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28章 故人相见3

“想当年，天策将军赵临怀——”

不过几日，茶楼里便焕然一新，街上熙熙攘攘，沈昱一眼望去，和镜花水月中别无二异，只是城门那边，再不会有一只扛着赵家战旗的铁骑入城。

说书人将醒木重重一拍，满座茶客顿时安静下来。王夫子捋着花白胡须，声音忽高忽低：

“修明月殿以奉真君，立不世功而安黎庶，战马踏处，匪寇尽俯首，令旗指时，边关俱太平！”

角落里一桌坐着三个年轻人，为首的额上一点朱红，夺人心目，沈昱转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邻桌几个汉子已经骂了起来：“呸！什么天策将军，分明是个祸害！”

“莫急，莫急——诸位听我细细道来，”王夫子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来，“可如今，执念成魔，终堕邪道，纵有千般功业在，难抵一念误苍生，唉.......”醒木再响时，满堂都是咒骂声。

李元蹊一条腿踩在横凳上，抬手一丢，嘴巴稳稳接住一粒花生米，嚼得咔咔响：“这赵临怀也算罪有应得....”想到他最后虔诚叩首的样子，李元蹊后边跟着咒骂的话没有出口，只是抬手摸了摸明善辨恶。

李元蹊的头发又绑了起来，这次是沈昱绑的，他一颗一颗找回了那些铜板，穿在红绳上，给李元蹊绑了个端端正正的马尾。

事到如今，太微心中对于赵临怀这厮也复杂得很，听着周围人的谩骂，他转回身体，喝着已经凉了的茶水，道：“虽说这赵临怀不是东西，可到底是立下过赫赫战功，平定四周战事......”

太微握着茶盏的手突然一颤，凉透的茶水泛起微澜，他垂眸望着杯中倒影，恍惚间想起自己与赵临怀的确是见过的。

“我知道了，”太微抬起头。“我事见过他的。”

八百年前，太微还没有飞升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在明月殿内打杂。

殿内跪着一个孩童，虽然饥寒交迫，看见供桌上的食物饿得眼睛发绿，却丝毫没有逾矩，直到一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道长过来，发现他，才端了一盘糕点，弯腰笑吟吟看着他，道：“吃吧。”

那个孩童就是赵临怀，而这位道长，便是太微。

赵临怀彼时约莫七八岁，怯生生的，看看眼前的道长，又看看明月真君的神像。

道长笑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是明月真君给的。”

“原来，他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啊。”太微眉毛轻蹙，嘴角一如既往挂着微笑，只是笑得有些苦涩和勉强，轻轻叹了口气。

除去沈昱和太微，这个局其实是无解的，如果他们不插手这件事。

那么这个局中唯一的变数，只是赵临怀对明月真君的信仰不够深，无法盖过对死亡和遗臭万年的恐惧。

李元蹊不服，嗤了一声，要说最恨赵临怀的，太微排第一，他能排第二，其他人都在镜花水月里的时候，是他一个人对抗疯魔的赵临怀；沈昱几人在幻境看往事看得惊心动魄的时候，他都快被棺材钉捅成筛子了。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李元蹊指了指窗外，几个孩童正在街上玩耍，手腕上还残留这瘟疫留下的疤痕，“这些孩子一生下来就染上瘟疫，赵临怀可曾管过？”

沈昱望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已经看不出前几日瘟疫肆虐的痕迹——多亏了太微，和郁浔。自从破了将军府阵法，郁浔便在日月医馆忙了好几个日夜，不眠不休，终于将这瘟疫控制住。

对面的“明月殿”也很热闹，一群人浩浩荡荡推着板车过来，板车上除了新的匾额，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尊太微神像。众人热火朝天地把落了灰的“明月殿”匾额拆下，换上崭新的“太微殿”。

李元蹊见沈昱表情微妙，也跟着看过去，后面一群汉子正商量着把太微像搬到神坛上，太微像虽是用石头打造，在太阳下却熠熠生辉，仿佛眼波流转，活过来了一般。

新神上位本就是亘古不变的规律，打昨夜起太微便托梦宣告这件事，没了赵临怀的插手，这件事做起来得心应手。

李元蹊瞧着瞧着，又回头看不知道为什么面红的太微，挠挠头：“桑云兄，我看那个什么太微.......跟你长得倒是有点神似.....”

太微头更低了：“是是是、是吗......真巧......”

李元蹊还要说什么，太微再听下去耳朵都要烧起来了，连忙打岔，高声一喊，“小二，添茶！”太微忽然一顿，目光盯着门外，“咦？”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白衣道人正背着包袱从客栈门口经过，那人身形消瘦，腰间挂着药箱，白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人更瘦了，正是郁浔。

李元蹊指着他：“那个神仙！”

饶是几人再想瞒，郁浔的身份太过特殊，确实是瞒不住，不过此时，他的确也算不上“神仙”了。

三人对视一眼，跟了出去。

城门口，郁浔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望见三人，了然一笑。

没了镜花水月，他这张脸还是那么惹人夺目，路过之人皆是侧目。

沈昱指了指他身上的包袱，问：“要走了？”

郁浔点点头，道：“带他去......赎罪。”阳光照在他脸上，眼下还带着连日诊治没休息好的乌青，“慕城瘟疫已无大碍。”

李元蹊盯着那个包袱，有些好奇：“他？”

“赵临怀，赵武，天策将军........”郁浔说得平静，似乎想找个合适的称呼，“阿武......烧化后还剩这些。”轻飘飘的，一点儿也想象不出郁浔瘦弱的肩头上背的是曾经名扬万里的天策将军。

所有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四个人曾经坐下来好好捋了一遍。

当年的赵临怀，以将军府为阵眼，策划了覆盖邬桑国的瘟疫，却在看不到明月飞升时，第一次以身为祭，大约也知道自己作恶多端，一根麻绳吊死在明月殿，以为这样，就能将功德算在明月真君的头上。

后来也不知道他从何处找来的邪门歪道，成了个不死不活的妖怪，待在“郁浔”身边。

如今，已经是他第二次以身殉道，想要以死献祭。

“如意真君，”郁浔忽然这样唤他，“保重。”一如二人见面时的第一句“久仰”。

如意真君.......

如意真君.......

李元蹊望着郁浔转身离开的背影，觉得这称呼有些耳熟，片刻后，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昱——

如意真君!

李元蹊又气又急，憋得脸通红。

沈昱笑得有些勉强，没想到这个郁浔看起来正经，走之前还不忘给他挖个坑。

“沈如意？！是你！”李元蹊几乎破音，“你是神仙！”

那种动动小手指就能山崩地裂的神仙？！那种坐在神龛里受人供奉的神仙？！李元蹊的表情很是难看，难怪这一路上这人进了如意殿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拿香火钱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心虚，反倒是李元蹊每次胆战心惊的。

太微看气氛不对，立刻转身研究扇面上的花纹，假装自己不在。

“啊.......站这么久渴了吧，我们去喝茶吧！”沈昱干笑着转身。

李元蹊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我们刚从茶馆里出来！”

“啊......是吗.....”沈昱摸了摸鼻子，“那......吃饭去？我请客.....”

“沈！如！意！”李元蹊气得马尾上的铜钱都在叮当作响，“你......你天天看着我像个傻子似的说保护你很好玩是不是！”

沈昱讪笑着摆手：“当然不是，阿蹊保护我我很开心，这次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你们就少个累赘！”

李元蹊一个眼刀看向太微，方才的眼熟此刻有了理由：“你也是神仙？！你就是那个......”李元蹊指着太微殿的方向，被太微一把捂住了嘴。

声音太大，城门口的小摊贩都好奇地看过来，看是什么神仙，可惜没听到下文，只当是那少年郎话本子读多了。

“我......”太微立刻板起脸收起笑容，“我.....”

沈昱不嫌事大，谁让刚才太微笑得那么明显，补充：“他也是神仙。”

李元蹊气得头发又歪下来，一把扯下发绳，铜钱哗啦啦散了一地，“骗子！都是骗子！”

“这个真不是骗你的！”沈昱赶紧蹲下去捡，“再说了，这东西也不是我给你的，不是你那个逢善师傅给的吗？这些铜钱确实能辟邪，你.......”

话没说完，沈昱肩膀被人拍了拍，沈昱疑惑地抬头，看见李元蹊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太微无奈道：“这孩子.......脾气倒是大......”

沈昱低头看看手中的铜钱，又看看李元蹊的背影，“啧”了一声，收起来：“我们走吧。”

太微应了一声，抬脚就跟上李元蹊，脖子一紧，被人扼住了后衣领，沈昱拽着他转了个方向，“谁说去那里了，城中瘟疫已经摆平，还留下来做什么？”

沈昱本是追着妖气而来，可如今慕城安稳，妖气踪迹全无，仿佛只是他的错觉，只能回去看看其他几位仙君管辖区域是否又可疑的妖气，提醒一下。

太微挑眉看看他，又看看李元蹊离开的方向：“不告而别？他会怪你的吧。”

沈昱望着李元蹊的背影摆摆手，颇有些唏嘘，可惜少年前路尚遥远，他们二人终归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相遇已是莫大的缘分。他边往城外走边道：“江湖路远，聚散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