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站在街角,一动不动,可李元蹊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那玩意的身体,勾勒出诡异的轮廓,四肢细长,头却大得过分,双臂垂在身侧,阴恻恻冲着李元蹊笑。
李元蹊立刻想起那晚的女鬼,回头看向李妒娘,却见她毫无反应,还在低头绣花。他的刀已然出鞘,刀尖抵着窗棂,对面的东西像是察觉到他的意图,下身轻飘飘摆了摆。
“看刀!”
若说上次在青梧殿他心中尚有恐惧,那这次就是完完全全的坦然,他一脚踹开窗户冲了出去。
冷雨拍在脸上,他单手撑窗跃出,刀锋在雨中划出一道阴线,那白影却不躲不闪,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的时候,突然向后平移了三尺,恰好躲过。
李元蹊哪能放过她,靴子踩进水洼,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裤脚,他紧随其上,刀锋一转改劈为挑,刀刃砍中,又从另一侧划出。
头颅飞起,有东西从脖颈处喷涌而出。
李元蹊心下遽然一惊,连连后退,那白花花的东西飘到了他脚下。他眉毛一跳,没掩饰住诧异,“棉絮?”
他抬头,那无头人影还在那处飘着,旋身挥刀,这次直接把人偶拦腰斩断,两截残躯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刀法见长啊。”
沈昱蹲在飞檐上,袍摆垂下来,月光冷冷映在他脸上,在他周身投下温柔的淡光,他手里把玩着几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一直延伸到李元蹊身前的人偶身上。
他素来端庄大气,这动作到像谁家胡闹的小公子,笑得满面春风。
“无不无聊啊你!”李元蹊心中骤然松下来,甩去刀上水珠,没好气地瞪他。沈昱叫他在这里看着李妒娘,也不说自己去干嘛,神仙嘛,总有点不为人知的秘密,李元蹊才不多问,结果倒好,他在这里哼哧哼哧熬药做饭照顾人,沈昱跑去看傀儡戏。
看完了还不够,还带着这么个东西回来吓他。
是终于反应过来没带上他一起内心感到愧疚吗?
李元蹊看沈昱的表情,显然不是。
沈昱轻盈地跃下,靴底踩在积水里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弯腰拾起人偶的头颅,举起来在李元蹊面前晃了晃:“真不真?”
李元蹊懒得理他,瞌睡也吓没了,转身就回了屋内,沈昱见人生气了,忙丢下人偶残躯追上去哄。
“生气了?”
“没有!”
“........”沈昱倒了一杯茶推到李元蹊面前,“没有?”
“没有!!!”
沈昱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叹了口气:“好吧......看来阿蹊并不想知道这人偶从何处而来。”
李元蹊眼珠子转了转,瞥向沈昱,后者却只是低头喝茶,也不知道那凉茶有什么好喝的,半天也不说话了。李元蹊耐不住,哼哼一句:“从何而来?”
沈昱眉梢扬了扬,这才缓缓道:“城中有个唱傀儡戏的,祖传的手艺,手中傀儡栩栩如生,千变万化。”
沈昱看向李妒娘:“李娘子可听说过?”
李妒娘手中针线停了一瞬,然后摇头:“不知道。”
李元蹊觉得奇怪,说来说去不还是沈昱自己去看傀儡戏了?!谁知沈昱继续道:“我一直在想,城内女鬼的传闻究竟从何而来,你为了模糊我们的视线特意驱使女鬼前来,可你忘了,我们当时在青梧殿,神鬼向来势不两立,神殿这样的地方,寻常妖魔压根进不来。”
沈昱缓缓凑近,盯着李妒娘:“所以当时在殿内和殿外,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鬼’。”
“我当时想不通,后来也没想通,只知道你是凶手,直到昨日出城,在城门处看见有人在唱傀儡戏,其中有一句‘绣娘替天把命裁’,她唱得很好,我也才想通了这些问题。”
李元蹊愣愣看着沈昱,又看看李妒娘,她动作顿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李元蹊倒是想问沈昱到底在说什么,但此刻问出来显得自己和他很没有默契,只好挺直腰杆,也学着沈昱拧眉盯着李妒娘,“说!”
至于要李妒娘说什么——他也还没弄清楚。
沈昱看了他一眼,稍微往后靠了靠,离李妒娘远了一些:“你不是一个人,对吗?”
李元蹊怔怔看向沈昱,这句话他是听懂了,但........不是一个人,那其他人是谁?李元蹊扭头看向门外的傀儡,恍然大悟,那唱傀儡戏的小摊贩也算一个,沈昱消失一天,就是去找那摊贩去了?
“阿媛姑娘年龄不大,胆子倒是很大。”
“你把她怎么了?!”李妒娘猛地抬头,抓住沈昱的袖子恶狠狠看着他,“一切都是我做的,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沈昱挑起眉,“这世间的事,没有人能全身而退,说自己毫无关系,也不该有人,揽下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你装疯!”照顾了李妒娘一天的李元蹊没忍住,虽然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跟沈昱一起问出事情真相,可听来听去,他脑子里只听懂了这一件事——李妒娘在装疯卖傻。
“我.......”李妒娘绞着手指,话没说完,忽然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尖叫,声音是个男人,只叫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夜色过半,正是渡花津百姓熟睡的时候,这一声并未吵醒其他人,但屋内没睡的三个人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沈昱眼神一冷,看向李妒娘:“你们.......”话到嘴边又咽下,只余一声冷嗤,广袖一振,身形如鹤掠空,转瞬消失在夜色中。李妒娘咬咬唇,立刻起身也跟了出去,李元蹊只觉得眼前咻咻两下,屋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诶......”尾音都没出来,两个人都没影了。
沈昱寻到附近,果见夜色中闪过红色身影,沈昱追着那道身影穿过三条暗巷,眼见就要追上,那身影忽然泄了气一般无力倒地,竟又是一具傀儡,关节处还连着几根细丝。
沈昱站在傀儡身边,若说他对这些凶手有多厌恶,那定然不是,毕竟其所杀之人皆有原因。可若是身处其中却不动手,岂非助纣为虐?今日由李妒娘去了,明日又有人替天行道,后天便会有个草台衙门,到时候渡花津才是真的乱了套。
沈昱指尖凝起一点金光,掐诀甩出,顺着丝线方向疾射而去,他已经是手下留情,只想找出这人来。
暗处传来一声闷哼,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仓皇窜出,没跑两步就被沈昱截住去路,定睛一看,这人正是白天问自己买傀儡的公子,阿媛一愣。
方才沈昱在李妒娘面前所言,半真半假,没想到真被他猜中,李妒娘并非一人,当日在青梧殿吓唬李元蹊的也只是个傀儡。
阿媛见势不妙,从怀中掏出一个丝线,软绵绵的丝线在她手中锋利无比,直朝沈昱面门而去。
沈昱袍袖一卷,丝线卷入其中,转了个弯又回去,被阿媛捉住捏在手中,少女见状,抬脚又要跑了。沈昱正欲擒人,斜刺里突然冲出个人影,大喊一声,“住手!”
李妒娘张开双臂挡在阿媛身前,后者逃跑的脚步也顿住。
沈昱收势不及,一道金光脱手而出,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突然降下一道青光,将沈昱的法术尽数化解,长鞭狠厉无比,鞭尾几乎是擦着沈昱的脸过去的。
这三界四洲,沈昱认识一个擅用长鞭的人。
那身影慢慢清晰,挡在李妒娘与阿媛身前,声音冷得不像话:“如意真君。”
青梧踏月而来,青丝下的眉眼似笑非笑,看着沈昱,朱唇轻启:“连我也要杀吗?”
沈昱呆住。
看见青梧的瞬间,他下意识以为是此事惊动了她,以至于她亲自下来惩戒凶手,但沈昱立即就否认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青梧这架势,分明是将那两个女孩护在身后。
他知道凶手不止一人,却不知连青梧也在其中。
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看青梧以及李妒娘的表情,她自始至终都参与了这件事。
这是大忌!
李元蹊赶到时,就看两个人变成了四个人,沈昱孤立无援,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道所措,那青衣女子他第一次见,美得不可方物,不知在说些什么,细看之下还有些眼熟。
李元蹊也顾不上什么眼熟不眼熟了,眼看对方以多欺少,抄起双刀就冲了过去:“呀——”
两位真君余光中皆是一亮,扭头一看便是一个少年举着双刀跑过来,青梧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沈昱,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李元蹊?
沈昱面色有些无奈,又担心他没有分寸被青梧误伤,等人冲到跟前了,手一拽,把人拽到身边来。
李元蹊瞪着对面三个人,仰起头来:“别以为你们人多沈昱就怕你们,我们......”
“她是青梧真君。”沈昱轻声道。
“青梧怎么了?青——青梧真君好........”
笑话,他又不是傻子,现在在谁的地盘?又在谁的神殿借宿几天?毫无疑问眼前这个人不能惹......
李元蹊回头看向沈昱,他肯定跟自己想得一样!
沈昱又对青梧道:“他是.......”
青梧手一挥:“我知道!”
在青梧面前,李元蹊到底还有些不好意思,绕到沈昱后面去了,神仙的事情,就让神仙自己解决吧。寒暄过后,沈昱目光示意了一下青梧身后,“解释一下?”
李妒娘和阿媛抱在一起,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青梧拦下来。
青梧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眉目凛然地看着沈昱,丝毫没有被撞破的窘迫,也没有对天谴的惧怕。
她下巴微扬,直视沈昱的眼睛:“不错,是我允许的,或者说,是我教唆的。”
“这世间薄情寡义之人,哪个不该死!”
沈昱皱眉,下意识想要劝解,“九重天律令........”
她仰视着沈昱,可沈昱却觉得她目光中满是不屑,更像是在俯视他们,她突然问道:“沈如意,天道究竟是什么?”
不等沈昱回答,青梧忽又冷笑自答:“天道要文人墨客金榜题名,却容得下贪官污吏民不聊生,天道要姻缘美满,却看得惯负心人逍遥、重情者万箭穿心,天道要善恶有报,要因果报应,我就是他们的报应,我手中拿着的,就是他们的龙头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