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瘾 第5章 扭转

《危局》播出后，凌森那张军装回眸的动图在全网飞了整整两个月。

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新人，在陈远的剧里演了个只有几场戏的年轻军官，出场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讨论度却居高不下。

蒋昀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不大，朝南，窗外是央视大楼，他每天对着那栋建筑喝咖啡，说看久了能提醒自己，这行最不缺的就是红得快的人，红得快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个台阶踩得稳不稳。

他前几天把几个剧本给了凌森，凌森不出意外地都拒绝了。

“哪里不好？”

凌森沉默了一会，蒋昀在旁边观察他的表情，一年多了，蒋昀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的沉默，凌森的沉默不是没有想法，是不需要把想法挂在脸上，他拒绝一个角色的时候不会皱眉，接下一个角色的时候也不会眼睛发亮。

“第一个，角色是花瓶，第二个，本子太悬浮，第三个，角色本身还行，但整个项目是IP改编，原著我看过，二十五万字改成三十六集，肯定要注水。”

蒋昀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厚厚的册子，这部剧叫《天下台》，是古装权谋题材，剧本打磨了三年，导演是正剧出身的老手，制作团队是业内公认的顶配。

“男二号，沈牧。”他把册子推到凌森面前，“表面温润恭俭，背地里运筹帷幄，整部戏里没有几个人真正看透过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自己就是下棋的人。”

凌森把剧本拿起来。

“回去看看吧。”

进组第一天，凌森就被导演孙静儒给了一个下马威。

孙静儒在电视剧圈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拍正剧出身，资历比陈远还老，脾气也比陈远更硬。他不骂人，他只会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目光注视你几秒，然后轻轻叹一口气，转身走开，那种失望比任何脏话都让人难受。

“凌森。”孙静儒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对讲机，“你过来一下。”

凌森走到监视器前，屏幕上回放着他刚拍的一条: 沈牧第一次出场，在朝堂上面对群臣质询，面不改色地一一驳回去，台词背得一字不差，走位也没问题，但孙静儒按了暂停。

“你看看自己的眼睛。”

凌森看着屏幕，画面定格在他的特写上，那张脸在古装衬托下确实好看，但眼睛，是空的，台词在嘴里念，情绪没有跟进去。

“你在念词。”孙静儒的声音不高，但周围所有场务都安静下来了，“沈牧不是这样的，沈牧说每一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想好了三步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是在回答问题，他是在摆棋，你刚才那个眼神，是在背课文。”

凌森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辩解，没有说自己第一次拍古装还在适应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监视器上自己那张空白的脸，然后问了一句：“能再来一条吗？”

“给你十分钟。”孙静儒站起来，“想清楚沈牧为什么要走进这间屋子，不是编剧让他走进来，是他自己为什么要走进来。”

凌森走到回廊的角落里，靠着柱子站着，八月底的横店，气温还是很高，他穿着宽大的戏服，热气贴在身上，但他一动不动。

他不是在背台词，台词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连对手演员的词都背了，他在想沈牧，沈牧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沈牧在走进这间朝堂之前，在那个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想了什么？

他想起胡敏之在培训时对他说过的话：“不是演情绪，情绪是最外层的东西，观众一眼就能看穿，你要演的是角色做选择的那一瞬间，他为什么选了A而不是B？那个选择的重量，才是观众能感受到的东西。”

十分钟后，他走回片场。

他走进朝堂的时候，步伐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但在站定之后抬起眼睛的那一瞬，孙静儒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条过了。

晚上收工后，孙静儒在走廊里碰到副导演，副导演问他对新人的感觉怎么样，孙静儒走了几步才开口：“第一条的时候我觉得蒋昀给我塞了个花瓶。”

“第二条呢？”

孙静儒没回答，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他才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这小子悟性挺高。”

沈牧这个角色，难不在台词，不在走位，在于分寸。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对上司恭敬，对同僚谦和，对下人客气。但观众要能感觉到，这副温润的外壳底下，藏着真正的冰冷，沈牧对任何人都不抱期待，所以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他帮主角，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主角目前是最优解，如果有一天主角不是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换掉。

这种角色，多演一分就成反派，少演一分就成背景板。

有一场戏，是沈牧和太子在书房对峙。

那场戏是整部剧的转折点。太子怀疑沈牧暗中向三皇子通风报信，把他单独叫到书房质问，沈牧全程不卑不亢，态度恭敬但寸步不让，直到太子拍案而起，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本宫不敢杀你”。

剧本上写的反应是：沈牧低头行礼，语调平静地说“臣不敢”。

但凌森演的时候，在低头之前多做了一个动作。他先抬起眼睛看了太子一秒，只有一秒，那一秒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求饶，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怜悯，我不跟你争，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你现在还有用。

孙静儒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这个眼神，沉默了一会儿。

月洞门送别那场戏，是《天下台》全剧最受期待的名场面之一。

原著里这一段写得很克制: 沈牧送别故人，站在月洞门前，看着对方走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孙静儒在导这场戏的时候，给了凌森一个很长的推轨镜头，从月洞门的全景一路推到侧脸特写，停在眉眼那一帧。

凌森站在月洞门前，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近乎透明，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宽袍缓带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腰背依然挺直如尺，他看着对方离开的方向，没有追，没有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薄唇微抿，眼睫不易察觉地垂了一下。

是一种早有预料却依然不忍的疏离，像一个人提前知道结局，却还是愿意把戏演到最后一幕。

孙静儒没有喊卡。

摄影机继续转动，拍了整整十五秒的沉默。

那条过了之后，孙静儒放下对讲机，站起来走到凌森面前，看着他，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开机以来凌森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微笑的表情。

“胡老师说得没错，新闻系浪费你了。”

第二年，《天下台》播出后，热度爆发。

先是小范围的，原著粉在超话里刷沈牧的定妆照，说“这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然后是更大范围的: 普通观众开始追剧，被这个面如冠玉、心如深渊的谋士角色圈粉。

月洞门送别那场戏播出当晚，凌森的名字上了热搜。

弹幕在那一刻密密麻麻地刷过屏幕。

“这个眼神我反复去世”

“沈牧真的是巨巨巨巨帅，我把他当男主看的”

“他是怎么做到温润和冷血同时存在的”

“凌森这张脸是古装剧的瑰宝”

“爱惨了，我已经看不下别的剧了”

他的微博粉丝涨到了四百万，超话签到人数翻了五倍，综艺邀约开始找上门，品牌方开始给他的团队打电话询问合作意向，主动找来的项目逐渐增多，其中一个是《长风》的男一号。

《长风》是谍战题材，剧本改编自同名小说。原著在豆瓣上评分不低，改编团队也靠谱，制片方想做一部有质感的精品剧，项目方之前接触过星耀，和聂铮在饭局上聊过，双方都有合作意向，基本定下来用星耀的艺人。

投资方看好凌森，片酬不到星耀当家小生周朗的三分之一，热度正在上升期，性价比高，新面孔，长相气质绝佳，天生自带高级感，观众缘好，演技在同龄小生里拿得出手。投资方代表在会上一项一项分析，最后说了一句：“观众看周朗的谍战剧，是看周朗怎么演间谍，观众看凌森的谍战剧，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新鲜感本身就是溢价。”

这话传到了聂铮耳朵里。

聂铮接到刘导的电话时正在开会，他放下手机，示意所有人暂停，走出会议室。

“周朗被换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日程安排。

“还没定。”刘导的声音有些为难，“投资方的意思是，凌森性价比更高，他们还在评估，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我知道了。”

聂铮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沉默片刻。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明灭，他盯着对面的楼顶，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周朗是他用四年时间一手捧起来的，偶像剧出身，红了四年，微博粉丝三千多万，国民度在年轻小生里排前五，但偶像剧的红是有保质期的，他需要给周朗转型，《长风》就是最好的跳板。

现在这个跳板，快要被别人拿走了。

聂铮回到会议室，面色如常，把剩下的议程走完。散会后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给陈也。

“明天早上的例会取消，帮我约刘导。”

陈也停顿了一秒。“要备车吗？”

“要。”

聂铮的操作是在一周之内完成的。

他在高层会议上提出追加投资，拉高星耀在《长风》项目中的投资比例，同时把平台排播资源升到S级。有人提出疑虑，追加的投资额度超出了常规范围，万一项目回报不如预期，这个项目是否会亏损。聂铮反问了一句：“周朗扛了三年收视底盘，哪一年不如预期？”

没人接话。

他出席了几场饭局，跟刘导推心置腹地谈了两个小时，从创作理念聊到市场趋势，聊到对方频频点头。跟平台方喝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S级资源的合作意向书就发到了星耀法务部。

最后一场是和投资方的王副总，他没有请客，而是直接去了对方的办公室。

“如果男一换成凌森，星耀不会跟投。”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如果男一是周朗，星耀加码，你可以看看我加码的数字。”

王副总翻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聂总，你这次是真看好这个项目。”

聂铮没有否认。

投资方最终回到了聂铮的牌桌，不是周朗的国民度战胜了凌森的新鲜感，是聂铮砸下去的资源足够重，让天平倾斜了。S级排播、追加投资、平台最优推广位......这些加起来，是一笔超出项目本身的账，在商言商，投资方选的不是演员，是确定性。

浩瀚这边，蒋昀接到电话后安静了好一会儿。他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签字笔，听对方说完，电话挂断后，他给凌森拨了过去。

“《长风》那边，男一定了周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他没有问更多，他只是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看手边那本新送来的剧本。

蒋昀看着手机屏幕，轻叹了一口气。

凌森这边，聂铮还不算真正认识他，聂铮只是在一次商业竞争中，用他的手腕和资源保住了自己的艺人，顺便挡掉了项目方属意的另一个选项，那个选项恰好是凌森。对聂铮来说，这是生意，对凌森来说，这是第一次正面感受到聂铮的实力: 不是针对他，但足以碾过他。

《长风》的最终阵容公布。

男一：周朗。男二：星耀旗下的另一个艺人。

蒋昀回绝男二号邀约时只说了四个字：“档期冲突。”但圈里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接。

聂铮看到最终阵容时，男二号赫然列着星耀自家艺人的名字，而不是他预想中的“凌森”，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一边歪了一点。

同一个月，凌森的名字又出现在热搜上，不是因为《长风》，是因为他接了另一部戏，一部小成本的电影，导演是独立电影圈的新人，片酬不到《长风》开出的十分之一。

热搜评论里有说他傻的，有说他不挑项目的，也有说他是不是跟浩瀚闹掰了才拿不到好资源。

凌森没有回应。

他只在那部电影的发布会上被记者问了一句：“为什么选这个本子？”

他想了几秒，说：“想体验更深刻的人物角色。”

这句话被蒋昀看到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放下杯子，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跟凌森的对话，

“你现在因为一个角色有了热度，按正常道路应该再接一些类似的角色提升知名度，比如古偶男一号，好多本子都来找你了，角色都不错，有爽点，剧情够狗血，观众愿意看。”

“蒋总，”

凌森把剧本推给蒋昀，

“我想挑战一下这个角色”

蒋昀低头看了一下封面，《沉默的河》，一个贵州农村出来的年轻人，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改嫁去了外地，他跟奶奶相依为命。成年后去城里打工，被骗过钱，被拖欠过工资，睡过立交桥底下，攒了三年钱想回家给奶奶翻修房子，结果发现奶奶已经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不认识他了。里面有句台词: “我走到哪儿都是外地人，回老家也是。

剧本都是蒋昀和经纪人筛过的，当时看到这个《沉默的河》的时候，犹豫要不要留下，剧本内容有厚重感，但是导演经验不多，资金也有限，想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让凌森自己选。

果然，他还是很了解凌森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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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