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四十五年,建书院这件事,不是一帆风顺的。
朝廷这边,有人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商人要建书院;商部这边,有人不放心,怕他借着书院做别的;太学那边,有人不服气,觉得一个商号出钱建的书院,会影响官学的地位。
他用了一年半的时间,一个一个地去谈,去说,去摆数据,去讲道理。
他谈判的方式,让接触过他的所有人都印象深刻——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因为他把那件事的重要程度想得非常清楚,而越是想清楚了的人,越不会被眼前的阻力吓退。
他去见商部侍郎陈鉴山,那是陈侍郎见过的最奇怪的谈判——尹怀樑把一份三十页的调研报告放在桌上,然后一句废话没有,说:
"大人,我不是来求大人批准的,我是来请大人一起来做这件事的。因为这件事,比我一个人能做的要大,它需要朝廷的支持,而支持了这件事,大人的名字,会和那个书院,还有那个书院培养出来的每一个学生,连在一起。"
那三十页的报告,是他和沈韫花了半年整理出来的——从盛朝最近五十年的商业人才需求,到现有教育体系的缺口,到他设计的书院课程体系,到资金来源和运作方式,到预期的社会影响,每一页都有数据,每一段都有逻辑,没有一句废话。
陈侍郎翻完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尹怀樑,说:
"你这份报告,是你一个人写的?"
"不是,"他说,"是我和沈子谦先生的女儿,沈韫,一起写的。先生这辈子,想做这件事,但没有机会。我们在替他完成。"
陈侍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批。"
书院落成,在秋天,银杏叶子还没有全黄,一片一片地从枝头飘下来。
他亲手把一棵银杏树苗种在院子中央,是沈韫帮他扶着的,两个人把树根处的土踩实,他拍了拍手,站起来,看着那棵树苗,还小,但挺,有一种不认命的劲儿。
"校方说,要以你的名字命名书院,"沈韫站在他旁边,说,"'怀樑书院'。"
他摇了摇头,"不。"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叫'华光'——光大华夏,兴学强国,这四个字,是先生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用在这里,给所有会来这里的人。"
沈韫看了他很久。
"那你的名字呢?"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她自己,不是在问他。
他想了一下,说:
"等那些走出去的学生,做了那些该做的事,让这个世界好了一点点,那就是我的名字。"
院子里风来了,那棵刚种下的银杏树苗轻轻地颤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沈韫转过头,没有让他看见她的脸,她就那样站着,背对着他,看着那棵树,站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轻轻地攥住了自己的袖子,把那一股什么,攥住,压住,不让它出来。
那一刻,她想起了一件事——那年码头上,她蹲下来,把帕子按在那个少年身上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没有说出口的念头:这个人,有一天会做很大的事。
那个念头,二十多年了,她从来没有告诉他。
现在站在这个书院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树,那个念头又回来了,但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不是他会做很大的事,而是他做到了。
她替先生,替那些将来会走进这个院子的年轻人,也替她自己,在心里,轻轻地,把那件事,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