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花津大牢的阴湿腐臭扑面而来,混杂着霉斑与积水的浊臭,沈昱和李元蹊踩着渗水的青砖往里走,两侧牢房伸出几只枯瘦的手,在火把光影中犹如鬼爪摇曳。
李元蹊把沈昱拉到中间,离旁边牢房远了些,在他看来,沈昱这样的神仙就不该来这里。
赵县令惨死,衙门一时间群龙无首,稍微贿赂一下就能放两人进来。
最深处那间铁牢前,李妒娘正倚墙而坐,曾经精致的发髻散乱如草,群青衣裙沾满污渍,腕上铁链随着她抬头哗啦作响,直到两人走近,她才反应过来是谁。
她咧开干裂的嘴唇,嗓音沙哑,咯咯笑着:“你们来做什么?不是该走了吗?”
李元蹊本来因为事情被耽误心里有些闷气,可看见眼前女人这副惨样,也不好开口说什么了,沈昱到没什么,只是回以一个微笑,道:“托李娘子的福,事情未了,我们还不能走。”
沈昱蹲下,目光穿过散乱的发丝与她对视,问:“为什么,又死人了?”
李妒娘有一瞬间地呆愣,片刻后才颤了颤嘴唇,问:“谁?”
李元蹊耐不住了,环胸靠在牢房上,道:“你装什么?难道不是你.......”
三人正说着,忽然有衙役进来了,直奔李妒娘所在的牢房,开锁、放人,动作快得不像话,甚至都懒得看一眼门外的沈昱二人。
李元蹊上前抓住他:“你这是干什么?”
衙役站直身体,看看沈昱,又看看李元蹊:“自然是放人。”
“她是凶手,为何要放?”李元蹊又问,沈昱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也跟着站起来,看李元蹊与那衙役争辩。
衙役顿了顿,解释:“当初说她是凶手,赵县令才将其拿下,可如今赵县令也死了,她自然不可能是凶手,难不成这金刚大铁锁,还锁不住一个女人?”
李元蹊被噎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回头看沈昱,后者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慢慢爬起来的李妒娘,却是在对衙役说话,“她在此两天,就没问出些什么?当初她不是说过,那个姓高的是她杀的吗?”
李元蹊回想那日的场景,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就算赵县令不是她杀的,其他人也说不定啊,你们......”
衙役不耐烦了,甩着手:“去去去!你们两个别没事找事,你要是怀疑她是凶手就去找她杀其他人的证据,这女的就是疯子,看见谁都说自己杀了他。”
像是为了印证衙役的话,李妒娘忽地大笑起来,拉着李元蹊的袖子喊道:“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要把全天下的男人都杀光!嘿嘿嘿——”
话音未落,她又开始撞墙,撞得额头渗血也不停,摇头道:“我没杀人,我没杀人,是他们要杀我!”火把忽明忽暗地映着她可怖的脸,眉眼凹陷如骷髅,指甲缝里也塞着干涸的血丝,墙角黑影闪过,几只老鼠正啃食着半块饼,应当是她的食物。
沈昱愣住了,将她拉开,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盯出些什么。
可李妒娘只是痴痴笑着,口水流了满脸,与两天之前判若两人,沈昱收回手,身形似乎晃了晃,李元蹊连忙扶住他,“没事吧。”
沈昱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执拗地看着李妒娘:“姓高的,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李妒娘歪头看着他,遽然一笑,一字一顿:“不是。”
“你当初在绣坊.......”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刺痛,以及不理解。
“沈昱!”李元蹊一把扶住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稍微回神,李元蹊皱眉看着他,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是难掩担忧,“你没事吧?”
沈昱勉强摇头,深吸两口气按下心中浊气,若他真的错了,那么李妒娘变成如今的样子,就是他的原因,他高高在上地审判着渡花津的百姓,义正言辞地说是为了找出凶手、让因果回到正轨,但赵县令死了,李妒娘疯了。
凶手仍旧逍遥法外。
衙役纳闷看着这三个人,觉得没一个正常的,交代一句:“说完了赶紧走!没见过喜欢在牢里待着的.....”语罢,转身离开。
李妒娘半跪伏在地上,趴着靠近沈昱,不知何时又换了一种乞求的神情,拉着沈昱的袍摆,求道,“公子、公子放过我吧......”
光影被风吹得剧烈摇动,李妒娘的身影扭曲成无数个,有哭嚎的,有冷笑的,有怨毒的,每一个似乎都在指责沈昱的高高在上。
“我.......”沈昱沉寂了七百年的心忽然摇摆起来,不同于面对李元蹊时有意或无意的偏向,而是发现自己错了。
但是哪里错了,他不知道。
李元蹊忽然拔刀指向李妒娘,“闭嘴!”转头对沈昱低吼,“沈昱,你别听她的!她是凶手,当初你在绣坊亲眼看见的,绣花针是她的,那天晚上,她差点杀了我!”
沈昱忽然抬眸,摇摆不定的心似乎因为他的话渐渐归位。
牢房外忽然雷声大作,司掌风雨的神官一旦情绪转变,必会引起天上乌云聚集,雨声顺着窗户灌进来,让沈昱稍微安静了一些。
沈昱盯着近在咫尺的李元蹊,这张脸在火光中也是忽明忽暗的,可这双眼睛,和七百年前一样澄澈。
暴雨转小雨。
“你是对的,”李元蹊说,“我相信你,我跟你一起找证据。”
李元蹊拽着沈昱出去,身后传来李妒娘愈发放肆的耻笑声。
李元蹊算是发现了,虽然他们神仙活得久,但是难伺候啊!像李妒娘这样的三言两句就差点让沈昱道崩裂,然而想想也是,他们神仙,动辄闭关百年,受凡人香火供奉久了,早已不食人间烟火。
眼前来往都是诚信供奉的信徒,“人心险恶”四个字,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干瘪的典故,哪里懂得血肉淋漓的真意?
这便是为何资历越老的神仙对于人间之事越发漠然,凡人一生,在他们眼里不过弹指一挥。
“你没事吧?”李元蹊皱眉,下意识将他的手攥得紧了一些,又道,“李妒娘说的话不可全信,如今她虽疯癫,可在绣坊中对你动手可不假,可惜县令死了,衙门短时间内无人顶事......”
少年掌心粗粝的茧子磨过沈昱的皮肤,丝毫没有觉得不妥。
茶楼的灯笼在雨中晕开暖黄的光,李元蹊把沈昱按到长凳上,却听这人轻声开口,“我没钱了。”
李元蹊给他倒了杯热茶,一点儿也没惊讶,就沈昱花钱那个大手大脚的样子,李元蹊就没指望过他兜里能留点应急的钱,他将热茶推给沈昱,“多大点事儿?我请你!”
“你哪儿来的钱?”话刚说完,沈昱想起李元蹊那里还有两锭银子,可李元蹊喝完水后似乎并不打算用那些钱,反而转身去了柜台,和掌柜地低声说着什么。
沈昱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并非难以置信自己会犯错,只是无法接受一个好端端的人因为自己的错误判断变成如今的样子,说到底,他不愿伤害普通百姓,但如李元蹊而言,眼下所有线索归结起来,都指向了李妒娘,到底是那一步走错了,以至于结果错得如此离谱?
沈昱正想着,余光中身影一闪,原是李元蹊翻身跃到了街心,双刀出鞘的铮鸣划破雨幕,引得街道两边驻足避雨的人纷纷看过来。
李元蹊身形如游龙一般穿梭在雨帘中,刀光所过之处,雨滴被劈成细碎的水雾。
“好!”围观的人群爆出喝彩,有大胆的姑娘掷来香囊,被李元蹊的刀尖一挑,稳稳落到沈昱桌前,看得他眉心一跳。那姑娘看李元蹊少年英姿,心生仰慕,见他如此动作,目光追着香囊看见了沈昱,登时眼睛瞪得更大。
一个便罢,还来两个?
沈昱见他舞得越来越起劲,终于没忍住低笑起来。李元蹊看见,收到入鞘,甩了甩湿漉漉的额发,抱拳朝围观人群团团一揖,道:“诸位客观,外头雨打,楼内已备好热酒好菜,不如进店避雨!”
说着手腕一翻,做了个“请”。
人群兴致高涨,哄然叫好,原本躲在檐下避雨的行人纷纷涌入,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如何啊?”李元蹊笑嘻嘻地坐到沈昱对面,道,“若是告诉这些人你是神仙,想来就是不用舞刀弄剑,这群人也得挤着来看。”
沈昱捏着茶杯,笑着点头:“真是劳烦你了。”
“嗐,”李元蹊摆手,“给神仙打工嘛!”
李元蹊和掌柜做了个交换,帮助他吸引顾客,掌柜就开间房给他们小住两天,沈昱也没想到李元蹊还会做这种生意,他笑道,“早知如此,我便不用处处花钱了。”
李元蹊满不在乎地啃着馒头,道:“你们神仙做得久了,连铜钱怎么花都不知道。”
窗外雨打芭蕉声渐密,沈昱望着李元蹊,突然道:“我确实不懂.......不懂凡人为何能一边喊冤,一边撒谎。”
他叹了口气,李元蹊却笑出声,“神仙当久了,连‘人会说谎’这件事都要怀疑自己?你们神仙还会说谎呢?”
“嗯?”
“邬桑......”李元蹊只说了这两个字,哀怨地看向沈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