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64章 云泥3

以往落仙山传来消息，说明国师又要挑选贡品了，换句话说，也代表着城内又要办丧事了，然而这次，事情出现了转机。

国师的那位弟子连滚带爬地从山上逃下来，面如土色，活像见了索命恶鬼。往日这人狐假虎威有多神气，今日便有多狼狈。

说到这里，沈昱实在忍不住打断了，抬手示意了一下，问：“稍等，我想问问，这位国师.....可是当初预言过地动的那一位？”

若真是他，也就是说卜同人杀了他一次，将人埋在莲花观，没死透。按照店小二讲述的走向，那白衣道人应当是来解决这位国师的，难不成还没死透？这人是猫妖转世，九条命吗？

店小二被他打岔，闻言眉头紧锁，想了想才道：“客官，这些陈年旧事都是口耳相传，到如今不知更改过多少个版本，您当个故事听也就罢了，至于细节.....”他窘迫地笑笑，便继续讲。

据跑下来的弟子所言，那白衣道人上山之后，拂尘一挥，眉间透露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悲天悯人之色，如同九重天的谪仙，最让人称奇的是，这位道长掌心，烙着一朵绽开的莲花。此话一出，百姓哗然，要说道长，天禧国地广物博，多的是，可要说手中有一朵莲花的，上下百年，也只出了一位。

而这一位，也是天禧国百姓心中默认的飞升者。

“卜归妹.....”沈昱喃喃道。

店小二眼睛一亮，方才的惧怕惶恐此刻一扫而空，地也不扫了桌子也不擦了，抖着二郎腿跟两人说得越来越起劲：“诶！您知道！”

当年都说卜同人是武将转世，注定马踏山河，以战止戈，而卜归妹天降童子，掌生莲纹，眸含慈悲，这样一对双生子，一个主杀伐，一个掌慈悲，命运就像安排好了一样，只要往前走就好了。

如果今日沈昱没有看见掌门人手上的莲纹，或许仍旧和这些百姓一样，觉得当年飞升的是卜归妹，不仅如此，卜归妹也压根不是一位王子，而是公主。

其实当年飞升的，是卜同人。

一切都说不通，连赤鸾都有所隐瞒，他才是飞升者，他不是卜归妹，而是卜同人。他隐瞒的部分，才是这件陈年旧事的关键，他、卜归妹以及昨夜的国师，当年的三人在此处相遇，岂不是恰恰应了白衣道人那一句“因缘而来，缘解而去”。

沈昱一顿，忽而自言自语道：“卜归妹认出了赤鸾，所以将他带走。”这对兄妹，当年一定发生了其他事，以至于卜同人忽然对国师有了杀意，以至于最后飞升的不是“天降童子”卜归妹。

昨夜的“国师”，是否也是“因缘而来”？

李元蹊听见沈昱忽地开了口，同被打断的店小二对视一眼，歪头看过去：“什么？”

沈昱回过神来，不是有意瞒他，而是这些事如迷雾，亲历者们似乎都讳莫如深，连沈昱也摸不着头脑，因此也只能暂时作罢，想看看听完这个故事能否有其他线索，于是他摇摇头，“没事，继续说吧。”

店小二莫名其妙地瞧他一眼，顿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刚刚讲到何处，清清嗓子就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们都说，酿春台那一位，便是当年飞升的双生子之一，也就是小殿下，否则哪有这样巧的事情？你说是吧！由于她来时大雪，因此人们给她起了一个称号——雪渡真人。”

那年最冷的时候，落仙山上金芒不断，日夜不歇，可见斗法之激烈！

直到来年立春，那道笼罩山巅的青光骤然熄灭。随后便见雪渡真人一人下了山，仍旧是一身白袍，一顶帷帽，可惜了那法器拂尘在此次斗法中不见踪影，然而国师已除，也算“死得其所”了！

雪渡真人下山时，恰好暮色四合，远山衔落日，余晖泼千里。

这样的景色让她驻足片刻，大概触景生情，想起读过的一句诗——“落日千山路，西风一枕霞”。

她轻声念罢，轻一抬手，袖中射出一道青光，投入城门匾额，“国师邑”三字剥落如尘，从此过往烟消云散，“枕霞邑”三字熠熠生辉，百年阴翳一扫而空。

落仙山上从此设下法阵，一为镇国师，二为护枕霞邑。

而后，她选择与落仙山相对的酿春台，开宗立派，收授弟子。

难怪她不让酿春台的弟子上堕云崖，敢情这阵法是她自己设下的，说她好吧，她教唆贴身弟子以修补阵法为名诱骗过路江湖客，说她不好吧，她这样做又的确是为了枕霞邑的百姓。

城名改了，山名自然也要改，国师这样的杂碎，当初狂妄自大，以仙自居，如今也葬在他引以为傲的仙山之上。

落仙山，改名堕云崖。

店小二一口气讲完了剩下的部分，满脸都是对雪渡真人的敬佩，恨不得五体投地，然而方才真人在场时，这人倒是缩得没影了。

一直没吭声的李元蹊忽然举起手来，店小二疑惑地看向他，连沈昱也望过去，谜团太多，沈昱一时竟不知该从何思考起。

李元蹊认真道：“如此说来，雪渡真人是女子，那当年的卜归妹，也是女子咯！”

店小二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这一事实的逻辑如此简单——既然说雪渡真人是当年的天降童子，那么卜归妹岂不也是女子？可坊间传闻中，似乎有意隐去了卜归妹的性别，或有意或无意地引导众人认为双生子是一对兄弟。

店小二结结巴巴地挠挠头，一时间竟也思考起来，往常倒是未曾注意这个问题，或者说不曾深究，但身份被点破，卜归妹究竟是男是女，关乎着雪渡真人究竟是否是卜归妹，倘若是，为何要隐瞒性别，倘若不是，掌心莲纹又该如何解释？

店小二望着对面两人四只眼睛都盯着自己，挠挠头，尴尬一笑：“这、这小的还真没想过.....”见对面两人神色有些不对，店小二连忙道，“不过！不过城里人都说雪渡真人就是当年的天降童子，他们都这样传，我也就这样告诉你们啦。”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凑近了些，在沈李二人困惑的目光中，压低声音道：“我看二位不是凡人，那夜除妖斩魔我亲眼所见这位......贵公子出手相当厉害！为何如此关注这件事，难不成有何隐秘？”

说罢，他又凑上前几分，沈昱同李元蹊无奈地对视一眼，李元蹊伸手将人退回去，敷衍一笑，故弄玄虚地晃着脑袋：“天机——不可泄露!”

沈昱被他这副样子逗笑，抿唇摇了摇头。

那店小二不死心，再度凑上来，问：“那，方才被真人带走的那位公子，又是何许人也？我自小在枕霞邑长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这般失态。”

沈昱眉梢微挑：“哦？”

店小二是第一次见到雪渡真人这样失态，沈昱也是第一次见到一位仙官毫无还手之力，等赤鸾回来，定要好好嘲笑一番.......不对，沈昱脸色又耷拉下来。

这厮说话说一句藏十句，沈昱这头哼哧哼哧给他解决问题，他那头偷偷摸摸把信息都藏起来，现在被卜归妹带走了，活该！

诶？

沈昱转念一想，会不会是人家兄妹相见太激动了，卜归妹不好意思流露出来，毕竟在弟子面前总要保持一副高冷的人设，于是假装将赤鸾掳走！不仅带走了哥哥，还给弟子树立了一个行云流水的形象。

沈昱简直要被赤鸾逼疯了，趴到桌子上，嘟囔着：“这也说不通啊......”

本以为知晓了雪渡真人或者说卜归妹的事情后一切都会拨云见日般清晰，现在倒好，越来越乱了。

国师居然还没死透！

店小二看两人沉默不语，也有些无趣了，甩着抹布去另一边干活。

李元蹊也跟着趴在桌子上，脸朝着沈昱这边，腮边被手肘压得有些变形。

沈昱眨眨眼睛，他也跟着眨眨眼睛。

沈昱感觉他有话要说，于是开口问他，声音闷闷的：“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说嘛。”

李元蹊沉默了一下，问：“沈......如意真君，你怎么不问，我昨夜去哪儿了？”

沈昱还当是什么事，原来他还在想昨晚的事，笑道：“阿蹊不想说就不说，我相信你。”

李元蹊脸色变了变，沈昱却仍旧笑吟吟地看着他，两个人坐在同一条长凳上，趴下之后距离更近，李元蹊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热息打在对方脸上后又反扑回来。

沈昱没动，他也没动。

这样深信不疑的目光显得欺瞒他的李元蹊有些无耻......李元蹊想。

然而对面的沈昱不这么想，要说不好奇，沈昱可太好奇了！半夜出去能干什么！？万一有危险怎么办，昨晚那个国师还来过这里，楼下弟子众目睽睽，愣是每一个人发现......不过雪渡真人应该是有些真本事的，阵法未曾全破，因此国师只能分出一缕神识前来，恐怕也是因为嗅到了赤鸾熟悉的气息。

可是孩子大了，管不住了，他能怎么办呢？强行逼问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顺其自然，顺着顺着.....

李元蹊深吸一口气，抬眼与他对视：“昨晚......”

诶，他就说了！

“昨晚我出去，是因为看见阿岐半夜出去了，我怕他出事，跟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