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率先反应过来,如意清鸣再起,如影随形,坠着朗秋雪逸去的方向疾射而去。箭矢拖出的流光尾迹,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一道刺目的亮线。
朗秋雪并非善茬,回首一枪,枪杆横斜而出,劈开直冲她后心而来的羽箭,脚步丝毫未慢,一步跨出了太微殿。
殿内两人自然是提脚便追,一前一后随之冲出了太微殿。
殿外破败的长街景象登时涌入眼帘,眼前死一般的寂静下,远处赌坊里的欢声笑语便显得格外刺耳。
长街两旁,屋檐下、街道中央,零星散落着一些人,如昨日一般,或靠墙呆坐,或随意躺倒,目光空洞洞地看着天,好似那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对街上正上演的追杀戏码漠不关心。即便是白日,这长街也如鬼域一般,只有风声呜咽,以及如意时不时破空的锐响。
箭矢瞬息追至朗秋雪身后。
她却像是背后生了眼睛,头也未回,反手一枪扫出,漆黑长枪精准地劈在箭杆之上,发出一声脆响,那灵箭便爆散作漫天光点,湮灭在三人高速移动带起的风中。
朗秋雪身化残影,在寂寥的长街上疾掠,宛如鬼魅。
身后的沈昱望着前方那道影子,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唤醒,模模糊糊想要提醒些什么。这种气息很是熟悉,这样的感觉也很是熟悉,仿似很久之前,他也曾这样追杀过某只妖祟。
朗秋雪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那飞掠的残影之中,似乎已经看不清人形了,似蛟似蛇的细长身影贴地蜿蜒,一眨眼便拉开一大截距离。
然而在这样的奔逃之中,她还又余裕募地回首,残影之中显出她妖媚的脸,不见慌乱,只带着一些不耐烦,扬声哼道:“沈如意!你我旧仇未清,我不找你已然是心胸宽广,今日也是看在太微真君的面子上不与你纠缠,若是你再不知好歹穷追不舍,莫怪我手下无情,新账旧账一并与你清算!”
沈昱的心提了起来,李元蹊的心却放了下去。
沈昱心中疑窦丛生,仍旧没有想起这人究竟是谁与他又有何渊源,他飞速检索着记忆里每一个角落,从懵懂初开到名震一方,从人间红尘到九幽秘境,确实寻不出半分与这位九娘子有关的蛛丝马迹。沈昱修为至此,神识清明,若是真与这般深不可测的妖物有过交集,哪怕是极细微的片段,也绝无可能遗忘得如此彻底。可事实如此,沈昱确实不记得曾见过这位九娘子,对方一口一个沈如意,一口一个新仇旧恨,喊得沈昱是一头雾水。
沈昱发誓,不论是飞升前还是飞升后,他始终洁身自好!
至于李元蹊,方才那点怀疑何心慌被朗秋雪这番话彻底推翻。新仇旧恨?好啊!听着就是沈昱从前斩妖除魔时结下的梁子,是正儿八经的敌对关系!只要不是那劳什子的,纠缠不清、暧昧难言的前尘旧缘就好!他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庆幸,心道果然是自己吓自己,差点被这妖女蛊惑了。
朗秋雪说话间,又回头瞄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两个人,只见沈昱仍旧茫然疑惑,明显在冥思苦想究竟在何处见过她,而李元蹊.......他脸上的如释重负、幸好如此是从何而来的?
这反应比沈昱的遗忘更让她火冒三丈。
朗秋雪猛地咬住下唇,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何滔天怒火直冲顶门,烧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红。她骤然停下疾驰的身影,霍然转身,长枪直至二人,声音尖利:
“好你个沈如意,不记得我?!还有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身后二人被她着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怔,立即顿住脚步,拉弦的拉弦,举刀的举刀。沈昱内心几乎急得抓耳挠腮,可搜肠刮肚也不记得什么九娘子朗秋雪,李元蹊更不必说,刚站定脚步就反应过来,大喊着就冲了过去!
沈昱这次动作慢了一分没拉住这小子,然而此刻眼看对方情绪失控破绽已露,他索性把心一横,将所有的疑惑强行压下,面上覆上一层寒霜,摆出一副冷硬不近人情的模样,厉声道:“妖女休要胡言乱语故弄玄虚!你为妖我为仙,诛杀妖魔我义不容辞,过往恩怨暂且不论,你窃取满城生灵七情六欲,还不快束手就擒,本君可留你个全尸!”
沈昱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心虚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困惑。
话语间,沈昱升至半空,如意横在身前,金光暴起,映得他眉目凛冽:“天雷地火,起!”他双手急速掐诀,身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出一道金色符印,无形的仙威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李元蹊此刻已至她身前,双刀横剪,不留余地!
朗秋雪身影却忽然散作一抹黑烟,明善辨恶穿透黑烟,如同斩入虚空,毫无着力之感。黑烟之下,是朗秋雪贴地的身躯,如蛇一般刺了出来。
“暂且不论?你好大的口气!沈如意你记住,是我不去九重天找你,而非你宽宏大量放过我,你还没有那个本事,七百年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眼看她便要扑倒李元蹊,却见九天之上,阴云骤然汇聚,翻滚如墨,刺目欲盲的紫白色天雷带着惶惶威压,直劈而下。
自上而下,与她狠狠撞在了一起。
天雷勾地火,赤红的地火从石板缝隙中喷涌而出。
借着那么一秒的空挡,李元蹊翻身躲开了朗秋雪的攻击,后退数步站定,头顶是衣袂翻飞的沈昱,脚下是围绕周围的地火。
寻常妖物被这么劈一下,早就魂飞魄散不知所踪,然而待浓烟散去,朗秋雪自雷火余烬中昂起头,只是黑发略有散乱,“沈如意,你要的那些七情六欲,交不出来了!全被我吃下去了,嚼碎了,咽干净了,怎么样?”
“你这妖怪——”沈昱“啧”了一声,还未说完便被李元蹊接了话,身下传来李元蹊不耐烦的声音,“怎么那么贪吃?!”
朗秋雪向前逼近一步,天雷劈得她满身黑烟,地火灼得她衣角焦黄,她冷嗤一声,仍旧昂首看着沈昱,问:“你是要像从前一样,斩下我的头颅,剖开我的肚子,拿回去吗?”
这话如同一道血色劈里,劈入沈昱的脑海,他向苍天发誓,他哪有这么血腥的手段?!污蔑!诽谤!夸大其词!
“斩首?剖腹?”
“休要多言!”
李元蹊的叫喊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也打断了沈昱脑海里一些模糊不清又荒谬的画面,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不等沈昱回应,便再度举起双刀不管不顾地冲向了朗秋雪。
“妖孽,把我的东西吐出来!”
恐惧作祟,李元蹊仍旧害怕仍旧慌张,但他双刀握的如此紧,紧到让所有人都忘了一开始的目的。
沈昱下意识想要深受阻拦,担心李元蹊这般莽撞上前极易吃亏。可是李元蹊太了解他了,在沈昱抬手的瞬间猛地回头,极少极少以命令的语气对沈昱说话,声音斩钉截铁:“沈昱,我们继续打!”
几个字,重重砸在沈昱心上。
他见过太多人俯首在他面前,或叩拜、或哭泣、或哀恳,将所有的希望与恐惧系于他一身,仿佛求得他的庇护是天经地义,而他拒绝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年岁久了,这样的重量便潜移默化刻入了习惯,沈昱习惯了横亘在一切风雨之前,将所有人不容置疑地挡在身后,隔绝危险,也隔绝了并肩的可能。
但他忽略了李元蹊是不同的。
无论是七百年前的第一面,还是七百年后的第一面,李元蹊都在某种意义上是和他并肩作战的人。
他压根不需要一个时时将他护在羽翼之下、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守护者,那样的时刻只要一刻就足够了,就够李元蹊从此为沈昱冲锋陷阵,刀光剑影,在所不辞。
只是一次,一刻,就够李元蹊成为如意真君虔诚的信徒,忠诚的爱人。
而这样的时刻,在枕霞邑已经有过了。
李元蹊需要一个能信任他、能将交付后背的战友,一个能与他一同挥刀向前的同行者,他追随沈昱,从西到东,不是没有理由的,不是全靠那劳什子玄之又玄的爱情的。
而是这天地间,他的廿载间,唯有沈昱能当这个人。
你看,你擅远攻,我长近战,我们连武器都如此般配。
沈昱脑子轰地炸了一下,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旋即缓缓握紧。他看着李元蹊义无反顾冲向前方的背影,眼底的犹豫和过度担心瞬间褪去。
他说:“好。”
一字落下,沈昱周身气势陡然一边,如意再次满弦,清光流转,极度凝聚。而李元蹊双刀已至,刀光如叠浪,一重接着一重,缠向朗秋雪。
两道身影映在朗秋雪瞳孔中,天雷地火弥漫,一如地府业火缠之不放。
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滞涩,李元蹊双刀猛地交叉架住朗秋雪格挡的长枪,全身力气压上,死死锁住枪身,同一时刻,沈昱松开了拉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