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烛火摇晃,在窗纸上投下两道靠得极近的影子。
沈昱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茶,茶汤里几片茶叶浮浮沉沉,香气清浅。李元蹊坐在床沿上,低低应了一声:“嗯。”弟弟已经找到,确实没有必要再往东边走了。
沈昱抿着茶,语气带了一些强颜欢笑的调侃,又问:“不是说要闯荡江湖吗,李少侠?”
李元蹊被噎了一下,当初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闯出一个天地,如今想来,那些豪言壮志多少有些可笑,尤其是再知道眼前这人是九重天的如意真君后,这样的感觉就越来越深,烧得李元蹊脸颊发烫。这一路走来,看似没发生什么事情,实则不知道沈昱替他挡了多少次。
“那时候......”李元蹊窘迫地低下头,“那时候不懂事嘛。”
火苗的影子在他脸上摇晃着,沈昱盯着那一处,目不转睛,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提醒时间的流逝,天亮之后,各奔东西。
沈昱低低叹了一声,又问他:“你体内的煞气......”
这煞气来得莫名其妙,沈昱夜找不出原因来,因此无法根除,可惜了。李元蹊只跟他说出生便带着,用些东西压制就可以,也没造成过什么无法处理的后果。
李元蹊故作轻松地摇摇头:“没事,这么多年都没事了,只是当时在堕云崖......”说来说去,又说回堕云崖,李元蹊依旧内疚没有等着他一起下来。
沈昱却毫不在意。
不过,说完全不在意也是假的,他当时出莲花观的时候体力几乎燃尽,靠着一口气吊着,直到下山灵力恢复才稍微好一点;但在意不在意,不是责怪的理由,所以沈昱并不怪李元蹊,当时情况紧急,做出什么选择都是对的。
沈昱又笑笑,他脸色仍旧苍白,却还是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昏黄的光影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衬得病容没有那么憔悴,他说话时声音很轻,眼底的笑意却从未化开,长睫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又抬眼看着李元蹊。
这时的他风华不减,反倒多了几分易碎的清透,李元蹊不自觉就放轻了呼吸。
“没关系的,阿蹊,我没怪你啊。”他说。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归于沉寂,好似整个枕霞邑都在沉睡,只有两人还醒着,刚好的是,两人在彼此身边,更好的是,两人都没事。沈昱知道他现在该问两句赤鸾和卜归妹的事情,但又因为分别在即,沈昱不愿让话题从自己和对方身上离开。
沈昱抬头望着他,目光有些恍惚,又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产生了一个极为疯狂的念头:真想,就一直这样下去。
在幻境中哑奴总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卜归妹,沈昱现在才明白他在想什么。可惜卜归妹对他来说,是一束抓不住的流光。
见他仍旧沉默,沈昱不知他是因为不舍才无话可说,还是两人当真有了间隙,他犹豫着开口,安慰李元蹊:“凭你的本事,自立门户不是难事,至于闯荡江湖......日后再说也不迟。”
李元蹊少时失去双亲,受委屈时没有人撑腰开导,以至于成年之后既保留着一身刺,又在别人对他伸手时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回报。
沈昱只是心疼,江湖之中,人鬼难分,像李元蹊这样的人,沈昱怕他吃亏。
李元蹊沉默了许久,终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来,眉心微微挤着,问:“那你.....”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沈昱这样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他操心了,人家三界九州,要去哪儿都轻而易举。
沈昱闻言微微挑眉:“嗯?”
李元蹊盯着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是燃着眸中执拗的情绪,抿了抿唇,还是将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你回九重天吗?”
真是废话,人家不回九重天,难不成跟着自己粗茶淡饭?
沈昱努努嘴,半晌才道:“嗯。”
这个字落下,屋内顿时又静下来了,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沈昱掩面轻咳,李元蹊立即起身去关窗,衣袖带起的风却先一步扑灭了蜡烛。黑暗中,两人谁都没动。
李元蹊忽然想到渡花津的那些夜晚,花楼里的琴音从未歇息过,哪怕二人栖宿青梧殿,晚上也能隐约听见那些缠绵悱恻的声音,然而枕霞邑恰恰相反,这寂静的夜,怎么那么漫长?
长也罢了,如果能长到一生就好了。
“沈昱。”黑暗中,李元蹊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听见身后的沈昱轻轻“嗯?”了一声,他甚至能想象出这人应声时抬头的动作,眉毛微挑的幅度,一个一个细节在他心里愈发清晰,而后拼凑出沈昱的面容。
挥之不去。
前路悠悠,相逢无日,一想到这些,李元蹊便觉得愁绪顿生。
“我.....”
话到嘴边,李元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身后传来茶盏落下的声音,瓷器与木桌相触,声音都比他这一声要大一些。
李元蹊低下头,转身看着沈昱,黑暗中人像看不清晰,但能模糊地看见一个轮廓,李元蹊笑了笑:“很晚了,你伤还没好,早些休息。”
李元蹊方才踏出沈昱的房间,一转身余光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倚靠在柱子旁,险些没将他吓得魂飞魄散。待仔细一看之后,发现是李元岐,李元蹊才松了口气,低声走到他身边把他往房间里拉,“这么晚了不睡,捉鬼啊?”
“捉你啊。”李元岐语气笑吟吟的,全然没有傍晚吵架时的剑拔弩张。
听见他还能开玩笑,李元蹊反倒松了口气。他对李元岐的感情很是复杂,像是一坛陈年烈酒,表面平静,入喉却火辣刺激,内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他是哥哥,他要护着李元岐,恨不得把自己有的都给李元岐。
可每当李元岐说到沈昱的时候,他心底就会生出一种微妙的失落。
不知为何,李元岐似乎不喜欢沈昱,也不喜欢赤鸾,不喜欢李元蹊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找不到原因,只能加倍顺着这个弟弟,想要将那些缺席的年岁补偿给他,父母已经不在了,他们二人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李元蹊好不容易找到他,自然要对他好些。
李元蹊拉着他进了房间,也笑了:“捉我做什么?”
李元岐又顺势在房间里找个地方靠着,挑眉玩味地看着他:“不捉你,怕是如意真君勾勾手指你就要爬人家床上去了。”
李元蹊刚脱下外袍,闻言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你当如意真君什么人?”
枕头被李元岐稳稳接住,他抱着软枕,又慢悠悠走近几步:“哦,是我小人之心了,人家是神仙,压根看不上我们凡人。”
李元蹊动作一僵,旋即低头铺床掩饰自己的表情:“昨晚我睡床,今晚你睡吧。”
李元岐没有顺着他的话岔开话题,反倒坐到床上认真看着他:“阿兄怎么了,前几日不是承认了你喜欢他吗?”
李元蹊急了,耳根通红:“我!我!我.......”
李元蹊丢下手里的被褥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李元岐:“你说什么呢!他是个男人......大男人!”
李元岐在后面歪了歪头,美国一会儿李元蹊又转过身来,眼睛亮得惊人:“可是.....可是他是个神仙啊!”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的,实在听不出有什么逻辑或者因果关系,然而李元蹊此刻的无措倒是真的,恨不得现在出去泡泡冷水。
“说到底也是我赚了.....”他又看着李元岐嘟囔。
李元岐一句话没说,李元蹊忽又跑到他身边来坐下,整个人蔫了下去,肩膀都跨成一个沮丧的弧度,“唉......我在这里想这么多,人家要是不乐意怎么办?阿岐我跟你说,我刚才差点就说漏嘴了,我......”
他叹了口气:“人家要是不乐意,嫌我是个男人,还嫌我是个凡人,我在这里想什么啊。”
最后一声“唉”叹得百转千回,李元蹊往后一仰,直接倒在床上。李元岐回头看他,便见他眉头拧着,嘴角却翘着,说着没有结果的事,身体到很诚实,一想到某个金袍玉立的人,李元蹊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我呢?”
李元岐终于开口了,声音冷静。他原本就是个冷静小心的人,大概在酿春台卑躬屈膝多了,刚见到的时候甚至有一些小心翼翼的感觉,这种感觉直到这两天才好一些。李元蹊侧头看着他,“什么?”
李元岐也躺了下去,支着脑袋认真看着李元蹊:“如意真君和我,阿兄选哪个?”
李元蹊一愣,咧嘴笑了笑:“这是什么问题,阿岐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李元岐却不饶人,道:“我想知道。”
李元蹊没有回答,连嘴角的笑意都有所收敛,李元岐垂下眼睫,又道,“我小时候被人牙子拐来此处,师父见我可怜将我带回酿春台,可是那里的弟子大多来自附近大户人家,我这样的人在他们之间格格不入,就算被欺负了也没有人撑腰。”
他又抬起眼,追着李元蹊要答案:“所以,阿兄会选我吗?”
李元蹊顿了顿,可看着李元岐这样的眼神,他实在说不出其他话来,指甲掐着手指,犹豫片刻才道,“......选你。”
沈昱那样的人,应该轮不到我选。
阿岐:“如果我和如意真君同时掉水里,哥哥救哪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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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业火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