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第21章 镜花水月1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打断了二人的探索，两人自然是抬脚便追，李元蹊离门更近，三两步拉近与黑衣人的距离，伸手便要抓那人飘飞的衣摆。黑衣人心有所感，回首，幽光乍现。

沈昱眉头一紧，一手将李元蹊拉了回来，身影与其擦肩而上，直直迎上这一掌，咒文穿过他的掌心，迎击之处仿佛被烈碳灼烧。

然而沈昱却松了口气，虽然表面上说要锻炼年轻人，但眼前显然不是个好机会。这黑衣人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下半张惨白的脸，不似活人，这样的人如今城中只有一位——赵临怀。

昨夜与其交手之时沈昱便知这人不好对付，万一李元蹊不小心被击中，运气好是死，运气不好是惨死，那沈昱就别想回九重天了。

随着这一掌的击中，浓雾在破败的庭院蔓延开来，檐角铜铃响个不停，四面八方传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朝着二人靠近。沈昱心下一惊，眼前却是一黑，李元蹊又不知好歹挡了过来，不知死活地把他护在身后，开口道，“你跑这么快干什么，等我先把他解决了.....”

沈昱眼角没忍住抽搐了几下，敢情李元蹊把自己刚才冲过来挡下一掌的动作看作是自己太过害怕所以逃跑？？？

“我.......”久居高位的如意真君想为自己正名，可身前赵临怀已然再次出手，沈昱深知此人厉害，李元蹊尚未出师，况且赵临怀生前便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天策将军，凭着李元蹊手里那几张镇鬼鬼都嫌看不起自己的符纸，简直是和阎王掰手腕

——赢了升天，输了直接入职。

沈昱当即不做他想，转身上前。李元蹊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再清晰时自己遽然又被沈昱甩到身后了！

那李元蹊当然不同意了！

一回首沈昱已经同赵临怀打得不可开交，对方每一掌都伴随着符咒的叠加，沈昱身为神仙，对付这等雕虫小技也是......

赵临怀高高跃起，俯冲而下，倘若被踢中后果可想而知。沈昱身子一矮，直直从黑衣人身下划过，金袍翻飞，在雾中像是金光一闪而过。

沈昱这一滑，直接从将军府后花园滑到了——人声鼎沸的大街上？

沈昱反手便要直抓人要害，一抬手身后是个卖包子的大婶，蒸笼一掀开，蒸汽腾腾，肉香油香一同升起，沈昱气势矮了一大半。

沈昱举着拳头茫然。

这不对吧？？？

此情此景实在是很不对劲了，沈昱脑子一炸心道遇到麻烦了，反手又想抓李元蹊到自己身边来，打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要说沈昱这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最怕的就是麻烦.......好不容易下一趟凡，三步一个僵尸五步一个妖怪，这是故意组团还是他沈昱时运不济？

沈昱一只手抓了抓空气。

现在还弄丢了李元蹊！！！

冷静自持了七百年，保持了七百年的仙风道骨模样，人人都觉得如意真君仙姿玉骨、遗世独立，当然这也是沈昱好面子喜欢别人这样夸他所以端了七百年的架子。但是现在，沈昱还是没忍住接连的打击，端了七百年的架子碎了一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

“嗷......”声音不大，饱含对命运的不满。

“嗷——！！！”

沈昱没被旁边大婶当作妖怪当街抓起来，全靠身边这位更为嘹亮的尖叫，声音之大，半条街都看了过来，绝望且惊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沈昱声音戛然而止。

沈昱一边抱拳憨笑着朝各位父老乡亲赔不是，一边暗暗松了口气，缓缓扭头，果然看见苦着一张脸直挺挺站着哀嚎不止的太微。

“别喊了......”沈昱欲作安抚。

“嗷！！！（这是哪儿！！！）”

“别喊了。”沈昱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嗷——（为什么我在这儿！！！）”

沈昱深吸一口气，神态自若地借着蒸汽的掩盖从一边大婶的摊位上拿了个白白胖胖的包自塞进太微嘴里堵住。

太微：“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微嘴巴大张，包子被塞进去一半一时间吐不出来，但总算是顺着塞包子的手看见了沈昱，当即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欲哭无泪，抓着沈昱的袖子连说带比划：“呜呜呜喂喂我嗷嗷嗯嗯......”

沈昱安慰：“我也刚到，看起来像是慕城原本的样子。”

见到太微总比见到阎王好，而且有了太微的“陪伴”，让沈昱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中招，心里好受许多，人也冷静下来了，道：“上仙莫慌，幻境罢了。”拖家带口，沈昱不得不冷静。人一冷静，脑子也跟着清醒，沈昱环顾四周，想着大概是方才交手之时那一道下在自己掌心的符咒起了作用。

沈昱低头，掌心暗色符文流淌，果然如他所想，拉起太微的手观察，也同他一样。此时的太微如同软骨头，丝毫不反抗，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哦，幻境啊......幻境，幻境！”

太微终于把包子从嘴里拔出来，白胖的面皮上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他缩在沈昱身后，左瞧右瞧，“谁家幻境这么热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那个小兄弟没跟来？”

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城门大开，彩旗招展，百姓们纷纷向城门涌去，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色，好像有什么人正要过来。

二人一同好奇地望去，沈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说着：“如今慕城死气沉沉，不该是这样，这应该是几百年前的样子.......”沈昱眯起眼睛，“而且——”

“而且什么？”太微凑过来，嚼着包子吃得喷香。

沈昱手指城门方向，只见那处缓缓出现一面旗帜，越来越近，逐渐浮现全貌，黑底金纹的旗帜上，赫然是一个显眼的“赵”字。

“赵临怀的军队。”

沈昱面色凝重，看着那处解释：“这才是真正的镜花水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震天的欢呼声，一队铁骑缓缓入城，马蹄声如雷，为首的赵临怀银甲赤袍。他未带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剑眉斜飞入鬓，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鹰目更显深邃，仿佛淬过寒铁，扫视之处连空气都为之一肃。

双刀背在他身后，整个人气势如虹。

他年岁不大，年少成名，眉眼之间藏不住傲气。

百姓们在长街两边贺他凯旋，坚冰乍裂，他笑着回应，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几缕被汗水浸透的黑发黏在额角未曾痊愈的伤处，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微微颤动。

“二十岁就能统率三军，”太微没忍住咂舌，“难怪明月真君会显圣相见。”

沈昱瞧着赵临怀从身前走过，幻境中的赵临怀仍旧是这座城的将军，压根不认识沈昱等人，路过之时居高临下的一眼，看得沈昱眉心一跳，不愧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将军。

沈昱看着他走过，道：“这下你我也见到了。”

太微满眼仰慕，看着赵临怀勒马停在一群孩童前，原是有个胆子大的孩子伸手想要摸摸他的佩刀，他也不恼，解下刀鞘让孩子细看。这个角度二人能看见他垂落的眼睫，在杀气凌然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百姓们簇拥着他，不难想象出他当年在城中地位与人心，这样的少年将军，载入史册也不为过。

“他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太微跟着人群往前走了几步，被沈昱拉回来。

沈昱一脸严肃，“你怎么这么快就倒戈了！”沈昱控诉。

太微一愣，当即皱眉瘪嘴，同沈昱同仇敌忾。

两人默契地跟上人群，在欢庆的人群中二人如同两道透明的影子，无人察觉。

“这应该是他被封为天策将军的那一年，”太微低声道，“据说此战他率三千轻骑深入敌后，烧毁敌军粮草，扭转了整个战局，敌国献上城池十座，此后百年，一直相安无事。”

沈昱没说话，太微继续夸：“年纪轻轻有如此魄力，倒是个人物。”

沈昱依旧没说话，太微疑惑地回头查看：“如意真君不这么觉得吗？”

沈昱挠挠鼻子，斜眼看着太微：“你可知这一战他烧毁的是哪个国家的粮草？”

太微诚实地摇摇头：“这.......我没关注过。”

沈昱缓缓开口：“昌霖。”

太微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想当年两国交战，沈昱还纳闷明明是秋收时节，怎么天天有人求雨求粮求显灵，这一看可不得了，粮库着火，殃及沈昱。

那一阵沈昱头发都忙得少了一半。

太微这么一说，沈昱才想起这些说起来都是泪的往事。

太微一拍大腿，惊讶道：“哎呀，原来当年把您庙里香火熏跑了的黑烟，是他放的？！”

沈昱幽幽开口，目光哀怨：“何止，那会儿本仙君天天被信徒拽着裤腿求雨，袍子都扯烂了三件。”沈昱面无表情盯着他。

太微背后顿生寒意，尴尬地咳嗽两声，眼神飘忽着望向别处，手指不自觉开始卷袖子，“呃.......这个嘛，打仗嘛，难免有些........呃、战略误伤.......”

沈昱斜斜睨他：“你作为邬桑国本命神，就没拦着点？”

太微立即开口，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天地良心，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洞修炼呢！”

沈昱：“........”

两人正说着，幻境中的天色骤变，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声。

沈昱神色一凛：“不好，幻境要变了。”

太微皱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四周景象骤然扭曲。太微下意识往沈昱身后缩了缩:“你说，他现在应该不认识我们吧？”

沈昱点点头：“话是这么说.....”

下一秒，赵临怀凌厉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浪，直直刺向他们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