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园亭中,宴席已备妥当。
沈如月入亭落座时,心绪仍未平复,指尖泛着一层薄凉,心底乱作一团。抬眼便看见主位左首端坐一世家女子。
荀令姿一身月白绣兰草广袖长裙,素锦束腰,外罩同色交领绵披风,花绫绵软,端庄贵重。发髻缀细碎羊脂玉珠,眉目温婉,笑意浅浅,看似娴雅柔和,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城府算计。
她是与李彧定下婚约的未来新妇,定居豫章的颍川荀氏旁支嫡女,门阀相当,家世贵重,早已被府内众人默认为这座府邸的半个主人。今夜这场私宴,邀来的皆是李氏本支的宗族女眷,没有外客。
不多时,沉稳脚步声自□□深处传来。
李彧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玉带束身,外披黑金宽披风,满身凌厉锋芒。方才在前厅应酬一众官吏乡绅,耗去大半心神,眉宇尚带几分沉倦,可那与生俱来的压迫气势,半分未减。
亭内众人没料到他竟会亲自前来,皆是一怔,连忙起身屈膝行礼:“见过主君。”
荀令姿敛衽一拜,“恭贺主君受封南疆王。”
李彧抬了抬手,“都坐吧。”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脱下披风随手递给身后的阿莽。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席间,掠过荀令姿和几名李氏宗族的女眷,又扫过那三名新近入府,刻意梳妆得明艳动人的女子,最后,稳稳落向坐在角落的沈如月。
沈如月全然忽视落在身上的那道视线,低头看着身前案几上的佳肴,指尖搭在膝头,静待开席。
荀令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不改,执盏缓声开口∶
“今日大喜,令姿备了薄礼。听闻这三位小娘子新近入府,往后可陪主君解府中寂寥。我备了三支点翠银簪,算作一点心意。”
侍女捧着托盘上前,三支银簪静静卧在锦缎之上。
三人又惊又喜,连忙屈膝谢恩。
袁沇借机捧着酒盏上前,柔态怯怯:“多谢荀娘子厚赐,贱妾为主君贺喜。”
她举着酒杯想要奉上前,李彧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不予理会。
空气骤然僵冷。
袁沇举着酒杯,进退维谷,一张脸涨得通红,窘迫地立在原地。
夏侯琬咬了咬唇,壮着胆子上前,细声轻唤:“主君……”
李彧终于抬眼,一道冷冽视线扫过去。
只这一眼,寒意逼人,她喉头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慌忙躬身退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阮阿湄瞧着前车之鉴,心底怯意丛生,垂着头,一动也不敢妄动。
荀令姿适时含笑打圆场,“诸位不必惶恐,主君今日劳顿整日,心神难免倦怠。”
话音轻轻一转,她视线从容落到角落里的沈如月身上,笑意不变,
“久闻阿月常伴主君身侧,最是晓得主君心意。往后府中若是有事,还望你多指点一众姐妹。”
满座的目光霎时间齐齐朝沈如月投来,探究,好奇,暗藏几分轻视与妒忌,重重叠叠,尽数压在她身上。
沈如月依礼起身,浅浅一福,“荀娘子言重了,阿月不敢当。”
说罢,她坐回原位。
亭中宴饮不过一个多时辰。
筵席上杯盏往来,李氏宗族的女眷三三两两低声闲话,荀令姿周旋其间,言谈有度。
李彧极少开口,偶有女眷上前敬酒,他也只浅浅沾一沾唇。大半时候手肘随意搭在案沿,漫不经心地拨弄酒樽,目光却一遍一遍,不由自主地往角落飘去。
沈如月安安静静地伸箸,拣取案上就近的几样小菜,小口慢咽。
自开席到此刻,她头始终低着,一眼也未曾往主位望来。
李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酒盏,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渐渐敛了下去。眉心微微蹙起,心底闷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沈如月心里记挂着身后立着的梁萃。四下人声杂沓,趁着左右女眷说笑分神,她指尖极快地捻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借着宽袖遮掩,手臂微微往后一递。
梁萃会意,飞快接过,将糕团拢进袖中。
烛火一寸寸燃矮,夜色愈发沉了。
荀令姿最先察见李彧意兴阑珊,便含笑起身:“夜色已深,主君连日操劳,不宜久耗。诸位也早些散了,各自回院歇息吧。”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告退。
女眷依次行礼,鱼贯走出亭子。那三名新进小娘子犹自不甘,频频回首望向主位,终究没敢再贸然上前。
沈如月顺着人流,悄无声息跟在后头,梁萃亦步亦趋紧随她身后。
院内廊下只悬了一盏孤灯,昏黄微弱的光漫过飞檐,薄薄洒在青砖上。寒风吹过檐角,挂着的铜铃轻轻晃了晃,一声极轻的叮响旋即消散在夜色里。
沈如月洗漱完毕,便斜倚在案前。长发顺着肩头垂落,铺了半肩,她手里捧着一卷闲书,本打算略看几页便就寝,指尖轻轻捻着书页,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守在耳房的桐叶最先听见,心头一跳,连忙掀帘奔到廊下,恰好看见院门被人推开。
李彧一身玄色锦袍踏入院中,身后阿莽带着数名部曲停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桐叶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压着难掩的激动:“见过主君。可要即刻备下浴水?”
李彧淡淡颔首,“浴水抬去内室后的浴间。”
他素来不爱旁人贴身伺候擦洗,只许备好热水,其余事向来亲自动手。
桐叶心底一动,连忙回身传话给桑枝。
李彧反手合上院门,几步踏上屋前台阶,抬手一把推开正屋房门。夜风卷进来,油灯火苗猛地一晃。
沈如月放下书卷,缓缓起身。
李彧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便转向通往浴间的侧门,“我先去沐浴。”
不多时,外头桑枝领着婆子,将水送进浴间,放下之后便退了出来,轻轻合上隔间小门。
沈如月静立片刻,走到屋门边上。廊下的桐叶正心神不宁地来回挪步,一见娘子出来,立刻快步上前。
“娘子。”桐叶压着声。
沈如月目光扫过后方漆黑的内室,“主君正在沐浴。你进去,到床上去等着。”
桐叶浑身一颤,狂喜冲昏头脑,忙低低应下,放轻脚步溜进屋内。
等她进去,沈如月吹熄了内室所有灯火,一室顿时沉入浓暗,只余下前厅这一盏孤灯微弱地亮着。做完这些,她悄悄退到隔壁耳室。
约莫一炷香之后,浴间的木门被拉开。
李彧走了出来。湿发随意向后拢着,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褪去了白日一身沉重锦袍,只松松裹了一件素色薄绢外袍,领口敞着,还带着未散的水汽。
他抬眼一望,不由微顿。
内室竟是一片漆黑,半点光亮也无。
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纳闷。沈如月素来性子冷淡,从来不曾主动,几时竟学来了这种藏头遮面,欲迎还拒的花样?
方才宴席上被她冷待的郁气还哽在胸口,本还憋着气,打算好好跟她算账。可瞥见床榻那一团模糊的身影,赌气的心思转瞬就散了大半,只剩一股压不住的燥热。
他脚步放轻,走到床沿,直接掀被,顺势压了上去。夜色浓黑,窗外漏进的微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四下一片昏茫。他一手撑在枕侧,另一只手径直探入被褥深处,掌心竟贴上了一片温热滑腻,不着寸缕的肌肤。
李彧微挑了下眉。
他本以为她会如往常一般裹着中衣,不曾想被褥之下竟是空无一物。一声低笑漫在黑暗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方才宴上还刻意冷着脸不瞧我,现在倒转了性子?”
他没有停下,掌心滚烫,顺着女子的腰背漫开,细细摩挲。
可摸着摸着,心底那一点欢喜,慢慢滞住了。
桐叶日日涂抹花膏,肌肤触上去带着一层腻腻的油光,不像沈如月只用皂角洗浴,皮肤清爽。
一丝甜闷浓重的花香缓缓浮上来,钻进鼻腔。李彧尚且自我宽慰,许是白日侍女来往,身上无意沾了香气。他不肯就此作罢,指腹又慢慢抚上肩颈,肩骨尖峭锋利,硌得掌心生硬。
就在这时,身下之人似是害怕,猛地抖了一下。
方才萦绕在心口的旖旎,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人根本不是沈如月。
李彧五指收紧,狠狠扣住那人的胳膊,一把将人从被褥里拖拽出来,随即抬膝借力,右腿重重踹在对方胸腹。
“呃!”
一声短促惨烈的闷哼骤然炸开。
桐叶整个人像一片断线的布帛,直接从床榻上翻滚摔落在冰凉的地板,后背重重磕在床脚木沿,一口鲜血当即呛了出来,溅在身前地面。
“蠢货。”
李彧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反手摸过床边火石,嚓啦一声,火星跃起,点燃了床畔一盏铜灯。昏黄灯火骤然亮起,照亮地上赤身狼狈的桐叶。
怒火如同野火,瞬间席卷了他五脏六腑。不用问,他已猜到了,这是沈如月的安排。
隔壁耳室,这一声重物坠地的动静清清楚楚传了进去。
沈如月心口猛地一沉。
她原想,天下男子大多贪花好色。李彧素来**炽盛,又怎会例外。如今桐叶赤身卧于床榻,主动送上门来。美色在前,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消顺水推舟,此事便可成了。
迟疑片刻,她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推开耳室的门,朝内室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