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溪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圆。
三月的京城,桃花开得满城都是。相府后花园里那株老桃树尤其繁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一场无声的雪。
她坐在绣楼的窗前,手里捧着一卷《诗经》,心思却不在书上。
窗外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梦溪——梦溪——”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还有几分做贼似的小心翼翼。
沈梦溪放下书,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没有起身,只是把窗子推开更大一些,探出头去。
墙头上冒出一个人。
少年萧彧骑在相府的围墙上面,一条腿已经翻过来了,另一条腿还挂在墙外,姿势狼狈得很。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袍,发冠歪了,袖子被墙头的树枝勾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蹭了一小块灰。
但他笑得很好看。
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三月的春风。
“你怎么又翻墙?”沈梦溪压着声音嗔他,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被父亲看见又要罚你了。”
“看见就看见,”萧彧从墙头跳下来,稳稳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下,举起来给她看。
“给你,城东张记的糖葫芦,我排了好久的队。”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六颗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一层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梦溪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是热的,带着跑了一路后的微微汗意。
她的手指是凉的,像三月的春风里还没化尽的最后一点霜。
“你又爬墙去买这个?”沈梦溪低下头,咬了一颗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上次被父亲抓到,罚你在书房抄了一下午的《论语》,你忘了?”
“没忘,”萧子衡靠在窗框上,歪着头看她吃,“所以这次我特意挑了申时,你爹这个时辰在批折子,没空管我。”
“万一被侍卫看见呢?”
“看见了就说我来找你借书。”
“你什么时候借过书?”
“那就说来请教功课。”
“你哪门功课需要请教我?”
萧子衡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女红。”
沈梦溪被糖葫芦呛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萧子衡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惊起了墙头的麻雀。
“小声点!”沈梦溪伸手去捂他的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把她纤细的手腕整个包住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萧子衡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腕,目光专注得像是要在上面刻下什么。
“梦溪,”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等我明年中了武举,我就让我爹来提亲。”
沈梦溪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谁……谁要你提亲……”她抽回手,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啊。”萧子衡理直气壮地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非你不娶!!”
“你再胡说八道,我让父亲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我也要来。”萧子衡笑嘻嘻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你信不信,就算你把我扔进大牢里,我也能越狱来见你。”
“越狱是要杀头的。”
“那就杀头呗。”他满不在乎地说,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梦溪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嗔怪和藏不住的欢喜。
“你就不能走正门?”
萧子衡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脑袋:“对啊,我下次走正门。”
沈梦溪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笑得弯了腰,左颊那粒梨涡深深浅浅地荡漾着。
萧子衡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桃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混着糖葫芦的甜味,和少年人干净明朗的笑声。
那时候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长到可以慢慢长大,慢慢变老,慢慢把一辈子的糖葫芦都吃完。
到了沈梦溪十五岁生辰那日,相府张灯结彩。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车马从巷口排到巷尾,贺礼堆了满满一屋子。沈丞相难得穿了件暗红色的新袍子,站在前厅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沈梦溪坐在内院的花厅里,被一群贵女围着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母亲给的赤金缠丝钗,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白玉珠,两弯似蹙非蹙的眉毛,一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闲时如娇花似水,衬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三小姐今日可真好看,”户部侍郎家的女儿拉着她的手,满眼羡慕,“听说萧世子也要来?”
沈梦溪还没开口,旁边已经有人抢着说:“可不是嘛,萧世子哪次不来?上回三小姐赏花宴,他巴巴地从边关赶回来,就为了送一盆牡丹。”
“那牡丹可名贵了,据说是从洛阳运来的,一路上换了八匹马——”
“行了行了,”沈梦溪红着脸打断她们,“你们再说,我可要恼了。”
众人笑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前厅传来一阵喧哗。
沈梦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回廊,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
“沈伯父,小侄今日来,不只是为了给三娘贺生辰。”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梦溪坐不住了,借口更衣,悄悄溜到前厅的屏风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萧子衡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崭新的玄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把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今日特意梳了发冠,衬得眉目越发英挺,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初长成的锐气。
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木箱子。
“这是什么?”沈丞相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
萧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沈伯父,”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在大厅里回荡,“小侄子衡,仰慕令嫒沈氏梦溪已久,今日斗胆,求娶令嫒为妻。”
满堂哗然。
沈丞相的茶盏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扩大,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的表情。
“你这孩子,”他放下茶盏,“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萧子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家父亲笔所书,请伯父过目。家母近日身体不适,家父在照顾今日没有前来,我父亲说他改日再登门拜访”
沈丞相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眉毛挑了一下,又看了几行,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又怎不知他的心思。
“镇国公倒是爽快。”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子衡,你起来说话。”
萧子衡没有动。
“伯父若不答应,小侄便不起来。”
“你这孩子,”沈丞相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不答应了吗?”
萧子衡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丞相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家梦溪可是我的心尖尖,你若对她不好——”
“不会!”萧子衡脱口而出,“我对天发誓,此生只娶三娘一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沈丞相摆摆手,“发誓就不必了,你起来吧。”
萧子衡站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屏风后面,沈梦溪捂住嘴,眼眶红红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当着满京城的宾客,当着她的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来求娶她了。
她想冲出去,想站在他身边,想大声告诉所有人“我愿意”。
可她只是躲在屏风后面,把手按在心口上,感受着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和眼角滚烫的泪。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后,萧子衡偷偷溜进了后花园。
沈梦溪坐在桃树下等他。
月光如水,桃花如雪,铺了一地的银白和粉红。
“你怎么又翻墙?”她看着他衣摆上沾的泥,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责怪。
“走正门太慢了,”萧子衡在她身边坐下,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我等不及。”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根红绳。
编得细细的,打着精巧的同心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去庙里求的,”他说,声音难得的认真,“开过光的。你一根,我一根。”
他把另一根红绳从自己手腕上露出来,上面已经系好了同样的同心结。
“戴上它,”他拉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红绳系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这辈子就不许摘下来了。”
沈梦溪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月光下,那抹红色鲜亮得像一滴心头血。
“衡彧,”她轻声叫他,她还是喜欢叫他小名。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怎样?”
萧子衡想了想,仰头看着满天星斗,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以后啊,我当上大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来娶你。你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我掀开轿帘,你冲我笑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江南看桃花。三月的桃花开得满山遍野,比京城的好看一百倍。”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碎了一地的银,“我们生一堆孩子,男孩跟我学武,女孩跟你学绣花。等他们都长大了,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来,你泡茶,我看书,每天吃完晚饭就牵着手散步,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
沈梦溪听着,眼眶又红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萧彧伸出小指,“拉钩。”
沈梦溪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也伸出小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桃花的香气弥漫在夜风里,甜得像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说。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答。
那是他们许下的盟约。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命运会给这份盟约开一个多么残忍的玩笑。
定亲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九。
沈梦溪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是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整个相府都在为定亲宴忙碌。下人们擦洗了每一扇窗户,换上了新的帘幔,后花园里的桃树下摆上了石桌石凳,预备着到时候请宾客们赏花喝茶。
沈梦溪把自己关在绣楼里,绣那件嫁衣。
已经绣了大半年了,从夏天绣到冬天,从冬天绣到春天。大红的缎面上,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银线绣的祥云层层叠叠,每一针都扎得认认真真,每一线都走得仔仔细细。
若兰在旁边给她分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忍不住笑:“小姐绣得真好,到时候穿出去,萧世子肯定看呆了。”
沈梦溪脸一红,嗔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奴婢说的是实话嘛,”若兰笑嘻嘻的,“小姐为了这件嫁衣,眼睛都熬红了。萧世子要是知道,不知道得多心疼呢。”这件嫁衣她绣了整整一年。每一针下去,想的都是那个人骑马穿过长街时回头朝她笑的样子。
沈梦溪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绣。
她想,等嫁衣绣好了,等定亲宴过了,等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她要亲手给他泡一杯茶。
用梅花上的雪水,泡明前龙井,再加一片甘草。
那是她父亲最喜欢的茶,也是她唯一会泡的茶。
她想看他喝下去之后,笑着对她说:“梦溪泡的茶,比宫里的都好喝。”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心里欢喜
窗外的月光洒在相府的屋檐上,银白一片。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稳而安宁。
她想,这样的日子,大概会一直一直过下去。
她不知道,这是她此生最后一个安宁的夜晚。
三月初八,定亲前夜。
沈梦溪坐在窗前,又看了看完成一半的嫁衣。
没有瑕疵,没有漏针,每一朵并蒂莲都开得正好,每一只凤凰的羽毛都闪闪发亮,只差一点就能完工。
她把未完成的嫁衣叠好,放在床头,然后推开窗户,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天上。
明天就是定亲的日子了。
明天,她就要成为萧子衡的未婚妻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快了几拍,脸上浮起两朵红云。
“阿衡,”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明天见。”
她不知道,明天不会来了。
三月初九那天,等来的不是花轿和聘礼。
是禁军。
是火把。
是刀剑。
是一场她用了三年都没能醒过来的噩梦。
很多年后,沈梦溪偶尔会在深夜里醒来,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那间绣楼里,窗外有桃花的香气,枕边放着那件已绣好的嫁衣。
可睁开眼,只有陌生的房梁,和手腕上那根已经褪了色的红绳。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的糖葫芦,想起十五岁生辰那晚的月光,想起他跪在父亲面前说“求娶令嫒为妻”时,眼睛里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她想起他说:“以后我们去江南看桃花。”
她想起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想起他说:“拉钩。”
那些话还在耳边,可说那些话的人,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不是路的距离,是命的距离。
沈梦溪攥着手腕上的红绳,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是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冲锋陷阵,还是在某个无眠的夜晚想起她。
她只知道,那根红绳,她一辈子都不会摘下来。
不是还爱着。
是不敢忘。
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起了风,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说:
“萧子衡,你要活着。”
“替我活着。”
声音很轻,轻得像三月的桃花落在水面上,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只有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像很久很久以前,少年从墙头跳下来时,眼睛里的那两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