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到第四趟的时候,天开始阴了。
云层从山的后面涌上来,把太阳遮住,雪道上的光暗了一层。陆谦言站在起点,把护目镜往上推,掏出手机。
沈应回了一条:我吃饭了。
陆谦言打字:吃的什么?
发出去,又滑了一趟。这次他试着加快了速度,风在耳边呼啸,雪粉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到终点的时候,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机震了。
沈应:面条。
陆谦言直起身,打字:什么面?
沈应:番茄鸡蛋。
陆谦言笑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打了一句:想吃你煮的。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他盯着那行字,像之前发那个“你应该在的”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我也想吃。
发出去。
沈应回:那你来吃,给你留一筷子,多了不给。
……
风越来越大,雪粒子打在脸上,他也没动。
旁边有人滑过去,带起一阵雪雾,他眨了一下眼睛,把护目镜拉下来,转身往索道走。
最后一趟,他滑得很慢。
天已经半黑了,雪道上的灯亮起来,把雪地照成橙黄色。他停在终点,卸了板子,坐在雪地里,没起来。
雪从天上落下来,不是之前那种雪粒子,是片状的,很大,落在脸上,化成水,凉凉的。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路灯的光晕成一团,雪花在光里飘。
发过去:下雪了。
沈应回:嗯。
陆谦言打字:很大。
沈应:冷吗?
陆谦言:冷。
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沈应没再回。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晃了一下。
陆爸爸站在休息区门口,看着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外套递过来。
陆谦言接过,套上,拉链拉到顶。
“我让你妈先回去了,”陆爸爸说,“这地方太冷了,一会她不舒服。”
“嗯。”
两人沿着雪道边缘往出走,雪落在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陆爸爸走得很慢,陆谦言也跟着慢下来。
“滑得怎么样?”陆爸爸忽然问。
“还行。”
“摔了几跤?”
“一跤。”
陆爸爸“嗯”了一声,没再问。走到停车场,他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没急着开门,转头看向陆谦言。
“那个小鹿,”他说,声音不高,“是给沈应的?”
陆谦言没说话,手插在兜里,碰着那个纸袋的提手。
“嗯。”他说。
陆爸爸点点头,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等陆谦言也上了车,才发动引擎。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挡风玻璃上的雪化成水,被雨刷刮掉。
陆谦言坐在后座,把纸袋从兜里拿出来,放在腿上,手指隐约碰到了盒子的棱角。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沈应发来一条:那你把自己裹好。
和那天在机场收到的一样,语气别扭,字句简短。陆谦言盯着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打字:嗯。裹好了
接着:【动画表情】猫猫穿衣
发出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纸袋上的小鹿图案被车内灯照得发亮,鹿角上的花是淡粉色的,低着头。
车窗上的雪越积越厚,外面的路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看着有点像某种雪做的灯笼。
陆谦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暖气烘着的车厢里,很响。
他想,回去之后,要把这个小鹿送给沈应。
然后要想办法,让沈应抬头看看他。
不是隔着屏幕,是真的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听他把话说完。
酒店房间里,陆谦言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床边,盯着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沈应:你明天还滑?
陆谦言打字:不滑了,后天回去。
沈应:哦。
陆谦言盯着那个“哦”,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打了一句:你呢?这两天干嘛?
沈应:做题。
陆谦言:一直做?
沈应:嗯。
陆谦言:不累?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过了很久,沈应回:累。
陆谦言盯着那个字,胸口发紧。他打字:那别做了,睡觉。
沈应:睡不着。
陆谦言:为什么?
对面又显示“正在输入”,这次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烦。
他的心莫名地成了一坨比雪还软的棉花,打字:烦什么?
沈应没回。
陆谦言等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雪还在下,有些雪屑落在玻璃上便化成水滑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又翻回来,拿起手机,沈应还是没回。
他打字:我后天下午到。
发出去,等了很久,沈应回:嗯。
陆谦言:你来接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过了很久,沈应回:……好。
陆谦言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雪夜里的酒店房间里,很响。
他想,后天就能见到了。
不是隔着屏幕,是真的见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听他把话说完。
第二天陆谦言没出门。
雪下得更大了,山道又封了,酒店里待着的人比昨天多,餐厅里坐满了,声音嘈杂。陆妈妈拉着陆爸爸去楼下泡温泉,陆谦言没去,说自己累了,想睡觉。
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沈应,又放下。
沈应一上午没发消息。
中午的时候,陆妈妈敲门进来,端着一碗面:“给你带的,吃点再睡。”
陆谦言坐起来,接过碗,是番茄鸡蛋面,和沈应昨天吃的一样。他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味道很淡。
“不好吃?”陆妈妈抬眼看见了陆谦言微微皱起的眉头,于是问。
“还行。”
陆妈妈坐在床边,看着他吃,忽然说:“你爸早上问我,你是不是没遗传到他的恋爱基因。”
陆谦言筷子顿了一下。
“我说不会,”陆妈妈笑了一声,“还说了你一定能追到的。”
陆谦言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沈应那孩子,”陆妈妈忽然说,“很不错,很优秀,但是你不能失掉信心。”
“嗯。”
“多陪陪他,特别是可以见面的时候。”陆妈妈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你看,分开的时候就只能发消息,但是发消息能看出什么。”
陆谦言“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碗放在床头柜上。
陆妈妈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个小鹿,别忘了带。”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陆谦言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伸手把纸袋拿过来,打开盒子,把小鹿拿出来,放在枕头上。
玻璃罩子里的花是淡粉色的,小鹿还是低着头,鹿角上的丝带垂下来,落在底座边缘。
他抬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玻璃,凉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沈应发来一条:你在干嘛?
陆谦言打字:躺着。
沈应:哦。
陆谦言:你呢?
沈应:做题。但是有休息的。
陆谦言:做了多少?
沈应:没多少。
陆谦言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打了一句:我想你了。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他想起沈应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样子,耳朵红透,声音闷闷的。他想起沈应说“哦”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屏幕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把那句话删掉,重新打:后天见。
发出去——第3次了。
沈应回:……嗯。
陆谦言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枕头上小鹿的玻璃罩子硌着脸,他往旁边挪了挪,没把它拿开。
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痕滑下去。他想起沈应的后颈,白得晃眼,想起他说“烦”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
后天就能见到了。
他想。
然后要把这个小鹿送给他,要看着他的眼睛,要把话说完。
回去那天,雪小了。
陆谦言坐在候机厅里,纸袋放在脚边,手机攥在手里。沈应发来一条:几点到?
陆谦言打字:下午三点。
沈应:我去车站。
陆谦言:好。
发出去,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陆爸爸在旁边坐着,翻着一本杂志,陆妈妈在旁边玩手机。
“紧张?”陆妈妈忽然问,没抬头。
“没有。”
“没有手攥那么紧?”陆妈妈笑了一声,“放松点,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陆谦言没说话,把手松了松,手机在掌心转了个圈。
登机的时候,他把纸袋拎在手里,没放进行李箱。陆妈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声,转身往登机口走。
飞机起飞的时候,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陆谦言靠在舷窗上,看着地面的灯火越来越远,缩成模糊的光斑。
他把纸袋放在腿上,手指碰了碰盒子的棱角,小鹿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低着头,鹿角上的花是淡粉色的,永远不会谢。
他想,沈应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耳朵会红吗?会把脸扭过去吗?会说“谁要这个”,然后偷偷收进抽屉里吗?
陆谦言笑了一下,把纸袋往怀里拢了拢。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把纸袋照得发亮。他闭上眼睛,想起沈应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后天见。
不,是今天。
今天下午,三点,车站。
他要把这个小鹿送给他,要看着他的眼睛,要把话说完。
这对小情侣真的很那个, 陆谦言的温柔遗传他爸,陆谦言的活泼开朗以及跳脱是遗传的他妈 沈应的视角带入邓紫棋的《我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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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滑雪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