激人的神经,引得她手里的刀更加嗜血疯狂。
也就是几秒的时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响水婆不确定自己捅刺了多少刀,只知道这要是换成别的人,这么多刀,大抵奄奄一息小命不保,但小八毕竟是犭颉,生命力异于常人,也就突然的袭击让它愣神了几秒,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随即一个旋身撑地站起来,朝着响水婆就飞起一脚。
响水婆瞬间被踹飞出去好几米,最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响水婆已经是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年纪了,这么一摔,一把老骨头顿感支离破碎,躺在地上疼得根本动弹不得,连喊都喊不出,她胡乱地四处乱抓,想要抓住什么借力坐起身来,抓着抓着,她突然发现原本握在手里的柴刀不见了。
不好!响水婆心里一惊!情形瞬息万变,得给刁雅争取足够的逃跑时间!
她一边屏息凝神用心神交流催促刁雅,想让她快点跑,一边又挣扎着坐起身来,仰头朝着小八狞笑出声,想要吸引它的注意力。
小八受了伤,又被这笑声刺激,盯着不远处的响水婆龇牙咧嘴,目露凶光,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迈腿朝着她大踏步走去。
响水婆听到小八靠近的声音,心中稍安,赶忙伸手按了按腰间,还好还好,别在腰上的那柄匕首还在!面对这场实力悬殊的搏斗,必须有工具在手才有几分赢的机会,否则只是送死而已。
她死可以,但她的孙女必须活着逃出去!她心脏剧烈起伏,嘴角却微微一笑。
“刁雅,搞快点走!没得时间咯!”响水婆一遍遍用心神催促。
耳中听到响水婆的声音,车里的刁雅很快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解开了绑在脚上的绳子,她并没有听从响水婆的叮嘱,径直逃走,而是不管不顾地跳下车,冲进雨里,想去帮外婆一起对付小八。
车外大雨倾盆不辨方向,她被淋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但耳朵里听得到打斗的声音和嘶吼,鼻子里能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一种是犭颉身上血液的腥臭,还有一种淡淡的咸腥。
那是人血的味道!不好,外婆受伤了!
刁雅心头一震,赶忙循着声音往前跑,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看见草丛里正在殊死搏斗的两条黑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个是身躯强健异于常人的小八,一个是年老体衰的外婆,极致的反差造就了极致残酷的画面,小八就像是一头放归山林的兽,龇牙撕咬着瘦弱苍老的外婆,她浑身是伤,一条胳膊已经被齐根咬断,但仍然顽强地紧紧箍着小八,像条八抓鱼一样趴在小八的后背上,四肢死死钳住它的躯干,不论它怎么翻腾、拉拽就是f不撒手。
响水婆感知到了刁雅的靠近,赶忙用心神催促她赶紧离开,可刁雅怎么走得了,她的外婆在这里受罪,她怎么狠得下心一走了之呢?
脚像是踢到了什么,寒光微微一闪,刁雅定睛一看,是柴刀!
刀刃上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但还残留着小八血液的腥臭味,柴刀被响水婆打磨得十分锋利,刀刃在暗夜里也闪着幽冷的寒光。
刁雅捡起柴刀就冲过去,对着小八的后脑勺就是一刀,因为力量太大,刀刃径直卡在了它头上,就那么诡异地立着,小八原本正在撕咬响水婆,突然脑袋被攻击,愣了一瞬,然后慢腾腾地回头,就在它快要看到刁雅的时候,响水婆突然拼尽全力挺身把它脑袋拽了下来。
她用心神嘶声力竭地冲刁雅喊:“咱们两个不能都死在这里,总得活一个!来不及了,你快走!活着出去让刁家人给我报仇!快走!”
见刁雅还是站着不动,响水婆的催促几乎变成了哀求。
“阿婆求你咯,你赶紧走!我快要撑不住咯,你留在这儿,我俩都活不成!”
响水婆原本就想着用自己的命为孙女博一条生路,所以当死亡临近,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很高兴,用她的命换自己孙女的命,这可太值了!
可刁雅崩溃了,过了十年非人的生活,好不容易见到最亲的人,却又面临一场残酷的生离死别,她脑中天人交战,腿像是钉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动弹,泪水混合的雨水源源不断落下,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就在响水婆最后一声泣血般的哀求后,刁雅不敢再停留,痛哭着转身向后拼命地跑去。
不能顺着路跑,容易被抓,她的视线看向远处茂密的丛林,那里连接着更广袤的高山和丛林,她从小在这地方长大,对丛林环境很熟悉,老肆即使发现她逃跑也无法快速在丛林里抓住她。
听到刁雅远去的声音,响水婆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腰间掏出匕首,对着小八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
深潭之下,老肆疯狂下潜,朝着那几个人壳子靠了过去。
到近前时,老肆悬停在水中,随意挑选了一个人壳子,用手在人壳子的腹部敲了敲,立马就有鱼群从人壳子的嘴里钻出来,约莫十来条,通体银黑,半个手掌大小,游动起来银白色的光亮一闪一闪。
老肆伸手过去对着鱼群比划了几下,这群鱼就听话的顺着它的手指移动,最后排着队钻进了它手里的水桶里,它不紧不慢地盖上桶盖。
任务完成,它又仔细盯着几个人壳子看了看,一共有五个人壳子,每个里头都是来条“种子”,但这几个人壳子用了太久,基本上都没什么营养了,肉土如果不肥沃,种子怎么可能长得好呢!
“得找几个新的了!”
老肆这样想着,慢悠悠摆动双腿往上游,咻咻咻几下浮出水面,拎着桶从水里爬出来,原路返回。
等它走到洞口时,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哗哗啦啦砸下来根本睁不开眼,头顶的瀑布更是水流湍急,不远处的山林里腾起了白茫茫的雨雾,它在洞口停了一会儿,想等雨小点再走,可等来等去,雨也没有小的意思,索性不等了,一手拎着桶,一手小心翼翼攀着一侧的岩石钻出洞口。
回去的路又湿又滑,鞋底上还沾了一圈泥,甩都甩不掉,直往下坠得慌,它拎着桶晃晃悠悠走到半道,突然听到几声奇怪的嘶吼,但很快就被雨声淹没,老肆也没多想,还以为是雨太大,丛林里的动物受了惊吓。
等它从树林里钻出来回到大道上时,就微微觉得周遭的气氛不对,空气中似乎还弥散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老肆赶紧往车边走,刚靠近就发现主驾和副驾的车门都大敞着,立马有种不详的预感,它随即趴在车门口往里望了望,只见车里空空如也,刁雅和小八早已不知所踪。
什么情况?难道刁雅又跑了?
老肆顶了顶腮帮子,心情十分烦躁,它拉开后备箱,把水桶放了进去,关好了车门,戴上衣服上湿漉漉的帽子,四下里看了看,微微仰头深嗅了一口,确实有血腥味!而且这血腥味中混合了犭颉血和人血的气味。
仔细分辨,这味道似乎是从坡上传来的,那是……去南簪村的方向!
糟了,难道出事了?!
老肆心跳加速,快步往前走,去村子里的路腐叶堆叠,苔藓横生,它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沿途原本的打斗痕迹都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没看出什么端倪。
拾级而上,跃入眼帘的是那个被它亲手毁掉的村子,如今颓败破落,成了远近闻名的死人村,没人再敢靠近。
出事后,它跟十五和小八来过几次,村里子逃的逃,死的死,只留下一个双眼失明的响水婆始终不肯离开。
它还记得屠村的当晚,刁雅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老肆,求它放过她阿婆一命,老肆居高临下看着她和昏死在一旁的响水婆,心念一动。
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太婆,走路都颤颤巍巍,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戳瞎了她的眼睛,留了她一条命,这样响水婆就能成为它拿捏刁雅的一颗棋,只要她一天不死,刁雅就得老老实实。
刁雅是老肆精心挑选的人质,年纪小,单纯,好掌控,好拿捏,没那么多心眼和城府,这也是当初屠村的时候留下她的主要原因,老肆需要靠她建立正常社会关系,融入人类社会,不让别人起疑。
不过事与愿违,刁雅并没有想像中听话,一次又一次逃跑,不停挑战它的底线,这十年间,它不是没考虑过换人,不过找来找去都是些阳奉阴违、善于图谋的货色,他赌不起,也耗不起。
“妈的!还是老子太心软了,这么多年放任了她一次又一次!结果惹出这么多事!”
雨越来越大,老肆心里着急,疾步匆匆,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它紧咬着后槽牙,暗骂自己不够狠,阿大说得果然不错,人是不值得信任的,只是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而已,她刁雅自然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
老肆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别轻易让老子找到,要是让老子找到了,今晚就是你的死期,那么多种子还等着肉土上供呢!”
大雨倾盆而下,很多痕迹消失,血腥味却越来越清晰,老肆仰天搅动舌头咕噜咕噜吼叫了几声,声量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刺破层层叠叠的雨幕,回荡在破房老屋、山林雨雾间。
侧耳等待片刻,没有收到小八的任何回应,老肆越发慌了,犭颉听力绝佳,它这样的吼叫,不说方圆五公里,方圆一公里也绝对能听见!
难道小八出事了?
循着血腥味,老肆大步流星往村子里头走,村子道路两侧的房子在雨夜中显得鬼影幢幢,摇摇欲坠,偶有吱呀吱呀的异响从房子里窜出来,更显阴森可怖。
血腥味就像是一根蜿蜒不断的细线,径直把老肆引到了响水婆的屋子前。
果然,刁雅还是躲到这里了!只是躲在这里有用吗?
老肆鼻腔里轻哼了一声,极尽嘲讽,抬眼扫了一眼眼前的屋子,这屋子跟周围那些破烂屋子一样的颓败荒废,各种野生的植物几乎占据了墙面和屋顶,完全看不出有人住的样子,只不过这屋子还有完整的门扇,细瞧着,瓦缝间竟然还有丝丝缕缕的烟气飘出。
还敢用火?这是生怕它找不到地方?
不知是该骂她们愚蠢,还是该骂她们单纯。
老肆心安了些,对付这种小角色,小八还不是手到擒来?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将响水婆和刁雅双双拿下了,毕竟一个失明老太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失手,如果对方抗争激烈,稍稍受一点伤,倒也能理解,毕竟犭颉也不是铜墙铁壁,熟成之后也拥有了人的皮肉外表。
想到这些,老肆快步走过去,朝着门猛踹一脚,哐当一声,门扇重重落地,尘土扬起又快速落下,拐角有火光一闪一闪。
老肆踩着门扇进了屋,看到屋子拐角处燃着一堆火,一个干瘦的老太婆盘腿坐在火堆前,一动不动。
响水婆?怎么只有她一个人?
眼前的景象跟它想象的完全不同,它快速转动的眼珠子,警惕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往老太婆背后走了两步。
那老太婆突然开口:“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声音苍老、粗粝、干涩,听来格外刺耳。
老肆没说话,眼睛还在四处找寻小八和刁雅的身影。
响水婆转过身来望着它,两个眼窝黑洞洞的,这时老肆才看清响水婆的身下洇着一滩血,粗布褂子上也都是血渍,一条胳膊已然不知所踪,只留一个血肉模糊的断口,而另一条胳膊已经被撕扯的血肉淋漓,隐约可以见到白骨。
显然,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而对手多半就是小八!
但整个屋子里并没有小八和刁雅的踪迹,老肆隐隐有些不安,一边急匆匆到处乱窜着找人,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想要得到小八的回应。
这是一栋两层的木质民居,一楼有两间屋子,里头除了简单的卧具,几乎一览无余,老肆翻遍了也没见到小八和刁雅,它又赶紧上了二楼,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有种脆生的脚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开来。
它上到一半发现楼梯台阶上的灰极厚,踩上去跟踩在雪地上一样,留下深深的脚印,那证明二楼应该没人上去过,就连响水婆也没上去过,不过以防万一,它还是小心地上去了一趟。
跟预料中的一样,二层空无一物,更别提人了。
所以,小八跟刁雅到底去了哪里?这个响水婆受了这么重的伤,那小八呢?
老肆心里一下没了底,下楼的时候,脚步急重地踩在楼梯上,蹬蹬蹬,突然一声脆响,脚下一空,整个楼梯应声坍塌,它瞬间往下重重地摔了下去,还好楼梯不高,它反应迅速,立马双手撑地,一个侧身翻滚闪到一边,躲开了那些掉落的尖锐木料。
“人呢?”
老肆气急败坏地起身,冲到响水婆背后大喊。
响水婆却不紧不慢,硬挺着那条受伤见骨的胳膊,从一旁拖了几段木材,扔进了火堆里,噼里啪啦一顿火星子乱冒,火焰顿时旺起来,她身上应该很疼,整个身子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但是她脸上却在笑。
“你在找谁?在找他吗?”
她说着歪了歪身子,屁股下压着的一段绳子突然弹起,接着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还带着一簇簇纤长的细丝,突然从房梁上方黢黑的腊肉块里掉下来,正正好砸在火堆里,老肆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但下一秒,视线就被火堆里那团东西锁定,瞳仁迅速收紧。
那是,小八的头!!
头颅断口处的细丝就像是无数细小的触手,在接触火后,迅速扭曲蜷缩成一团,老肆赶忙冲过去,想要从火堆里把小八的头抢出来,但已然来不及,那颗头颅沾染了腊肉的油脂,迅速被焰头吞噬,瞬间燃出奇异的光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啊啊啊啊!!”
老肆崩溃大喊,整个人失魂地连连后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它根本想不通,一个双目失明、老得都快走不动道的老太婆,能把力大无穷的小八弄得身首异处,小八可是犭颉啊!
只有一种可能,响水婆跟刁雅联手了!不!!就算是这两人联合,面对小八这种身强力壮的对手,她们应该也是全无胜算啊!
其实,它的猜想完全对,只是它低估了一个老人为了救孙女,能做到什么地步。
老肆死死盯着响水婆,她伤成这样,基本活不成了,那刁雅应该也受了伤,再加上这种天气,基本跑不了,它猜测刁雅应该躲起来了,这屋子里可能有密室、暗格也说不定。
“刁雅呢,滚出来!”老肆愤怒地吼道。
屋子里回应它的只有响水婆嘲讽的大笑,她笑得夸张,几乎上气不接下气,鲜血从伤口处喷出,她也毫不在意。
老肆气愤至极、目眦欲裂,上前几步,一脚把响水婆踹倒在地,她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却还是不停地笑,这笑声在老肆听来格外刺耳,它一只脚狠狠踩在响水婆的后背上,用力碾了碾,又咬牙切齿问了一遍:“刁雅呢,让她滚出来!”
响水婆却不接茬,几近挑衅:“你不想知道你同类的身体在哪儿吗?”
她微微抬头,下巴抵着冷硬的地面微微一笑,两个黑洞洞眼窝像是两条幽暗神秘的隧道,通往人间地狱。
老肆没说话,其实它已经猜到,小八的身体多半已经葬身在火堆之下,而那颗头颅只是留给它观赏的一个仪式,它再次看向火堆,那颗头颅已经燃烧得面目全非,腥臭的味道在火的灼烧下变成了一种奇妙的腥腻味,附着在屋子里,呼吸都变得滞重粘稠。
“你已经猜到了?”响水婆语调快活。
这样的语气无异于一种挑衅,老肆怒不可遏,怒火从心里一直延烧到四肢百骸,它忽地瞥见一旁地上搁着一把带血的柴刀,迅速捡起来抵在响水婆的脖颈间。
“快说!刁雅在哪里?否则我杀了你!”
响水婆像是听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咯咯笑了两声:“这刀好用得很,我就是拿它,一刀一刀割落你们同类的脑壳!你看刀口都砍卷边咯,骨头是真硬啊!”
字字句句直戳心窝,老肆听不得这些话的刺激,刀刃用力向下刺破皮肤,血液顿时渗出来,可能是她本身就流血过多的原因,出血比想像中少。
响水婆咬着牙继续:“你想弄死我很简单,但是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弄死你同类的吗?”
老肆确实好奇,小八怎么会这么轻飘飘地死在了这个老妪手上,她凭什么?凭着老胳膊老腿?它虽然没回话,但手上的力道明显收住了。
响水婆嘴角微微一翘:“还得多谢这场雨哟,硬是天助我也!”
响水婆言语间是藏不住的欣喜,老肆越发不解,心里犯起嘀咕,雨?这场雨怎么了?
响水婆像是看透了他的好奇,继续说:“你晓得我为啥子叫响水婆不?”
老肆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禁脱口而出:“难道……你有什么特异功能?”
“也算不到啥子特异功能,只不过靠着水,我能听见、感应到不少事情,比如哪边来了车子,车上有几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都能分得清。”
老肆不由心头一惊,如果这个老太婆说得是真的,那意味着它们刚到南簪村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她知道它下了车,独自一个人钻进了树林,就留下刁雅和小八在车里,所以她伺机而动……
而刁雅是响水婆的孙女,多半也继承了这种能力,两人就可以通过雨水传递消息,然后一起设局弄死了小八……
响水婆随后的话也基本证明了他的这一猜测。
“我早就晓得你们过来了,还把我孙女一并带起,这么多年苦苦等到现在,总算没得白费心思,我凭到心神跟她相通,你们的底细我都摸得清清楚楚,刚才你离开那会儿,我就已经动手了,莫看老婆子眼睛看不见,我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十几年,这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全都刻在心头咯,在这地界里头,不靠眼睛我照样行动自如……”
响水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老肆却已然听不下去,这一切说到底都是它自己心软造成的灾难,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留下响水婆,把她扔到溶洞的深潭里给种子入腹,或者扔到抚仙湖里也好,也不至于到现在让她有机会杀死小八。
短短两天,先是十五受伤,接着是小八死亡,抚仙湖的运作受到重创,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来,它都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跟阿大交代,想要熟成一只犭颉太难了,即使熟成的不完美,也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短则数年,长则几十年,眼下却一下子折损了两个。
一想到阿大那张愠怒的脸,它不禁脊背发凉。
不过现在后悔这些已经来不及,小八已经化为灰烬,没办法秽土转生,眼下抓住刁雅才是重点,多少能填补损失一只犭颉的损失。
老肆厉声打断了响水婆:“所以是你跟刁雅合谋!”
响水婆冷静地回答:“是!”
“那她现在在哪里?”
响水婆停顿片刻,哽咽着说:“她死了!”
老肆一脸怀疑:“死了?!”
“被你的同类杀死了!”
老肆品出了几分不对劲:“那她的尸体呢?”
“我烧了!”
响水婆似乎怕老肆不相信,情绪激动地颤抖着声音解释:“她已经走咯!我担心你们会把她身子夺走,把她也变成你们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辈子活得遭罪!”
老肆没说话,皱了皱眉头,直觉告诉它响水婆在说谎,从进门到现在它问了好几次刁雅的去向,响水婆要么闪烁其词、刻意回避,要么直接说她死了,其实都只有一个目的——让老肆断了找刁雅的念想。
只这一瞬,老肆就意识到,这老太婆在拖时间,至于为什么要拖时间,老肆大胆猜测,是为刁雅争取逃跑的时间。
所以,刁雅根本就不在这里,甚至可能已经不在村子里了。
老肆意识到被耍,怒火中烧地吼:“刁雅是不是跑了?我特么一刀一刀送你归西!”
说着,手里的刀又用力压下来。
响水婆突然冷笑一声:“你晓得我一个瞎眼老婆婆,为啥子能干掉你同伙不?因为我压根不怕死,早就抱着必死的念头咯!”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说了,刁雅死咯!”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虽然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手臂断口处的血液流速变慢了,很快她就会失去感觉和意识,而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响水婆态度强硬,摆明了不会开口,老肆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把她拉着抬起头来。
“不怕死?很好,不怕死的话,村子后头的深潭里正缺一具……”
它话音未落,响水婆突然拼尽全力,死命拉拽着它向火堆的方向扑了过去,熊熊的火光近在眼前,老肆猝不及防,眼见就要倒进火里,吓得赶忙用手里的刀撑住地面借力,腰腹瞬间发力挺身,向一旁翻滚纵身出去,手里的刀再次扬起,照着响水婆背后就是狠狠一刀,响水婆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冲进了火堆里。
火光瞬间照亮整间屋子,响水婆的笑声再次响起,她最后的一件事终于完成了,只可惜没有拉着老肆一起下地狱。
她在腾起的火焰中一遍遍向上天祈求,让她的孙女平安逃出去,不再受胁迫,不再被伤害,去过平淡的日子,简简单单,快快乐乐。
用她垂垂老矣的命换来孙女一命,值了!
在火焰吞噬肉身,响水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而在同一时间,屋后那片辽阔的莽莽丛林里,惊慌失措的刁雅正冒着急风骤雨,在密林里快速穿行,她顾不得荆棘满地,在身上划出道道伤口,也顾不得雨天湿滑,一路摔一路滚,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向前,一刻也不敢停,内心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指引她。
往前走,别回头!
眼泪混合着雨水,从满是伤口和污泥的脸颊上流下,她连滚带爬循着山脊的走向继续向前!
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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