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蹊下意识回头,那张脸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他身后,这么一回头,几乎鼻尖挨着鼻尖。腐烂的脸上根本没有五官,或者说五官已经烂得看不出来,眼睛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咯咯咯......”
非人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白影倏地飘起,长发如活蛇般缠上他的脖子,双手攀上李元蹊的脖子,“来......”
李元蹊终于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猛然后退,随手捡起断砖砸出去,闷响中,女鬼的脑壳像晒干的葫芦般凹陷下去,却不见流血,她歪着头,窟窿眼直勾勾盯着李元蹊,血盆大口遽然张开,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嘶啊——!!!”
“啊——!!!”李元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喊了出来,身形一翻,从她禁锢的双臂下滚了出去。
声浪震得瓦片哗啦作响,李元蹊趁机冲向大殿,余光中鬼影化作白绫般的雾气,紧随其后,雾气中浮现出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
李元蹊抄起香炉甩了出去,咣当巨响中,铜炉穿透雾气,香灰漫天飞扬,那张没有五官的人脸消失在淡了几分的雾气中,暂时落后一些。
他找准机会抓起双刀回身就劈——
刀锋划过雾气,却只见斩落几缕湿漉漉的头发,女鬼在梁柱间飞速游走,时不时长发如毒蛇般试图缠绕上李元蹊,逼得他不断挥刀格挡。
而后从房梁上跃下,扑到供桌前,冲着李元蹊龇牙咧嘴。
李元蹊举着双刀,一面着急沈昱去了哪里,一面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却见女鬼怪叫一声,身子一跳,飞向殿外,李元蹊连忙跟上去,一人一鬼你追我赶,走的路却是李元蹊熟悉的路,前面的身影倏地消失在墙后。
李元蹊一脚踹开义庄大门,院内空空,不见女鬼,也不见守庄的独眼老汉。
西厢房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李元蹊提刀便往那边去,推门就见王谦的尸体以及几具腐尸缓缓爬起来,闻声,虎视眈眈地抬起头,一具腐尸因为动作太大,腐烂得太厉害,下颌“吧嗒”一下掉在胸口,露出喉咙里蠕动的肉虫......
李元蹊双刀横在胸口,这女鬼将他引到这里,难不成是要来个借刀杀人?
最前面的“王谦”突然暴起,指爪直取他心窝,李元蹊侧身躲避,却见尸群后方站着个模糊的人影,轻飘飘的白衣,不是那女鬼还有谁?!
数具尸体齐刷刷扑过来,李元蹊被逼到墙角,后背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是义庄备用的石灰缸,他收起双刀,猛地举起陶缸摔在尸群中央,白雾般的石灰粉瞬间弥漫整个厢房。
他又趁机甩出几道符纸,尸群在石灰中发出凄厉惨叫,趁着混乱,他挥刀斩向白影,却见她身形如烟似雾,绣花鞋轻点,又飞出义庄。
李元蹊连忙追出去,两道身影在寂静的巷子里穿梭,李元蹊踩过积水,双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寒冷光。
跑过一个拐弯,女鬼消失不见,李元蹊猛地转身,刀锋劈开一团袭来的长发,发丝落地化作扭曲的虫子,他加速前冲,刀尖直指女鬼心窝。女鬼身体再次散成一道雾气,又在他身后凝聚,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你不也想要他们死吗?我只是替天行道罢了!”
李元蹊心脏忽然抽痛,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手中的明善辨恶突然重若千斤,李元蹊身子一晃,险些提不起刀来,方才反应过来这女鬼是在扰乱他的心境。
“去你娘的!”他暴喝一声,弃刀抽符,符纸甩出去,顿时燃起幽蓝火焰,女鬼声音收起,清清楚楚在他身边响起,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利惨叫,转身便逃。
李元蹊捡刀直追,脚步愈发快,双刀卷起一阵风,眼看就要劈到女鬼。
脚下却突然一重,他踉跄着栽进水坑之中,三根银针擦着他的发髻掠过,钉入江岸边的古树中。
李元蹊抬起头,方才绊倒自己的便是身边古树的根系,盘根错节,突出地面,月光暗淡,他追得太急,没能注意到脚下情况,不过若是他没摔到,这三根银针插进的,就是他的脑子了。
“谁!”李元蹊翻滚着躲到古树之后,前面的女鬼却越飘越远,李元蹊一咬牙,跳出阴影要追。
树冠抖动,金光忽现,沈昱一跃而下,如意满弦,箭尖直指白影。
“破!”
箭矢破空而出,如流星般贯穿女鬼的胸口,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爱好,身形骤然扭曲,白雾般的躯体如被烈焰灼烧,边缘开始溃散。
李元蹊跑到沈昱身边,“你刚刚跑哪儿去了?!”
沈昱扭头看他一眼,见他没什么伤口,才道:“我一直在你们后面。”
“饶、饶命......”女鬼跪伏在地,声音颤抖,“二位道长饶我一命.......”
两人走到女鬼身边,李元蹊刀尖指着她,问:“可是你在城中杀人?”
女鬼支支吾吾不肯回答,沈昱居高临下望着她,道:“你已然身死,人世间的事情与你无关,为何还要做这些?”
“他们本就该死!”女鬼听到沈昱的话,恶狠狠地回答,又抬起头看沈昱,“我不过是给那些枉死的女孩报仇罢了!”
沈昱缓步上前:“方才那银针是谁射的?”
女鬼忽然愣住,抿唇不说话了,连烈焰燃烧的灼痛都一声不吭,身躯愈发透明。沈昱皱眉,正要说什么,女鬼却突然凄然一笑,双手猛地插入自己胸口,自毁魂魄。
两人来不及反应,她的身体便如沙粒般崩解,化作点点荧光飘散在夜风中。
两人对视一眼,沈昱看着李元蹊,微微皱眉,新买的衣服已经被污水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来,他又有些无奈,“你没事吧?”
李元蹊摇摇头,展开双手:“我能有什么事。”
沈昱又看向古树,方才那银针从李元蹊左边袭来,若非他那一跤,此刻怕是倒地不起了。
“你看,我就说是女鬼吧!你还说是有人.....”
“的确有人,”沈昱道,看向银针射来的方向,“方才那人也在。”然而现在,应该是看女鬼没了,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李元蹊顿住:“啊?”他还以为那银针是沈昱的,当时看见他出现还在心里暗骂这人手怎么这样不准。
沈昱又看着女鬼刚才躺过的地方,看见女鬼出现在青梧殿的时候,他就察觉了不对劲,若只是简单的女鬼,为何在挖心掏肺后还要将尸体缝合,实在是多此一举,所以他立即断定是有人操控女鬼找上门来。
一是为了模糊他们的判断,二是为了吓吓他们,叫他们停手。
因此沈昱没有立刻现身,想让李元蹊和女鬼引出背后之人,可惜那人躲得太好,连沈昱都没发现到底在哪里。
沈昱拔下古树上的银针,遽然一愣。
这并非普通银针,末端还有个极其微小的小孔,是一根用得有些旧了的绣花针。
绣花针、缝合.......
看见尸体身上的伤口时,沈昱猜测过凶手是屠夫、大夫,甚至是衙门里的仵作,毕竟这些人精通解剖,又熟悉经络,否则寻常人哪能那么精准地找到心俞穴,切断心脏连接的脉络而后掏出完成取心。
但其实还有一类人,在平日里也离不开用手丈量人体——绣娘,这类人平日便与人体绣架为伴,知道几个穴位并不奇怪。
沈昱边往回走边想着,却听身边人嘟囔,“又不理人!”
李元蹊想不明白其中关联,每次都是沈昱提醒过后才能反应过来,要叫他自己想,怕是想个三天三夜也想不出来。
沈昱回过神来,将自己的推测娓娓道来,两人边往回走边说,沈昱说着说着,见他也皱起眉头,问:“怎么?我说得很难理解吗?”
李元蹊摇摇头,突然望向他:“你说的绣娘,让我想起来一件事,方才那女鬼穿的绣花鞋,我曾见过相同的样式!”
沈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同李元蹊要说的人。
他来到这里除了绣坊和醉仙楼就没和女人接触过,能见过多少样式?而醉仙楼的姑娘们衣服大多是李妒娘的作品,这可是她亲口说的。
果然,李元蹊一把拽住沈昱的袖子,道:“我在石榴绣坊见过相同的绣样!”
他这样说,沈昱到想起另一件事来,当日初次见面闲聊,李妒娘曾说过自己并非渡花津本地人,老家靠近黔中道,当时只当是闲谈,如今想来反倒让沈昱确定了什么。
黔中赶尸之术闻名十二洲,饶是沈昱未曾去过,也知道这门手艺,活人走阳关,死人过阴桥。
缝补、银针、绣花鞋、女鬼.......
这样多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李妒娘。
李元蹊终于聪明了一回,恍然大悟道:“啊!我就说今日刚说女鬼,晚上就真找来了!准是他们听了我们的话,故意叫女鬼来吓吓我们!”
李元蹊说着,面容又复杂起来,看向沈昱:“可.....若她是凶手,难道我们真要把她交给赵县令吗?”
沈昱抿唇未答,直到回到青梧殿,他才再次开口:“明日一早,我们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