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内的气氛与街上完全不同,人声鼎沸,一声高过一声,有人欢喜有人愁。两颗脑袋挤在开了一条缝儿的窗户处,太阳穴挨着太阳穴,一人一只眼睛朝里面张望。
沈昱搞不懂为什么不能直接进去。
李元蹊是这样说的:“你不是说里面有妖怪吗?咱们先观望观望,再说了,村长说了,赌坊不是………”
这会儿他倒是谨慎起来了,沈昱有些欣慰,也就由着他来,同他一起挤在这窗户外观望。观望了一阵,沈昱发现人群之中不仅有哭哭笑笑的人,也有呆若木鸡行尸走肉的客人,就和街上的这些一样。
沈昱这才明白为何街上这些人灵台空洞,怕是和李元蹊当时一样,输掉了七情六欲,从此无欲无求,自然不知来去,只能在街上游荡。沈昱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当时及时收手没有被赌场氛围影响,只输掉了喜怒,然而这不过是相对来说,相比街上这些人,还好李元蹊尚有情感。
赌坊内乌烟瘴气,骰子在瓷碗中叮当作响,铜钱哗啦啦地堆叠又散开,沈昱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想要找到那抹紫色身影,找来找去也看不见,倒是发现在最里面有一张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桌子。
沈昱竭力想要看清人影攒动中的那张脸,试图分辨是不是九娘子,可看来看去,越看越像个男的。
沈昱眼神肯定是没问题的,庄家位上的男人一袭玄色长袍,五官硬朗,眉弓高耸,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几枚骰子,眉眼间透着几分慵懒与不耐。周围赌客却兴奋得满面红光,嘴里不住喊着:“郎城主,再开一局!”
李元蹊挑了挑眉,看向沈昱:“郎城主,你认识啊?”
李元蹊虽然没听说过这个人,更没来过这个地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男子的气魄与周围人格格不入,坐在一堆人中间愣是每一个人敢往他身边凑,只是挂着谄媚的笑容,看着他手里的那些筹码。
沈昱眯了眯眼,摇头否认,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郎城主………”这姓氏立刻让他联想到九娘子,好像叫什么郎什么雪,沈昱实在记不得了,但至少说明这人和九娘子有些关系,城中百姓称他为城主,那这郎家想来在积玉城中有些地位。
不过管他什么地位不地位的,把七情六欲当做筹码,必然也不是正常人。
李元蹊还趴在窗缝上,低声道:“这人看起来不简单......”
沈昱低头沉思,先进去讨个说法,把李元蹊的喜怒要回来,然后再替天行道收了这个妖怪!
沈昱当初也是猪油蒙了心,不知这妖怪在赌坊里设了什么妖法,一进去仿若察觉不到危险一般,居然就这么跟人玩上了?
还有那股来源不明的熟悉感,沈昱至今没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人,活得太久了就是有这些烦恼,某些人早就在时间流逝中淡出记忆,甚至那些一面之缘的,沈昱压根就没放在眼里过。
沈昱猛地直起身,在李元蹊怔愣且惊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一把推开了赌坊大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的巨响让赌坊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而那位郎城主也缓缓抬眼,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沈昱。
比起屋内的人,最震惊的当属李元蹊,要拉沈昱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所有人都目光便都齐齐看了过来,沈昱气势汹汹仿佛上门踢馆,也直直盯着人群中的郎城主。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凝固。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在赌坊内轰然炸开,分做两边,一边来自沈昱,一边来自赌桌之后的郎城主。
人群自动散开,那郎城主的面容便更加清晰起来,他下颌线条坚毅,薄唇饶有兴趣地抿着,看见沈昱的那一刻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比刚刚玩骰子时精神多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寒霄国地处极寒之地,这人肤白如雪,额间垂落的几缕黑发微卷,隐约带着异域血统的特征,却丝毫不显阴柔,反而有种鹰隼般的锐利。
更为奇怪的是,他在发现沈昱时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可当看清来人之后,压迫感反而消失了,只是上下打量着沈昱,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又像是………极有兴趣。
李元蹊和一众赌客被夹在中间来回挤压,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来,他不是和沈昱一伙的吗,他怎么也跟着哆嗦起来了?李元蹊扶住窗框稳住身形,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气势!
沈昱打头阵已经发起冲锋了,李元蹊当然不能露怯!
这都是他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小时候他没爹没娘,整条街的孩子都把他当异类。那些小崽子们最喜欢三五成群地围着他,往他身上扔石子,说是好玩。李元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忍气吞声,就算对方人多势众,他也一定会扑上去揪住领头的那个往死里揍,虽然最终结果还是输,至少气势上赢了,真的把那群小子唬住了。
李元蹊腰板笔直,昂首挺胸地站在沈昱身边。
这一头沈昱身上凌厉的仙威如实质般散开来,赌客们一个两个都反应过来,低着头缩着肩膀就开始往外溜;唯有那一头的郎城主岿然不动,指尖点着一颗骰子,一下一下,不知盯着沈昱想起了什么。
这还得了?看俩人这暗送秋波的样子,李元蹊一下子有了危机感,上前一步便要说些狠话,谁知话未出口,后颈一热又被人拎了回去。
沈昱将他拉至身后,目光仍旧盯着那郎城主,似是要盯出他的原型来。
可惜郎城主并未释放出任何妖气或者其他气息,沈昱也拿不准这人究竟是谁,和九娘子有什么关系,修为有多高。
而且这人光盯着自己也不说话,似笑非笑的样子极其欠揍,看一眼沈昱就心情烦躁!
很快,千金坊内便只剩下三人。
沈昱大步上前,“啪”地将如意弓拍在赌桌上,虽然这招有些幼稚,但如意作为一件世间难得的法宝,沈昱希望对面这个人模狗样的城主有眼能识泰山,起个震慑作用也好。
李元蹊也连忙小跑着跟上来,继续昂首挺胸。
郎城主单边眉毛一挑,抬头望着气概沉沉的沈昱:“这是什么意思?”
他语气有些玩味,和那个九娘子一样讨厌!沈昱想着。
他逆光站着,居高临下看着郎城主,学着那些地痞流氓的样子问:“你就是那个郎城主?”
找场子嘛,沈昱还是要做做样子的,虽然目前这个郎城主尚未亮出什么明牌来,但也不能输了气势。
不料沈昱好不容易流里流气一回,郎城主却不吃这套,只是换了个手撑着脑袋:“嗯哼?”
沈昱也不跟他拉扯,单刀直入,目光如炬,“九娘子在哪儿,你和九娘子是什么关系?”
郎城主做作地皱皱眉,思考一会儿才又看向沈昱,忽然就笑了,“原来如意真君也会讨价还价?”
这下轮到沈昱怔愣了,还没反应过来呢,李元蹊忽然也窜过来了,道:“知道就好,如意真君威名远扬,看你这样子也是听说过真君的传奇故事的!还不速速跪地求饶,求真君网开一面,给你个全尸!”
李元蹊这么想似乎也没错,只是寒霄国与昌霖国距离甚远,几乎一个西边一个东边,能“威名远扬”这么远,自然是有些牵强了。
但看李元蹊的表情,显然对此深信不疑。
郎城主却仍旧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无所谓地用手指卷着坠在额前的卷毛,看着沈昱:“赌桌之上输赢难说,沈如意你怎么还不认呢,当时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看着呢。”
沈昱“呸”了一声,“分明是你家的那个什么九娘子和梦三娘狼狈为奸,仗着在幻境之中为非作歹!现在梦三娘已死,你最好交出九娘子,把七情还给阿蹊!”
“要是我不还呢?”郎城主蓦地抬眼,盯着对面二人,“要杀了我?”他忽然站起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昏黄的光影,显得他神色有些阴沉,从方才的懒散变做这副样子,也不过是一瞬间。
“真君,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杀我左膀右臂,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是上门讨价还价来了?”
“你说什么呢?”
李元蹊原本要质问郎城主一顿,可失去了“怒”,这话说出口便平平无奇,没什么威胁了。
郎城主只是斜睨了李元蹊一眼便又将注意力继续放在沈昱身上,仿佛李元蹊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厮。沈昱可不惯着他,不还?不还那就打到你还好了!
沈昱倏地抓起如意,旋即转身,再回首时早已箭在弦上,气魄逼人!郎城主仍旧未动,连躲也不躲一下,他似乎真得有些异域血统,身材魁梧高大,但又没有塞外人那般夸张的肌肉。
转瞬之间,剑拔弩张。
谁料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李元蹊忽然也动了,不是拔刀,而是抓起沈昱的手,转身便跑,跑得飞快。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连郎城主也没料到,呆愣愣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越来越远的身影,方才眯了眯眼,露出了一丝厌恶的神色,又很快被压下去。
沈昱被拉着跑一段距离,遽然反应过来——跑什么?
李元蹊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甚至很多时候一腔莽气,动起手来神鬼都要忌惮几分,这次的临阵脱逃实在反常。
沈昱想要拉他停下,李元蹊却头也不回,唇抿得极紧,下颌线都绷得格外锋利。
直到前方出现一座红墙金瓦的建筑,拦住二人房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