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湖,南巴村,位于青海湖西南侧,是个只有百人的小村落。
村子就在湖边,放眼望去,零零落落的平房散落在草场间,房子的格局单一,都是简单的长条形平房,没什么设计。
因为离湖很近,位置得天独厚,本地居民大多在湖边做些小生意。湖边的牧场都被铁丝网拦着了,专门留出一条土道可以直达湖边,沿途在路边用油布搭成的两排棚子,里头是一个挨一个的摊位,有卖手工艺品的,有卖披肩丝巾的,还有不少卖小吃的,炸土豆、烤肠、耗牛肉之类的,一走过去油香、咸香扑鼻。
最近两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来湖边的游客少了很多,一个上午都冷冷清清,这都过了中午了,也没有多少人。
“今儿个阿门了嘛(怎么了),连个尕娃子(人)影都没见着!”
一个卖炸土豆的中年女人坐在摊位后头,一边百无聊赖地挥舞着苍蝇拍子赶苍蝇,一边跟对面的摊主抱怨。
“就是这么个话儿嘛,看这日头(太阳)都快跌(落)咧,实在不行的话我都想回咧嘛(打算回家)。”对面摊主说着也摇摇头。
卖炸土豆的中年女人头上包着头巾,约莫四十来岁,皮肤粗糙黝黑,说着说着就哈欠连天,泪眼婆娑起来,她揉了揉眼睛,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无所事事的男人。
男人蓬乱着头发,歪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玩手机,她探头过去看了看,应该是在玩游戏,里头哒哒哒的声音不绝于耳。
本来就生意不好,看男人那个邋遢懒散、无所事事的样子,女人莫名有点来气,把苍蝇拍往桌上一扔,伸脚踹了踹男人的椅腿,男人回过头来,满脸疑问地看向女人,女人俯身下去,从桌兜的塑料袋里掏了一把瓜子揣进衣兜里,然后往平房的方向指了指。
“我找旺堆谝一哈子(聊聊天)……你看哈摊子。”
说完也不等男人回答,起身就走。
她口中说的旺堆,是她在南巴村的最好的姐妹,两人不忙的时候总会聚到一起说说话、聊聊天。
她磕着瓜子,穿过一片土坯地的停车场,往常这里停满了全国各地牌照的汽车,这会儿只稀稀拉拉停了几辆,再往前走一二十米,就能看见一个斑驳老旧的平房,门口挂着一个大牌子,用红色字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厕所”两个字。
她远远就看见旺堆挨靠着大门旁坐着,这就是旺堆日常的工作,就是坐在厕所门口收费,上一次1元,青海地广人稀,厕所设施都不好,所以来这边旅游上厕所都是要收费的,别看就这么一间破厕所,每年旅游旺季收入也不少。
旺堆倒在椅子里,双脚搁在一个小木凳上,椅子两条前腿翘起,后背倚靠着墙面,整个人跟躺在躺椅里似的,昏昏欲睡,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女人笑嘻嘻地靠过去,拿瓜子丢过去,瓜子落在旺堆身上,她吓了一跳,一下子就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来人,迷迷瞪瞪地说:“你来啦!”
说完,慢慢坐正,把搁脚的凳子往女人那边踢了踢,示意她坐。
“今儿个(今天)没揽到生意,寻思着找你谝一哈子(聊天),哎,也不晓得这两天阿门了(怎么了),生意蔫儿吧唧的,连个来的人影都没见着。”
“还能是阿门(怎么)了嘛!说是前儿个(前几天)青海湖里头冒出来个怪物,把人咬得血窟窿,还上电视咧!闹现在游客都不敢往湖边凑了!”
“啊?还有这号事?你咋知道哩?”
“我男人说的嘛,就是,你们都不看新闻嘛?网上一查就晓得了!”
“我近前儿(最近)哪有那闲心上网哩!屋里头那个老棺材瓤子一天到晚躺着,吃喝屙撒(拉撒)全得我操心,药罐子似的还得伺候着看病抓药。就剩屋里头那个没心肝的,成天喜眉笑眼只知道鼓捣游戏!哪像你,没拖累的,活得自在得很!”女人一开口就止不住地抱怨。
旺堆叹了口气,说道:“唉,那话咋说的来着,家家都不容易……”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女人从兜里掏了一把瓜子塞到旺堆的手里,两人又一边磕瓜子一边聊起来,聊着这家谁谁谁儿子家暴,那家谁谁谁出了车祸,谁家刚生了孩子……聊着聊着旺堆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子来了精神,一脸八卦地对女人说:“哎,你听说半山腰那一家的事了吗?”
说着伸手往后指了指,虽然身后有房子阻挡,但女人还是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半山腰断腿的旦正那一家?”
这家是南巴村少有的把房子建在了半山腰上,独门独户,还修了很高的院墙,当家的旦正是南巴村土生土长的汉子,不过年纪很大了,早年间捞卤虫挣了不少钱,后来据说是在捞卤虫的盐湖里出了事,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结果过了两年又回来了,腿断了,还带回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婆娘。
之后就在半山腰上修了房子,两口子很少出门,跟村里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但这俩这样年龄差距的搭配,难免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女人说完又补了一句:“旦正不是前段时间死了吗?”
“嗯,是啊!前两天我在村里杂货铺买东西,见到那个婆娘(女人)咧。”
女人一脸疑惑:“哪个婆娘(女人)?”
“就旦正后来娶的那个婆娘,嫁过来得有好几年了吧,听说还生了个娃儿,不过啊……”旺堆说着说着,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神情。
“阿门了(怎么了)?”
旺堆的声音下意识低了八度,像是怕被人听了去:“听杂货铺老板说,那婆娘生的娃儿是个残疾,都好几年了,都长不大。”
“小树桩子(侏儒)?”
“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我前几天见了那婆娘,瘦的皮包骨了,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估计那娃儿的病也是娘胎里带的……”
“你说那女的图啥,那旦正都六七十了吧……”女人不解。
“图钱呗,这老汉以前可是捞卤虫的,早些年那虫儿贵得邪乎,几十万块钱一斤,虽说国家不让,但那时候总有人豁出去捞钱,这老汉可是干了不晓得多少票,那婆娘,听说老家是昆仑山底下村子里的,那里日子苦得很,要啥没啥,咱这儿再不济,至少在家门口能挣点钱。再说了,老汉蹬腿了,她还得养娃呢!”
“男人死了,一个婆娘还带娃儿,咋活哩?平日里也不见他们出门。”女人觉得可怜,推己及人,忍不住慨叹。
“谁跟你说他们不出门?有天夜里我男人碰见那婆娘,黑灯瞎火带着娃儿,还跟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大半夜在青海湖边晃荡,也不晓得干啥哩!”旺堆说得劲头十足。
“男人?她男人不是死了吗?阿扎俩(哪里)来的男人?”
“阿门哩(谁)知道!黑天瞎火哩,我男人瞅见个夯实(健壮)的后脊梁子,估摸是那婆娘闲得慌,找野汉子厮混哩!引着娃儿还干这号腌臜事,日眼(恶心)得很!”旺堆说着瘪瘪嘴,一脸嫌弃的不得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了,赶紧打住,同时往后望去,发现湖边来了好几辆suv,车上下来了一群男人,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游客,有几个正往这边走,应该是来上厕所的。
来了几个男人,旺堆按人头收了钱,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厕所里走,旺堆忽然就听见有两个男人在低声说什么“半山腰的房子”。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一旁的好姐妹立马凑过来,拿胳膊撞了撞她,一脸八卦地说:“你听哈没(你听到了吗)?他几个也说哩(也在说)半山腰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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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巴村,半山腰的一处破落院落。
院子是用石头垒的,足足有两米多高,院墙上方用带刺的铁丝网围着,应该是为了防止外人翻入,房子则是随处可见的一长溜平房,但是房子 院子的组合在这地方却不多见。
院子里,一个清瘦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拖了把椅子,搁在院子中央,然后一屁股坐在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口的方向,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丝活气,怪异得很。
太阳一点点升起,阳光炽烈地让人睁不开眼睛,她像是很害怕太阳,太阳进一寸,她就挪动椅子,跟着退一寸,一直躲在阴处,最后躲无可躲,这才起身搬着椅子退到房檐下搭建的遮阴棚里,然后再次板板正正地坐下,死死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等到太阳高悬于天空之上,白晃晃的光像是给景致镀了一层虚影,眼睛盯着看久了容易发糊,她使劲眨了眨眼,突然发现上山的路上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回来了……”她默念着,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又等了一会儿,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由远及近,快速闪现大门口,说是个男人,其实整个上半身都被层层叠叠的青草覆盖了,半人高的青草在顶上打个结,然后盖在头上身上,就像是穿着伪装用的吉利服,只能看到两条粗壮的大腿支棱在外头。
男人肩膀的位置上突然高出一截,还不时扑腾两下,女人盯着那一处看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快下来,你们又去哪里了?”女人语气不好。
男人这才扒开青草露出头来,冲着女人傻傻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这男人长得很奇怪,脑袋大得不协调,头骨甚至有些怪异的凸起。像是长了角,因而整张脸被撑得尤为怪异,五官也有种胡乱生长的凌乱感,鼻子大而长,占据面部大半,嘴巴又薄又长,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却很小,像两个小绿豆似的,身材膀大腰圆、魁梧有力,整体看起来就是那种发育迟缓,智商不太高的样子,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长相。
他没说话,笑嘻嘻地胳膊上抬,把肩头坐着的小孩给举了下来。那小孩个子小小的,跟男人的膝盖一般高,小胳膊小腿圆滚滚的,浑身上下乌漆嘛黑,脏兮兮的,长得倒是贼头贼脑,透着股机灵劲。
“你们去哪儿了?”女人站在一旁,仰头问男人话。
男人似乎很怕女人,缩着脖子,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孩儿,没说话。
女人盯着两人仔细看了看,发现两人身上湿漉漉的,顿时警铃大作:“你们大白天下水了?”
男人抖抖嗖嗖,用蹩脚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说:“嗯……他想去……去湖边玩……就顺便下了水……”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白天不要到处乱跑!不要下水!你们听不见吗?”女人言语间的怒气渐渐压不住了。
小孩儿在一旁不明所以,吧唧吧唧咬着大拇指。
小孩似乎还没学会说话,嘴巴咕噜咕噜,像在里面养了金鱼。
那男人也学着小孩,嘴巴咕噜咕噜,两人竟然就这样对话起来,女人见状很是不高兴,板着脸瞪了男人一眼,男人赶忙闭嘴。
女人突地一下暴怒出声:“我都说了跟他说人话!!不要嘀嘀咕咕。”
男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脸无辜地看她,末了瘪嘴嘟嘟囔囔应了一句:“哦……知……知道了!”
小孩扒着男人的小腿,一脸无辜地抬头,一会儿看男人,一会儿看女人,然后嘴巴一嘟,嘟噜出声,男人心下一惊,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捂住了小孩的嘴,然后一脸正色地对着小孩训话:“听到没有,以后咱们说人话!说人话!”
说完,抬头,一脸尬笑着看向女人。
就在这时,突然叮咛一声,响起了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女人一愣,紧接着就循着声音,将疑问的目光扫向了对面的小孩,男人顿时心惊,心想不是吧……
女人弯下腰,朝着小孩伸出手,又勾了两下手指。
“拿来吧!”
小孩咧着嘴冲着女人呵呵笑,然后乖乖地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手机上黏黏巴巴,都是腥臭的粘液裹着的杂草和碎土。
一旁的男人顿时五雷轰顶,赶忙向女人解释:“我……我……不知道他……他带了手机……”
女人怒火不息,不满地白了男人一眼,语气凶悍地说:“下次再出问题,就把送回阿大那里去!”
男人一听这话,吓得要死,本来就诡异的面部五官,这下子就更扭曲了,他对着女人点头哈腰地保证:“不……不会了,我……我保证再也……也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了!”
女人鼻腔里哼哼了两声,没搭理男人,自顾自地拽起衣角擦了擦手机的键盘和屏幕,擦了几下,顺势解了锁,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后,女人瞬间瞪大了眼睛,整张脸刹那间青一阵白一阵,她紧抿着嘴巴,胸腔剧烈起伏。
男人的绿豆小眼敏锐地觉察到女人的怒气值正在飙升,下一秒就要受到波及,他大气不敢出,一双小眼眨个不停,正准备拽着小孩偷偷往后挪几步,结果脚刚抬起了,就听见女人愤怒的暴吼。
“你们到底去湖边干什么了?”
男人知道女人一定是在手机里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怒不可遏,他低头看了看搂着自己膝盖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孩,心里直叹气,心想着今天完了。
“说!”
女人突如其来的一声,尖锐而狠戾,吓得男人浑身一哆嗦,他不敢再隐瞒,心虚地眨巴着绿豆小眼,战战兢兢地说:“就……就……他想去跟水里那家伙玩玩,顺便看看那辆落水的车,我们偷偷去的……应该没事,没人会发现的。”
男人说完低眉顺眼的不敢吱声了。
女人气得恨不得猛扇男人几巴掌,但心里也知道于事无补,他是个实验的残次品,不论是外形,还是智商,都不令人满意,唯独浑身上下用不尽的蛮力值得一提,而这也正是她需要的东西,脑子她有就行了。
她反复安慰自己小题大做了,可能根本没事儿,于是强制压下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说了多少次,白天不要去湖边,更不要下水,有事,那个家伙自己会处理,你们不要暴露!能听懂吗?”
说完,眼神无意地往山下瞟了一眼,只这一眼就跟雷劈了似的,浑身一震。
男人看出异样,顺着女人的视线往山下看去,等看清,也是一惊,只见山下几个小黑点正快速朝着山上奔来,那显然是一群人。
女人绷直了脊背,满脸阴沉,愤愤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看看,你们惹的麻烦来了!”
男人有些着急:“这些人……人怎么追过来了!”
女人瞪了男人一眼,怒气冲冲:“还不是你们惹得好事!赶紧带他进去!”
说着朝屋里使了一个眼色,男人立刻单手捞起小孩,扛在肩头就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咔哒咔哒两声轻响。
女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往山下瞥了一眼,转身也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戴着一个遮阳草帽出来,这帽子外延缝了一圈遮阳的布,遮住了脖颈和大半张脸,她快步走到院子的角落里,拿起一个长柄扫帚,开始打扫院子起来,她一边打扫,一边眯眼观察着山下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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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佟刚这一头,正跟着一群人在山下狂奔,放眼四周绿草如茵,远处山上却绿意疏落零星,露出了斑驳的土色。
西瓜皮带着一行人牵着狗,佟刚就带了张波,一齐快速向山上靠近,只见半山腰上孤零零卧着一处老旧的院落。
似乎离目标很近了,几条狗闻闻嗅嗅越来越兴奋,越跑越快,拽都拽不住,拽得后头牵狗绳的人连连往前冲,双腿倒腾的都快看不到影子了,人群里有人喘着粗气骂骂咧咧。
“特么的,给老子跑慢点!”
狗哪里听得懂,还以为是夸赞呢,跑得越发卖力了,人群中顿时哀嚎连连。
一眨眼,一行人就到了院子跟前,这几只狗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这间院子。
难道那东西进了院子?
想到这里,佟刚和西瓜皮对视了一眼,谨慎起见,得先停下来,西瓜皮立马嘬了一声口哨,几条狗顿时竖起耳朵,听话的慢下步伐,所有人一齐用力拽住狗绳,终于在距离院门五米开外的位置停下来。
停下的位置刚好在坡下,他们趴坐着探头往院子这头看,透过镂空的院门,看到有个女人正在院子里扫地,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到来。
“要不然,先派人过去探探路?”众人围在一起议论。
“探路,还探什么路啊,奶奶的,直接杀过去得了!看看是人是鬼!”西瓜皮耐不住性子,觉得多此一举。
见老大如此莽撞无脑,几个小年轻望着他,眼神中有些光辉幻灭,他们一脸愁苦:“哥,这青天白日的!咱们不是hei社会!要是人家报警了,就不好办了!”
“那怎么办?我先过去看看?”西瓜皮自告奋勇。
“别别别!”几个小年轻连忙出声劝阻,同时眼神往一旁的佟刚和张波身上示意。
西瓜皮顿时眼睛一亮,立马明白过来兄弟们的用意,于是清了清嗓子,指着佟刚和张波说:“那你们俩去一个吧!”
说完,又担心别人以为自己是害怕不敢去,赶紧找补:“咱们这些人,也就你们两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像是个正经人。”
佟刚也没说什么,看了看众人,说道:“那我去吧!”
张波担心佟刚有危险,忙起身抢着说说:“我去!我去吧!”
“不行,我去!”
“别说了,我去!”
两人推来推去,西瓜皮可见不得这种兄弟情深的画面,心烦极了,眉毛一拧,嚷嚷道:“你们到底还去不去了?”
“去,我去!”
佟刚说着就起身,迈步往院门口走,张波刚想跟上,佟刚一个眼神过来,命令一般,让他不要上前,张波这才停下脚步。
佟刚快步走到院门口,院门是那种简单焊接的铁门,院子里的地没经过特别处理,就是夯实的土坯,经年累月地暴晒,轻轻一扫就尘土扬起,女人看起来似乎对来人一点察觉都没有,正弓腰埋头,心无旁骛地打扫院子。
佟刚刚一靠近铁门,女人就扬起扫帚吭哧吭哧朝着院外一顿狂扫,顿时沙土灰尘飞扬,佟刚迎头盖脸,满身满嘴都是,瞬间变成了一个“土人”,他赶紧屏住呼吸,闭眼往院墙边躲,他猫着腰,一脸狼狈地用手抹了抹脸上的灰,嘴巴噗噗不住地往外吐土。
见佟刚吃了亏,坡下埋伏的一帮人都有些幸灾乐祸、乐不可支,原本还皱着苦瓜脸的西瓜皮,这会儿也歪嘴笑了笑,不禁暗自庆幸,还好去的不是自己。
佟刚等了好一会儿,才探头冲着院子里喊:“大姐!”
结果,话音还未落,女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开启了一波“尘土攻击”,这回佟刚聪明了,见形势不对,立马把头缩了回去,基本没有被“火力”攻击到,他在院墙边等到尘土下落,视野稍稍清晰,他这才又探头回去,提高了音量,冲着院子里喊:“大姐!”
女人没搭理,仍旧埋头扫地。
“大姐!”佟刚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女人似乎这才听见,回头看了佟刚一眼,她长衣长袖还带着遮阳的草帽,几乎全副武装,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在外头,她拖着扫帚,慢慢踱步往铁门边走,在距离一两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语气不善地问:“阿门了(怎么了)?”
浓郁的本地口音,佟刚半猜半蒙,觉得人家应该是在询问自己来干嘛的,于是赶忙陪着笑脸,凑到院门口。
“哦哦,就是想问一下,您是一个人住在这儿吗?”
女人似乎是听懂了,满眼露出警惕的神色。
佟刚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话唐突了,赶忙微笑着找补:“哦,我的意思是,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这附近就只有您一家吗?”
话音未落,女人就连连摇头表示不知道,帽子两侧耷拉的遮阳布被甩到身后,露出头上包裹着的白色布巾和惨白清瘦的脸庞,看起来还挺年轻的。
佟刚瞬间一愣,这是……孝帽?这家刚死了人?
不是!等等……这女人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虽然只是一瞬,女人很快就扯好了遮阳布,但佟刚还是抓住了那个瞬间,他定定地看着女人,眼前的景象和记忆中的画面慢慢重叠,他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眼熟。
女人见佟刚的眼神有异,顿时心跳如鼓,低头扬起扫帚就往外赶人。
“走走走,赶紧走,我可不认得你要找的什么娃!”
佟刚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眼神却不曾从女人脸上离开,他非常肯定,这女人他分明在哪里见过!只是,在哪里见过呢?他皱着眉好一顿苦思冥想,就在女人转身要往屋里走的瞬间,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对!在冷柏山的书房里!
他见过一张合影,那女人跟眼前这女人不说百分百相似吧,也至少有九成,这世上真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吗?会不会……
想到这里,佟刚突然大声冲着屋里喊:“冷柏山!您或许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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