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缓缓靠岸,船篷里的赤鸾还在跟沈昱争辩,“我没看错!就叫李元歧,歧路的歧,我又不是瞎子,这还能看错?”
“你还不如是瞎子!”沈昱嗤了一声。
正说着,竹篙敲了敲船篷,李元蹊的声音传来:“到了。”
船篷里两个人都压着声音说话,他听见里面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却听不清到底在聊什么,一想到沈昱跟那个赤什么鸾的聊得热火朝天,竹篙挥得都快了些,半天的路程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渡口连接两地,本是摊贩谋生的重要场地,这里却反道行之,只有零星几个商贩守着摊位,叫卖声有气无力,岸边落叶堆积,显然许久无人打理。乌篷船轻轻靠在岸边,只见其上站着的几名弟子负剑而立,显然早已观望多时,此刻看船只靠近便围了上来。
为首的弟子抬手示意三人停下,狭小的乌篷船头站着三个人,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三位留步。”那弟子声音清朗,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解释了一番,“近日城中有妖物作祟,我等奉命在此驻守,莫怪。”
李元蹊撑篙稳住船身,挑眉道:“什么妖怪这样厉害,连渡口都要封?”
妖物作祟这四个词沈昱听着就头疼,想当初就是因为这四个字下凡,结果除了个玉镜娘子,连妖怪的影子都没看见,他都要怀疑自己当初所感应到的妖气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弟子不知道沈昱在想什么,神色凝重,道,“前几日城中接连有人失踪,如今也未曾找回。”他目光扫过船篷,问,“不知三位从何而来,到我枕霞邑有何事?”
沈昱与赤鸾对视一眼,赤鸾当即道,“路过,养伤。”说着,把沈昱往前面推了推,苍白的脸色印证了他的话,众弟子见这人病怏怏的,似乎确实如那人所说,神色松了几分。
为首的弟子又见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这个赤鸾,左看右看有些眼熟,不敢怠慢,略一拱手,道:“既如此,请入城后多加小心,夜间莫要独行,如有异常,可到酿春台寻求帮助。”
弟子们分散两列,三人这才上了岸,待走出一段距离,李元蹊再回头,只见那几人继续持剑而立,守着渡口,他收回目光低声道:“果然如传闻而言,城中不太平。”
赤鸾眉头皱得更深,道:“自打剿恶之征后,人间几乎没有妖物,就算有,也只敢夹着尾巴行事,如今却各地都传来妖物作祟的信号,这些东西不怕死吗?”
沈昱也觉得奇怪,比起赤鸾,他从昌霖跑到天禧,对这妖气的主人更为愤恨,冷哼一声没说话,却看见街上渐渐有人聚集起来,若真如渡口弟子所言,城内此时当是人心惶惶,这些百姓这是要做什么?
三人跟着人群一同往前走,说是仙门驻守、妖物作祟,可城中央却隐约传来阵阵喧闹声,鼓乐笙箫远远飘荡在风里,与冷清的渡口像是不在一座城里,若非此地建筑风格不同,沈昱都以为自己回到了渡花津。
李元蹊显然也来了兴趣,侧耳听了听,问:“不是说有妖怪吗,怎么城里这么热闹?”
要说三人间最了解此地的莫不是赤鸾,只见他等着两人面露疑色地望向他时,方才扬了扬首,准备解释,谁知一位挑着担子的老翁经过,听到李元蹊的问题笑道,“三位是外乡人吧?今日可是咱们枕霞邑的‘百戏通神节’!再大的事情也挡不住过节啊!”
李元蹊本就不喜欢赤鸾,听到有人回应了自己,当即拉着沈昱往老翁身边凑,问:“‘百戏通神节’?这是做什么的?”
赤鸾好不容易享受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就这样轻易地被老翁抢去,自然不甘心,抢过话头道:“这通神节是枕霞邑独有的,传说当年赤!鸾!真!君!显圣于此,庇佑城内夫妻和睦,姻缘美满,城内人为感谢赤!鸾!真!君!特地将这一天设为全城同庆的日子,未婚的男女们可放河灯祈福,求一段美满姻缘!”
赤鸾每念一次自己的名号,就要加重一次自己的声音,一边的沈昱耳膜震得生疼,等他说完才揉了揉耳朵,“好了好了知道了.......”
李元蹊翻了个白眼,又问老翁:“除了这些,还有其他好玩的吗?”
老翁笑笑,才道:“这节日一开始的确是为了感谢赤鸾真君,后来慢慢演变成神欢祭,由童男童女扮演十一位上仙,沿城巡游,还有戏班子搭台唱戏。”
听到这些,李元蹊忽然笑了笑,说:“哦——看来不是只供奉赤!鸾!真!君!啊。”李元蹊将赤鸾得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极为欠揍,果然赤鸾立刻瞪了过来,李元蹊毫不相让,两人一触即发,被沈昱拉开。
正说着,远处街巷里忽然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是劈里啪啦的爆竹声,火花在暮色众炸开,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
李元蹊挑起眉望着远处的烟花,道:“妖怪都不怕,这节过得也真够心大。”
老翁笑着开口:“有仙长们在此,不会发生什么的,况且人多阳气旺,正好驱驱邪!”
沈昱有些无奈,这哪里是驱邪,若城中真有妖怪,必然会趁今日人群聚在一起的时候兴风作浪。人群熙攘,并没有沈昱的担心,孩童手持糖葫芦嬉笑着穿梭,小贩吆喝着卖花灯面具,还有杂耍班子在街心翻跟斗,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沈昱替这些百姓捏了把汗,“这场景......跟渡口真是两模两样。”
李元蹊看着四周穿梭的人,道:“这些贩子要养家糊口,平日里人们害怕妖物不敢出门,今日过节,自然是想多赚一些........唉,也难怪。”
沈昱看向他:“难怪什么?”
李元蹊道:“毕竟是某人的地界,难怪有妖怪。”
赤鸾当即跳脚:“你!”
李元蹊对他做了个鬼脸,躲开他的手。恰逢一队童男童女身着彩衣,头戴金冠,手持拂尘、如意等法器,扮作十一位上仙的模样,坐在莲花台里巡游,两人被沈昱拉着后退,站在巡游队伍外,不少信徒往自己信奉的上仙莲花台上抛花。
等到了赤鸾,莲花台里的花都快把那小孩子淹没,只见他一身赤色衣袍,神情肃穆,尽职尽责扮演着赤鸾真君,不料身边李元蹊抱臂点评道,“啧,这模样比你本人俊俏多了!”
沈昱从前从未觉得李元蹊说话有气死人的天赋,如今算是尝到了,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沈昱连忙一指城中最高的楼,道:“此地拥挤,我们换个地方!”
三人登上折月楼,此楼唤作折月,到真有折月的气势,临窗而坐,居高临下,城内景色尽收眼底,楼下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声起,戏班子开演,演得正是赤鸾飞升的传说。
沈昱当即来了兴趣,料想着戏班子不演镇妖、不演显圣,竟是从赤鸾小时候开始演。
台上,“王后”怀抱双生子,一子持剑,眉目凌厉,一子捧莲,神情悲悯,台下观中屏息凝神,看得入迷。
“双生子?”沈昱看向赤鸾,“未曾听你提起过。”
赤鸾眸光微动,淡淡道:“没什么好提的,前尘往事罢了。”
此话没错,赤鸾飞升比沈昱早,少说也有八百年,人间沧海桑田变幻莫测,想必连当朝的人都换了几波,即便是真有感情,也早在这几百年来烟消云散了。
折月楼外戏音婉转,楼内也有人在说赤鸾的故事,比起看戏,他们的聊天更为简单易懂。
“话说当年,王后临盆夜,忽见赤凤入怀,霎时满室生香,诞下双子——双生子性格各异,长子骁勇,三岁能挽弓,七岁斩妖魔;次子仁厚,掌心天生莲花纹,抚伤病愈........”
李元蹊忽地翻过赤鸾的手掌,左手看完看右手,掌心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皱眉道:“没有?”
赤鸾收回手,挑眉戏谑道:“这话你也信?人间传闻,多是添油加醋的产物,旁人总不信普通人能飞升,要身份高贵天赋异禀,最好还有什么避世仙人的点化,总归就是给自己找理由,想说若是自己也有这些条件,一准儿飞升!”
赤鸾也看得认真,能看见自己的信徒是如何演绎自己的故事,这样的机会少有,对于本人来说感觉也很奇怪,既好奇又好笑。戏至**,双子分离,捧莲者在众人的仰望下飞升成仙,纸做的花瓣纷纷扬扬洒向看客,被风越吹越高。赤鸾这才回过神来一般喝了口凉掉的茶,道:“演得不错。”
他伸手接住一朵花瓣,又随手抛了出去,据说接到花瓣的观众此后必定桃花朵朵,台下的热闹得哄抢着。
远处又有鼓点敲起来,三人循声望去,是一位身着华服头戴面具的人,正翩然起舞。
“娱神。”
赤鸾支着脑袋望过去,若说那戏班子是演给观众看,积累信徒,那么这舞,就是跳给神仙看的。
好巧不巧,折月楼上,正坐着两位神仙。
“呀!好巧,我说这里怎么这般热闹!”熟悉的声音传来,三人中间又坐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