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回老家的前一天上午八点,沈应是被敲桌子声惊醒的。
睁开眼,看见他父亲站在书桌旁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节奏很快,声音里带着不可忽视的催促。
“看一下都几点了,今天做套卷子。”
沈应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撑开。
他下意识去摸枕边的手机,手指刚碰到屏幕,他父亲又叩了一下桌子。
“先做题。手机放桌上。”
他把手缩回来,手机留在枕头旁边。
屏幕是黑的,没有红点。他最后看了一眼,掀开被子下床。
卷子铺在桌上,是数学综合卷。他父亲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红色很刺眼。
沈应坐下来,笔尖悬在第一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响:明天就回去了,这几天更见不着了。
“看题。”
他父亲用笔尖点了点卷子。他低下头,强迫自己看那些数字和符号。
第一题不难,但是他写了两步,辅助线画错了位置。
他父亲的笔伸过来,在错的地方画了个圈,红色很粗,看上去血淋淋的。
“说过了,做题之前要先审题。”
沈应“嗯”了一声,声音有一点哑。
他把那道题划掉,重新写。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在密闭的狭小房间里,这声响显得十分明显。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开始抖。不是冷的,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都有一些呛。
是最后一道大题,他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他父亲就坐在旁边,目光尖锐地落在他的草稿纸上。
“再算。”
沈应把笔攥紧,第四遍。手指在纸上划出更深的痕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脑子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本来应该装着“明天回去就能天天联系他了”,现在被这张卷子占了。
其实上午他想过好几次。做第一页的时候,他父亲起身去接了个电话,他飞快走到床头柜前点开手机,屏幕亮了,没有红点。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你在干嘛”三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他父亲的脚步声回来了,他立刻锁屏,把手机扣了下去。
写到一道计算题,他父亲去厕所。他又点开,打了“明天”两个字,然后盯着看了好一会。
明天什么?明天路上小心?明天到家了说一声?明天……别忘了和我发信息?
他父亲那边冲水的声音响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第三页,他父亲就坐在旁边,他没机会碰手机。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想象中的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全是空白。然后就一直空白。
明明一上午都有联系的冲动和想法,真要发的时候,忽然就不知道发什么了。
“这题又错了。”
他父亲用笔尖点了点他的步骤。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位置。跟你说过多少次——”
“先审题。”沈应接上了,声音很轻。
他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
中午吃饭,母亲的朋友来了。
她们姓什么他分不清,反正都叫阿姨。一个胖胖的阿姨拉着他的手问:
“小应今年成绩怎么样啊?排第几啊?”
他机械地回答:“还行,进了步的。”
“有进步不错啊,哪像我们这样的家庭里那普通孩子,成绩怎么都抬不起来。对了,有没有谈恋爱啊?”
他笑了一下,很假:
“没有,学习忙。”
那阿姨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脑子里在算时间:明天就回去了,这几天更是不可能安排见面。
陆谦言今天在家干嘛?也在做题吗?还是已经收拾好东西了?
他摸了一下裤兜,手机在,震动关掉了。
他不敢拿出来,怕父亲看见。
下午继续做题。物理,化学,一套接一套。他越做越快,越做越乱,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也写满了“陆”字的偏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等发现的时候,赶紧划掉了。
划得很重,纸破了,好像生怕别人看见。
晚上七点,父亲终于说“今天先到这”。沈应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没站稳。
他说“我去楼下买瓶水”,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拦他。
他几乎是跑下楼的。冬夜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站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微信图标干干净净,没有红点。他盯着看了三秒。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陆谦言说“明天见”,他回了个“嗯”。
然后就没有了。
沈应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又空白了。
他打了“你收拾好了吗”,盯着看了两秒,删掉。打了“今天好累”,删掉。打了“你别忘了我”,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没资格。
自己先没履行“不许忘”的约定,凭什么要求别人。他靠在便利店的墙上,玻璃橱窗里映出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发青。
他想起上午做题时的心跳,想起手指的抖,想起草稿纸上划的那几个“陆”字。
陆谦言现在是不是也在等?还是已经把他忘了?他不敢想第二个可能。胸腔闷闷地收紧,压迫感层层往上涌,他感觉自己手心出了汗,呼吸也变得飞快。
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手机震了。
他猛地抬头,差点把手机摔了。是母亲:水买好了吗?
不是陆谦言。他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委屈自己为什么要求别人,又委屈自己为什么连要求的资格都没有。矛盾得像两只手在撕他,一边撕一边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冷风把手指吹得发麻。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里面走出一对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笑着说“明天见”。
沈应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于是低下头,把手机塞回裤兜,没发任何消息。
回到家,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一直黑着,他没有点开。他闭上眼睛,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猛地睁眼,抓过手机。屏幕亮了——陆谦言:“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陆谦言也没睡。陆谦言也在线,可是……陆谦言为什么现在才发?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你也晚安。”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屏住呼吸。
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然后停了。没有新消息进来。沈应盯着那个聊天框,看着“你也晚安”下面空荡荡的界面,胸腔持续发紧,耳边阵阵轰鸣。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
腊月二十七,沈应是被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
屏幕亮了,最后一条是昨晚的“你也晚安”。
陆谦言没再发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慢吞吞地坐起来。
今天回老家。母亲在外面收拾东西,父亲在检查车门,客厅里堆着几个纸箱,胶带撕拉的声音很刺耳。
隐隐约约能听到母亲在外敲门让起床的声音。
他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套了件外套,但一套上就觉得不对劲,这件外套不是自己的,而是……陆谦言的。
沈应把它脱下来攥在手上回忆,应该是放假临走前不小心塞进行李箱的。
穿上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没穿,只是将它叠好放在床头。
放好以后,他盯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聊天框,可是酝酿半天,他最终没有发去任何一个字。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潜意识里就是很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陆谦言,像是一个秘密的误会。
他甚至有一点小狡猾的想,如果陆谦言没有发现的话,自己先放这里,等到时候再提起;如果他先提起了,我就当做才翻找出来就可以了。
沈应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有一种可以说是有一点小变态的想法。
他并不想让这件带着陆谦言身上味道的衣服,被任何人发现,他想把它藏起来。
想着如果父母看见来问,自己就说是表哥给的,反正表哥以前给过自己不少旧衣服,父母也不太能记得清。
收好外套,沈应从床底把那个旧的月饼盒子翻了出来。以前那条项链、放假之后和陆谦言一起去做的手链,以及那张可以抵消一切烦恼的小金卡都放在里面。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多久放的了,但是好像依稀记得当时自己觉得,自己的收纳能力不太好,记性也变差了,还不如好好收好。
他犹豫了一下,没把这些东西放入带回老家的清单。
只是抬眼看了看自己收在床上的手套围巾,心里一阵暖意。
“快点,吃了早饭就走。”他妈在厨房喊。他应了一声,走出去。
早餐是粥和包子,他嚼了两个,没尝出味道。眼睛一直往手机方向瞟,但手机在房间里充电,他不敢去拿。
上车的时候,他偷偷把手机揣进兜里,顺便把放在一旁的外套也胡乱塞进自己的背包。
父亲开车,母亲坐副驾,他缩在后座角落里,膝盖抵着前排座椅,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楼群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灰扑扑的田野。他靠在车窗上。
手机屏幕被摁亮,但是没有新消息。
他想起昨晚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分钟,然后停了。
陆谦言想说什么?为什么最后没发?他不敢想,一想就心慌。
他把手机锁了屏,塞进裤兜最深处,好像这样就能不去想。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县城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系紧。
父亲搬箱子,母亲去开门,他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没有红点。他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昨晚发的“你也晚安”。
好久了,一直都还只是这四个字。
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帮父亲搬箱子。
好伤心 碎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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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那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