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吧!”赤鸾气得直翻白眼。
要说这样不入流的机关,赤鸾和沈昱不该落入其中,奈何二人从进入山中开始灵力被封,压制的阵法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刻意而为,叫人心中焦躁无比,加之沈昱身上带伤,被尸群追了这么一通,三个人早就乱了阵脚。
如此看来,尸群是有意而为,为的就是将人逼上山来,自乱阵脚。
赤鸾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天罗地网中翻找着出口,沈昱被他粗暴地翻了个身,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狼狈不堪。
赤鸾实在不理解沈昱到底是怎么想的,刚才那样的情况,明显三人更有胜算。
沈昱却呆滞着,对于他的叫骂无动于衷。
道观斑驳的木门“吱呀”晃了晃,二人一齐抬头,便见漆黑的神殿内,莲花台上端坐的石像神情肃穆,低眉垂眼,失了色彩的双眼静静看着闯入的两个人。
赤鸾看得有些呆了,手执桃花簿,那是他自己。
当年,明明没有这个石像。
一队身着古老铠甲的士兵列队而出,从石像后踏步而来,铠甲上锈迹斑斑,依稀可见当年天禧国的徽记。
沈昱记得赤鸾说的故事里,卜同人曾经亲自挑选了一支亲信部队用于保护卜归妹,如今百年已过,这些士兵走路的姿势早就僵硬,关节如同锈蚀的齿轮发出咔咔的声音,但面对不速之客时,仍旧保留着最后的思维。
“擅闯莲花观者,死。”
为首的将领发出沙哑的声音,锈蚀的剑尖直至二人。
赤鸾没吭声,反倒是沈昱回过神来,喃喃道:“这不是保护你的人吗,命令他们住手啊......”
赤鸾吸了一口凉气,目光扫过眼前一队人,大约十二个,但他记得当年可不止这么点人,若在此时动手,还算有胜算,但殿外是尸群,黑暗中还有士兵虎视眈眈,动起手来必然是一场苦战。
这样想着,赤鸾想要夺过他们手中武器的想法暂失搁置,道:“百年过去,这些人早已成了守阵的阴灵,要真听我的,刚刚在我们被尸群围困的时候就该来救我。”
阴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围拢过来,冰冷的铁甲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一手将那巨网一捞,两人身上一轻。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阴兵就将两人拉起来,押着二人穿过破败的庭院,沈昱低头时,果然见院内中心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边缘处经历风吹日晒早已模糊,想来就是他们要修复的地方,至于那个压制灵力的阵法,他倒是没看见。
院中角落里堆满了白骨,似乎都是这些年误入此地的活人。
二人被推进一间阴暗的地牢,赤鸾有些纳闷:“他们居然没打算杀我们?”
沈昱摇头:“应该只是暂失不打算杀我们。”否则无法解释庭院中阵法周围堆砌的白骨,一层又一层,几乎摞得有墙高。
荒山道观,常有淫祀,百姓分不出正神邪神,往往路过之时顺手便插上一炷香,久而久之,原本邪门歪道出来的产物尝到了甜头,就开始兴风作浪。与之相对的,是根正苗红的仙官,规整的神殿,却没有香火,时间一久,仙官便会忘记此处还有自己的神殿,显圣之时也会略过。
这次显然是后者。
赤鸾在经历再一次灵力受阻的打击后,重重叹了一口气,一回头看见沈昱还在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道:“你那个时候干嘛把他推出去啊,你应该把我推出去啊我还能找人救你,现在好了,你指望他从九重天搬人来?”
赤鸾喋喋不休,沈昱在沉默,心思似乎并不在此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他什么也没想,他在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当时李元蹊把他拉开时,眸中流淌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那样一双纯粹的眼睛,好像世间万物都在其中流淌。
沈昱在其中却只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于是沈昱带着他跑啊跑啊,想跑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看看这双眼睛,结果身后的干尸群怎么也甩不掉,真是太讨厌了!
沈昱想多看看这双眼睛,想要李元蹊远离危险。
就是这么简单,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了。可是沈昱说不出口,因为这个理由还夹杂着一些他似懂非懂,未曾体会过的感觉。
看着那双眼睛,他就心猿意马。
沈昱抿唇,沉默了好半晌才抬起眼,反驳:“你懂什么?”
赤鸾气笑了,在牢房中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我不懂?好好好我不懂,危险面前咱们如意真君大义凛然先救凡人,是我狭隘了!”
沈昱握了握拳,又继续道:“阿蹊又乖又听话,还把饼分给我吃,平常有危险也让我站在后面,撑船也不用我费力,我保护他一次怎么了?”
“一张饼就把你收买了?我给你买十张!一百张!我把十二殿填满饼!你站后面是因为你知道那玩意要不了他的命,你哪次没出手?但是现在是什么情况?咱俩!——”赤鸾伸手在两人之间来回指了指,“原本咱俩任何一个下了山都能想办法直接打上来,现在你让那小子下去,是等他去找酿春台的弟子商量还是自己来送死?”
“那不一样,”沈昱语气倒是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能气死赤鸾,“他只有一张饼,会分给我一大半。”
赤鸾:“........”合着我刚才说这么一大串你就听见饼了?
“你真是......”
话没说完,沈昱嘴角又开始渗血了,事实上从他刚才说话开始,每说一个字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现在已经是惨白的地步了,虽然不知道他在渡花津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带着一身伤来枕霞邑,但这人明明有伤,还要强行催动如意——
简直是找死。
赤鸾叹了口气,撩开袍摆坐下来,也不敢大声喊他了:“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哪里疼啊我给你揉揉,或者你赶紧躺下来休息吧,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的。”
李元蹊重重摔在半山腰的枯草从里,后背差点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如意替他挡了一下,才不至于直接撞晕过去,饶是如此,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也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牙直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还在堕云崖,不过周围没了那些穷追不舍的干尸群,只剩下零星几个散落在不远处。
看来大部分都被沈昱和赤鸾吸引去了。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李元蹊一手抱着如意,一手拔刀,警惕地环顾四周,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落叶在缓缓靠近。
他猛地转身,刀锋直指来人咽喉!
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李元岐站在三步之外,绣着莲花的素白长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握着佩剑,却不曾出鞘分毫。他眉目依旧轻轻皱着,被刀锋逼得蹲在原地。
李元蹊愣住,连忙收起刀,问:“你怎么在这里?”
李元岐没有立刻回答,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李元蹊身上沾着的杂草泥土,动作极轻。而后才轻轻开口,像是担心惊扰了周围的干尸,“酿春台的规矩,弟子不得踏入堕云崖。”
没等李元蹊出口询问,他抬起眼睛,又说:“可我放心不下阿兄。”
李元蹊心头猛地一跳。
摸清了方才陌生的感觉来自哪里。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家人,靠着无法改变的血缘被联系在一起,哪怕相隔千里,冥冥之中也会心有灵犀。
夜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和湿冷,李元蹊对面,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但属于另一个人的脸,这是他们血脉相通的证据,是无法割舍的血缘。
李元岐的指尖很凉,触碰到李元蹊颈侧皮肤时,激得他微微一颤。
“你受伤了。”李元岐忽然皱眉,手指轻轻按在李元蹊后颈一处擦伤上。
李元蹊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识想躲,又打心底眷恋这样的温暖。
对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动作熟练地替他敷上。
“不碍事.....”李元蹊回过神来,也跟着李元岐一起放轻声音,忽又想起山上的沈昱两人,这样亲昵的动作,沈昱似乎也做过,是什么时候呢?
李元蹊却有些记不清了。
李元岐哀怨地抬头看他一眼,问:“你经常受伤?”
李元蹊脸色僵了僵,道:“小时候经常......我命格特殊,容易招惹脏东西。”
李元岐点点头,道:“我知道。”他动作又轻又小心,好像面前的李元蹊是个什么宝贝。李元蹊忍不住了,伸手按住他,“药以后再上,山上发生了一些事情,你赶紧去找你师姐,叫他过来救人!”
和赤鸾猜得分毫不差,李元蹊又道:“我先去找他们!”
李元岐看着被李元蹊拍开的手,指尖还留有他颈侧的余温,垂着眼眸,道:“酿春台的弟子不能进入堕云崖。”他又重复了一遍。
李元蹊准备迈出去的脚一滞,顿了顿才道:“我知道,可现在事发紧急,况且你不是.....”
李元岐平静地看着他:“破戒了,会受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元蹊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攥住,说不出话来,直到李元岐低头收好小瓷瓶,再次抬头,道:“阿兄,我们下山吧,现在山中瘴气还不浓,等一会儿浓了,就不好下去了。”
山雾渐浓,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间,远处隐约传来干尸的嘶吼,看来山顶上那些要下来了。
李元岐侧耳听了听,又看向李元蹊,认真开口:“我可以为了阿兄明知故犯,可师兄们不会的。”他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