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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离魂 第20章 花儿

作者:半熟人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3-07 19:43:57 来源:文学城

车载着冷柏山先去了公司,处理了一些日常业务,中午就简单在公司食堂吃了一点,下午开完会,这才忙不迭地去了晚上请客吃饭的地方——「炁」会所。

这是荆水最好的一家私人会所,在荆水最高楼的顶层,能看到荆水最美的城市夜景。这会所一般人根本进不去,只有vip才能订位入内,一楼刷vip卡,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他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为了表现出自己对客人的重视;二是这里很私密,吃饭聊天不会受到打扰;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里菜品质量很高,食材都是从全国各地觅得的珍品,什么野松茸、野海参、鲍鱼、松露等等,那真是应有尽有,更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厨师也不一般,都是从一线城市挖过来的星级厨师,出品非常有保证。

今天来的是贵客,冷柏山自然格外注意,不想有一丝一毫的怠慢,于是从包间位置到菜品口味,都亲力亲为地对比挑选,各种细节都仔细确认过一翻后,这才坐到包间的茶桌边喝茶等客到。

大约过了半小时,冷柏山收到石永安发来的微信,说是已经出发,大约七点到,他忙让秘书到一楼大厅候着,到时候直接刷卡领着客人上来。

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看起来沉稳精干,他在楼下等了约莫二十来分钟,就看见石永安的车徐徐地开了过来,最后停在了大厅门口,秘书赶忙迎过去拉开了车门。

先下来的是一个打扮怪异的老道士,穿一身灰扑扑的破烂道士袍,头上挽着一个松垮垮的发髻,身上还背着一个黑色的破布包,看起来摇头晃脑、疯疯癫癫的,不过人倒是挺有礼貌,见秘书帮忙开门,还冲着秘书点头一笑。

这老道下车后,仰头看了看大楼里摩登现代的装修,扭头冲着车里的石永安说:“浮夸,太浮夸了,吃顿饭而已!”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装扮,喃喃自语:“早知道我就换件新道袍了!”

石永安笑呵呵地下了车,揶揄道:“哟,我们宋道长几时还在乎过这个?不是说衣物都是身外之物,怎么今天还想着打扮上了?”

老道斜了他一眼,回呛:“你这个老匹夫,一天天怎么这么多话!我这不想着跟人家第一次见面,要礼貌一点嘛……一点格局都没有!”

石永安撇撇嘴:“对对对,是是是,我没格局!”

“嘿,你这老匹夫……说话怎么老是阴阳怪气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锋相对,秘书生怕这俩人在大厅里吵起来,赶忙出面,笑容满面地朝着两人伸伸手,热情地把两人往大厅里引。

“两位跟我来,我们老板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好好好,走走走!”石永安一边应声,一边推着老道往里走。

那老道这才闭了嘴,跟着快步走到会所的专属电梯间。

秘书刷了卡,滴一声响,电梯门应声而开,几人上了电梯,一眨眼就上了顶层。

电梯门一开,幽香阵阵,视野正好对着会所的门头,素简的白墙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挂了个发光的「炁」字,「炁」这个字有点讲究的,是中医和道家学说中的概念,代表着宇宙中的一种无形能量和力量。

想来冷柏山挑这里,也是用了心的,但这会儿石永安和老道站在门口,左看看右看看,眼里除了一堵白墙和一条向里去的走廊,别无他物,一时间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是吃饭的地儿?两人正纳闷呢,一个身着素雅长袍的服务员从门内迎出来,浅笑吟吟地领着几人往里走。

进了门,眼前就是一条弯曲向里的走廊,沿着走廊往里走了一段,老道眼珠子瞬间就瞪大了,嘴巴因为太过讶异,半张着半天没闭上。

只见眼前回环的廊道两边竟然设计出了微缩的湖景、园景和山景,里面不光造了景,还造了风雨、光影、香气,一时间微风徐徐,树影婆娑,流水潺潺,自然的幽香浮动,这哪里是吃饭的地方啊,分明是看景的地方,精巧的设计布局和置景,宛若置身祖国的大好河山之中,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更值得一提是,这些景色还可以根据客人的喜好进行调节,比如喜欢雨天的,打开降雨模式,就能打造出烟雨江南的意境;喜欢夜景的,还能打造出夜游盛唐的美景。

听到这里,连见多识广的石永安都忍不住啧啧赞叹:“现在的人可真会玩儿!”

服务员一边往前走,一边介绍室内景观,石永安和老道紧随其后,行走其间,感觉眼睛都快不够用了,那真是三步一景,五步一画,这里的画有两层意思,一是这里的设计风格,仿佛让现实中自然的画面呈现在眼前,另一层是指走廊两侧挂着的一幅幅水墨画,笔触酣畅,写意舒展,据服务员介绍,这些画都是大师真迹,价值不菲。

一听说画是真迹,那疯颠老道盯着看的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把脸贴到画框上去。石永安在一旁默默看着,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心里却暗暗称奇,心想荆水这么个小地方的会所竟然这么了不得,也不知道幕后老板是何方神圣,得找机会结识一下。

就这么走了五六分钟,服务员带着他们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到达一间名为「观夏」的包间,秘书上前敲了敲门,等待了几秒后,轻轻推开了门。

只见冷柏山端坐在一侧的茶桌后,见客人到了,他笑容满面地起身迎了出来,几大步就跨到门口,很是热情地一把握住了老道的手,嘴里忙不迭地说:“哎呀,宋道长,真是欢迎欢迎啊,咱们今天终于见到了!”

说完,又朝石永安打招呼:“老石啊,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倒是清瘦了不少啊!”

石老头一脸无奈:“没办法啊,我孙女管着我,这也不让我多吃,那也不让我多吃啊,她说什么千金难买老来瘦……我不管,我今天可是专门空着肚子来的,可得敞开肚子吃了!”

“好好好,敞开吃,今天敞开吃!来来来,咱们先入座!”

冷柏山说着就把他们往餐桌的位置上引,还顺便朝秘书递了一个眼神,秘书立马会意,转身带上门退了出去。

老道第一次见冷柏山,自然说话客气:“这次让冷老板破费了啊!这么大场面!”

冷柏山大手一挥:“诶,宋道长说的什么话,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小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多担待哈!”

老道??连连摆手:“冷老板太客气了,这样好的地方我可是第一次见,算是开了眼了!荆水这地方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宋道长见多识广,什么地儿没去过……您这么说可真是见笑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说着客套话,石永安跟两方都熟,懒得应付,于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闷着声就那么看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见两人你来我往没完没了,终于忍不住,直接扬手打断:“行了行了,见了面就是朋友了,就都别来假模假式那一套了啊……”

此话一出,倒是消解了几人之间的生分和距离,冷柏山和宋浮尘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冷柏山笑着说:“老石说的是,都是朋友,大家都随便一点,别见外,就当自己家一样!”

宋浮尘应声:“好好好,竟然两位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

几人寒暄了片刻,有人轻轻敲了敲包厢的门,等了几秒,秘书推开包厢的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推着送餐车的服务员,餐车上菜品多样,香气四溢,勾人食欲。

冷柏山很细心,提前询问过石永安,宋浮尘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地方,石永安说这老道自成一派,喝酒吃肉都不忌讳,冷柏山这才放心安排。

这一餐,海陆空的食材都安排上了,既有外地珍稀,也有当地特色,雅俗共赏、荤素搭配相得益彰,既不让来客感到负担,又能吃得舒心满意。

服务员上菜很麻利,不一会儿圆桌上就摆满了各色菜肴,冷柏山一边起身给两人倒酒,一边招呼两人动筷子开吃。

几人边吃边聊了一会儿,冷柏山就瞧出这宋浮尘确实不简单,也不知怎么就觉得他言谈举止间有一种参透世间奥秘的感觉,再加上宋浮尘常年在外游走,见多了各种怪力乱神之事,对什么都见怪不怪,冷柏山心中便渐渐生出一丝希望,也许这宋道长真能帮忙拨开笼罩在冷家头上的重重迷雾呢?

心里有了这样的盼望,话也就越聊投机,一起推杯换盏聊见闻、忆过往,酒过三巡,冷柏山犹犹豫豫,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今天请宋道长过来,其实……其实是有些事想要请教宋道长……”

一听到这话,石永安心领神会,知道冷柏山是有些私下的话要跟宋浮尘说,自己在这里不方便,于是很识趣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已经胀得溜圆的肚子:“行行行,那你们就先说会儿话,我吃得太饱了,出去转转……”

他说着,就往门外走。

宋浮尘在道上这么些年,知道有心宴请之人多半是有所求,于是放下手里的大蟹腿,囫囵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用手背擦了擦嘴巴和胡子上的油,等石永安出去关上了门,这才郑重其事地开口:“冷老板有什么事就问吧,贫道一定知无不言!”

冷柏山原本有一肚子问题想问,结果这会儿机会来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冷家的故事跨越了几代人,纠葛而复杂,他这么多年频繁往来青海,用了不少人脉关系,但查来查去始终云山雾罩,真相无处寻找,再加上冷家身份特殊,又不便透露太多,因此说话多少有些顾虑。

冷柏山思前想后,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宋道长,昆仑山的‘井’您听说过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一来有试探的意思,想先探探对方的深浅,二来问这个问题看不出什么真实的意图,便于他隐藏,但这问题又跟冷家的故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源于“井”,如果“井”的事情清晰明了了,也许之后的事就能迎刃而解了。

听到这个问题,宋浮尘有些意外,他伸手拿起水杯,慢悠悠呷了一口水,说道:“没想到冷老板会对这个感兴趣啊……”

冷柏山笑了笑:“我跟老石一样,都有颗不服老的心,年轻的时候最爱四处冒险,对这种奇异未知的事物最感兴趣了,现在眼看着老了,能去的地方不多了,只能用耳朵听听过过瘾了。”

宋浮尘不傻,自然知道对方没说真话,人家花这么大的功夫请他过来,怎么可能只是想问这种不疼不痒的问题过过耳瘾呢?他猜想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这个问题并不是平白无故问的,可能带着某种隐藏的目的,但既然别人有意隐瞒,他也不好拆穿,于是笑了笑,接着往下说。

“既然冷老板感兴趣,那我就讲讲吧,其实关于昆仑山的‘井’倒是很有些说头,《山海经》的海内西经中曾有记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

冷柏山这些年自然是查到过这些内容,只是书中所讲是真是假,他一直抱着怀疑态度:“《山海经》一直以来都被当作怪诞奇书,大家也都是当作神话故事来看的,书中提到的‘井’只有简单几个字,到底是古人的异想天开,还是真实而隐秘的存在?”

宋浮尘想了想,接着说:“其实关于《山海经》真假的讨论这些年一直存在,有人说这书只是古人杜撰的志怪神话,但也有人认为一个个荒诞故事的背后,可能都隐藏着真相,就比如书里面讲了一个关于一目国的故事,后世学者和考古学家都证实‘一目国’确实在历史上存在过,而且曾经还在阿尔泰山活动的十分频繁,只是到底有没有人长着一个眼睛还没有定论,由此可见,书中的‘一目国’并不是杜撰出来的,只是不同时期的记述方式有所差异而造成了认知偏差而已。”

“所以,我觉得书中提到的‘井’很可能也是真实存在的,这书中关于‘井’的描述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字,却透露了‘井’的具体方位,位于昆仑之虚四周,但这昆仑之虚又在何处,放在如今也是个难解之题,各种古书记载并不详尽,各种猜测众说纷纭,有人猜测就在如今的昆仑山脉当中,又有人说在青海的祁连山一带,还有人说在西藏冈底斯山脉,因而千百年间也从未听闻有人真的见到过传说中的‘井’。”

说到这里,宋浮尘停下来看了冷柏山一眼:“在我看来,要么是那些‘井’藏得隐秘,要么是‘井’的形态已经超出了大众的认知……”

听到这里,冷柏山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要说见过‘井’的,冷家的先祖之中说不定有见过的,只是都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历史的洪流中如尘埃一般消失了,而那些想要找寻真相的后人,更像是陷入了沉重的命运轮回,不断重复着悲剧,这场沿袭百年的黑色梦魇,时至今日仍然笼罩在生还者的头顶,让人动弹不得。

失去了这么多人,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到头来,仍旧对“井”一无所知,它到底在哪里?是什么样子?井里有什么?没人知道!一切过往和传说杂糅在一起,成了一个久久悬在心头的未解之谜,想到这里,冷柏山思绪复杂,表面看似平静,心里早已如江涛翻涌。

宋浮尘看出冷柏山神色有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冷老板,你没事吧?”

冷柏山回过神来,平静地摇摇头,顿了几秒说道:“我在想,有些地方实在有点说不通,您仅仅因为书中有三两个字提及,就认为‘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说……您这些年走南闯北,亲历过什么?所以才认定‘井’真的存在?”

宋浮尘看着冷柏山突然微微一笑,轻拍桌面说道:“不错!确实发生过一些事……”

他说着慢腾腾靠在椅背上,视线开始飘远,娓娓道来的声音仿佛也蒙上了时光的尘。

早年间,宋浮尘去过很多次青海,那地方天高地远、浩瀚辽阔,千百年来,在各种传说异闻的包装下,成了颇具神秘色彩的地方。但由于交通实在不便,前几次游历都只能浅尝则止,也没有怎么深入,后来一次他终于下定决心,想着当时还年轻,应该再往里走走,去看看昆仑山,要是等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想看也没法儿看了。

他当时的愿望很强烈,主要是因为昆仑山对他们道家人来说,意义非凡,被誉为‘万山之祖’,是修道圣地,既入道门,不去看实在有点遗憾,于是他也没多想就一个人云游去了青海。

那时的青海不同于现在,路况恶劣,条件艰苦,他一去就水土不服病倒了,发烧,上吐下泻,在西宁的土楼观里静修了整整一个星期,身体稍稍好转后,才向着昆仑山出发。

从土楼观到昆仑山差不多有一千公里,他沿着109国道,一路往西,沿途地形风貌多样,有山川、草场、戈壁、沙漠,他就这么靠着两条腿,在荒野大漠里穿行,累了找个避风的地方和衣就睡,渴了饿了就吃自己带着的水和干粮。

有时候运气好能遇到驾着驴车的牧民,可以搭顺风车走一段,当地人淳朴热情,下车的时候还会塞给他吃的喝的,就这么走走停停,他硬是走了半个多月才到格尔木境内,那时候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人又瘦又黑,跟猴一样了。

他好不容易觉着昆仑山已经遥遥在望了,可天公不作美,一日突然狂风大作,天降暴雪,那雪花像棉花团一样簌簌往下落,不一会儿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宋浮尘衣着单薄,头上就戴了一个破斗笠,真是躲无可躲。

讲到这里,宋浮尘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惨状,频频摇头叹气,一副还心有余悸的样子:“也得亏了我当时年轻,身体挺得住,我记得那时候风雪越来越大,风在天地间席卷,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听得人胆战心惊,天色越来越暗,我又冷又饿,身子晃晃悠悠,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吹透打湿了,冻得浑身颤抖,那种情况要是不赶在天黑前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烤一烤,晚上多半会被冻死,还可能会被野生动物当作猎物攻击。”

不过当时也没别的办法,宋浮尘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往视线尽头大山的方向跑,好在力竭时分终于连滚带爬找了座石头山,山体不大,山脚刚好有几块大石头相互抵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避风的三角地带,可以躲进去避避风雪。

宋浮尘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一猫腰就钻了进去,也顾不得后背碎石扎不扎,反身就躺在地上,他就那么闭眼躺着,听着外头风雪肆掠的呼呼声,很庆幸自己及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心想着各路神仙还是保佑他的,于是在心里默默地拜了拜。

他还记得那时候真是冷啊,冷得关节的骨头缝都疼,哆哆嗦嗦蜷成了一团,双手双脚几乎失去知觉,虽说暂时找到了避风的地方,但干躺着肯定不是办法,夜里难熬,这么下去多半还是会冻死,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就这么冻死在这里,还是得出去找点柴火野草,架个火堆烤烤,于是咬咬牙又爬起来,戴上斗笠,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了。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风雪越来越大,人被吹得都站都站不住,雪花铺天盖地下得睁不开眼,宋浮尘踉踉跄跄走了很远,那地儿没什么植物,到处是石头和戈壁,地上倒是有些地滚草,被大风吹得满地乱滚,他手忙脚乱地胡乱拢了一堆,抱起来正准备回去,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两点绿光一闪一闪……

宋浮尘讲得绘声绘色,冷柏山听得入神,如临其境一般跟着一阵阵脊背发凉、心惊肉跳,心想着,不会是狼吧!

宋浮尘接着说:“我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接着绿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当时视线不好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但很快我就明白过来,是狼,大概四五只,群狼行动,风雪夜狭路相逢,我当时就觉得,完了!我单枪匹马又没有什么防御的工具,心里很是绝望,想着我昆仑山都还没看到呢,就要死于这样一个风雪夜了……”

“我那时年轻尚轻,道法又还没什么建树,让我就这么死。我又不甘心,当时心里就憋着一股气,想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撸起袖子搏一搏,古有武松打虎,现在就有我宋浮尘杀狼,说不定还能博得一线生机,想到这里,我把怀里的草一扔,在地上捡了块尖锐的石头,双目圆睁,定定地站在风雪里,示威一样,等着跟狼群拼个你死我活!紧接几条黑影就朝我扑了过来……”

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宋浮尘突然停下来喝水,冷柏山忙不迭地追问:“然后呢?”

宋浮尘苦笑:“然后,群狼不讲武德,群起而攻之,咬得我身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躺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那时候肉身的疼痛倒是让我忘了身体的寒冷,浑身血气上涌,我当时心一横,扬起手里的石头不管不顾哐哐一顿猛砸,倒是也没让它们占便宜,好几只狼都受了伤,唉,这一下子更加触怒了它们,那群狼彻底杀红了眼,又龇牙咧嘴扑上来,摆明了不咬死我不罢休,我只能抱头躲避,几番攻击下来,我被咬得奄奄一息,眼见着血越流越多,意识越来越模糊,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就只能闭眼等死,不过……”

说到这里,宋浮尘突然打住,像说评书一般卖起了关子,慢悠悠呷了一口茶,等待了几秒后,这才书接上文:“也是我命不该绝,一个牧民路过救了我!”

冷柏山听到这里,跟着长吁一口气,叹道:“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被救下,真是菩萨保佑,不幸中的万幸了。”

宋浮尘点点头,虽然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当时的那些场景仍然历历在目,他细细回溯这段过往,像是钻入了一道时光缝隙。

他还记得自己受伤醒来时,躺在一间土坯房里,屋外狂风怒号、大雪纷飞,他躺着的木板床紧挨着窗户,窗户用塑料薄膜蒙了好几层,又用钉子严严实实地钉住,但还是有丝丝缕缕的冷风钻进来,吹得他直哆嗦。

他下意识往被子里缩,结果稍微一动,身上就疼得要命,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伤,包裹的跟木乃伊似的,于是再不敢动,就那么抖抖索索、直挺挺地躺着,眼珠子倒是一刻没闲着,转来转去,来回打量着陌生的屋子。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除了桌椅,对面靠墙放着两张矮床,床上铺着颜色泛白褪色的铺盖,视线一点点往上,能看到灰扑扑的墙上挂着几张羊皮,再往上就是被烟熏的黑漆漆的屋顶了。

视线原路返回又往屋子中间挪了挪,正对着大门放着一个火炉子,一旁的地上还搁着几块干牛粪,炉塘里火势渐弱,搁在上头的水壶半天没响动,看样子屋里的人应该是出去有一会儿了。

宋浮尘那时候刚醒,脑子还有点懵,全然不记得是谁救了自己,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看屋里的陈设,估摸着救自己的应该是一个好心的牧民。

他一动不敢动地躺了好一会儿,火炉子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眼看着就要灭了,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大门,冷风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迅速窜进屋里,吹了宋浮尘一个从头到脚透心凉,连被子里的一点热乎气都散了。

来人是个牧民打扮的男人,穿着厚实的皮袄子,戴着皮帽,周身落满了雪,男人看起来有些年纪了,背微微有些佝偻,黝黑的脸上皱纹纵横如沟壑,他迅速回身关上了门,站在门口使劲剁了剁脚,把毛靴上的雪都抖掉,又摘下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这才进屋。

他刚准备去炉子旁烤烤冻僵的手,无意朝床上看了一眼,见宋浮尘终于睁眼了,大喜过望,几步奔到床边,俯下身盯着宋浮尘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用蹩脚的汉语说:“阿门个(怎么样)你好着撒?你阿扎价(从哪里)来扎哩(这里)?”

宋浮尘一听这浓郁的方言味儿,简直眼前一黑,他根本听不懂,只能连蒙带猜,估摸着对方应该是问自己咋样,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之类的问题。

“我从……四川来……有个地方叫……长坪,知道吗?”宋浮尘气息微弱的开口。

老人呆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过后,朝着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听不懂。

宋浮尘耐着性子一字一顿地重复说,老人抓耳挠腮,半天也没听明白,宋浮尘身上有伤,很是虚弱,几个回合后,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只能放弃沟通。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时,又有人推门,老人这下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里一下子就亮了,忙唤道:“索南,你快过来!”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皮袄子的年轻小伙子,脸被冻得通红,他吸溜着鼻子,一边摘帽子拍身上的雪,一边抬头往屋里看,见宋浮尘醒了,很是高兴,几步就跨到床边,冲着宋浮尘说:“你怎么样啊?没事儿吧!你都昏迷四天了!我跟阿爸还以为你活不了了呢!”

宋浮尘大喜:“你会汉语?”

小伙子点点头。

虽然小伙子多少有点口音,但这下交流是没问题了,几人都长舒一口气。

老人让小伙子陪在床边跟宋浮尘说说话,自己则在屋里忙活着做晚饭,见炉火快灭了,他手脚麻利地挪开水壶,又撤掉炉子上的铁板,把一根铁钎子伸进炉膛里拨了拨残余的火星子,接着扔了几块干牛粪进去,对着猛吹了一阵儿,白烟伴着暖黄色的火焰瞬间腾起,不一会儿屋子里就暖和了起来。

老人在炉子旁忙得热火朝天,一会儿切切洗洗,一会儿大火翻炒,食物的香气和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的叮当声,融成了寒冬里最温暖的交响。

年轻小伙子叫索南,他对眼前这个从南方来的道长充满了好奇,十分想要探问宋浮尘这一路的见闻,但又考虑到宋浮尘重伤刚醒,实在虚弱,也不能多说话,便自顾自地介绍起自己来。

他说自己从小跟父亲生活在昆仑山下,没怎么出过门,最远就是去县里卖牲口,在县里他接触了一些贩卖牛羊的商贩,跟着他们学会了汉语,而这些人也成了他探索外面世界的眼睛和耳朵。

他听说外面有烧煤就能不停跑的铁皮火车,像龙一样长,能绵延几公里,走起来会哐铛哐铛作响;外面的房子都一层一层往上盖,修得高的很,有的房子甚至都盖到了云里;还听说外面有一种小盒子,小人儿能在里面说话跳舞,说是叫电视机。

这些对他来说太新奇了,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世界应该是天地开阔,山川雄浑,住土屋吃羊肉,开心的时候策马奔腾,不开心的时候去草原打滚。

宋浮尘讲着讲着,脸上泛起笑意:“那小伙儿很能聊,嘴巴一张一合地说到天黑,屋里点起了油灯,老人家都做好了晚饭,小伙儿还意犹未尽,我当时受伤,浑身都疼,哪里还听得去那许多话,只得咬牙出声打断,问了我被救的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好奇,竟然忘了介绍他阿爸了,忙拉着他阿爸介绍了一番,我这才知道屋里那个老人叫满都哇,当晚是索南先发现了我,跟他阿爸一起救了我,他阿妈早年间去世了,阿爸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满都哇?突然出现的人名让冷柏山心头一震,这个人也叫满都哇?这么巧?还是只是重名而已?

宋浮尘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但此时的冷柏山已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都哇,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打开回忆的钥匙,咔哒一声,关于过去的记忆倾泻而出,瞬间被淹没在纷杂的画面中,他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幽暗迷宫,周身迷雾重重。

“我那真真是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不过好在没伤到要害,满都哇和索南都说我命大,要是死在戈壁里,最后可能连骨头渣都找不到,我也暗暗庆幸,遇到了外出找羊的满都哇,才捡回一条命。我受伤很严重,又遇上大雪封山,他们让我先安心住下来,于是我这一住就住了足足一个月,差不多半个月的时候才能慢慢下地活动。”

满都哇所在的村子正对着昆仑山,规模不算小,成片的庄廓围聚在一起,无一例外都是高高的黄土院墙围着一间平房,站在村头向四方望去,除了雄浑的山脉,就是一望无际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宋浮尘待在村子里的日子每天都在下雪,根本没啥娱乐活动,实在闲得无聊,他没事儿就裹着袄子到村里闲逛,逛了几趟就发现这村子的怪异之处——那就是太安静了,安静的不正常。

他仔细看过这个村落庄廓的规模,至少能住百十来户人家,但他绕着村子走了几圈,发现这么冷的大雪天,百分之九十的房顶都没冒一点烟气,显然这些房子里都没住人,而剩下的百分之十的房子里则住着一些老弱妇孺,整个村子根本看不到几个年轻人,他当时就觉得很奇怪。

有时候太阳好的时候,村子里的老人会三三两两地坐在屋门口晒太阳,宋浮尘想上前跟他们说说话,但他们不懂汉语,根本没办法交流,只能作罢。

但他实在太无聊了,那时候满都哇和索南很忙,每天早出晚归,宋浮尘一个人闲得发慌,就只能跟村里的小娃娃一起玩,这群小娃娃大的十来岁,小的差不多六七岁,都不会说汉语,穿着脏兮兮的皮袄子,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来,他们每天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吸溜着鼻子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宋浮尘就跟在他们的后头,一起躲在墙根边玩捉迷藏。

说到这儿,宋浮尘突然转头看向冷柏山,问道:“冷老板,你知道花儿吗?”

冷柏山还沉浸在回忆中,宋浮尘问了半天都没反应,于是满脸疑惑地拍了拍冷柏山,冷柏山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望向宋浮尘:“什么?你说什么?”

宋浮尘又问了一遍:“我是说您知不知道花儿?”

“花儿?”

冷柏山这下就更加茫然了,他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扯到花儿了,花儿不就是花儿吗?谁不知道?宋道长怎么突然问这个?

眼见冷柏山一头雾水,宋浮尘索性直接解释:“其实花儿是青海的一种传统民歌,在青海,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会唱上几句悠扬的花儿,那时候每天跟小娃娃们聚在一起,玩高兴了,他们张口就来,刚开始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唱的什么,但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悟出来一些,似乎是讲了一个当地的故事,我还记得那首花儿是这么唱的……”

他说着,一边用筷子敲打节奏,一边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的唱起来,曲调怪异起伏。

“娃娃娃娃睡觉觉,姐姐山上拾条条,

条条长在尕岭沟,拾上条条编背斗,

编完背斗回家急,就怕娃娃醒来哩。

西山的头儿上云起来,恐怕是山头上雨来,

天上雨来急,姐姐忙躲避,

脚滑摔下崖哩,一直滚到湖里哩。

水深不见底,姐姐沉下去,

水怪咬她哩,水都染红哩,

姐姐死了,背斗破了,娃娃醒了。

青石栏杆玉石的桥,阿奶说姐姐下到阴曹,

水井通向地府,肉身嫑用入土,

九世轮回受苦,终究人鬼殊途。

半山里云来半山里雾,半天里哭来半天里闹,

娃娃念着姐姐好,好话嘛不完

眼泪唰啦啦淌,心里刺喇喇痛

霜打了腊月的梅了,姐姐突然回来了,

手里拖着没头的狼,血痂坐在个全身上,

娃娃吓哭了,姐姐咧嘴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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