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沈听溪以为自己会失眠。
毕竟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热搜怎么处理、澄清方案怎么写、陆知意那句“拍完哭了半个小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没想到她几乎是沾枕就睡着了。
应该是累的。
从上午接到消息到深夜回家,整整十二个小时,她没停过。打电话、查资料、协调媒体、写方案,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直到洗完澡躺到床上,那根弦才终于松开。
松开的那一瞬间,人就没了意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孩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她走过去,想看清那个女孩的脸。可每次快要看到的时候,那个女孩就往后退一步。她往前走,女孩往后退。一直退,一直退,退到墙角,再也无处可退。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陆知意。
但那双眼睛不是冷的。是湿的。含着泪,拼命忍着,像那场戏里一样。
一身随风起舞的真丝睡衣,身体的曲线若影若现。忍不住伸手想去触摸。陆知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她想凑近了去听——
然后闹钟响了。
沈听溪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砰砰的。哪个梦里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几点了?
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7:50。
她躺了两秒,然后翻身起床。
今天还有好多正事在等她处理。
---
上午九点,沈听溪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
男生有点紧张,面前放着沈听溪给他点的咖啡,一口都没喝。
“那个……沈姐,视频我带来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完整视频,从进场到离场,一共二十七分钟。您要的那段采访,在第十分钟左右。”
沈听溪拿起U盘,没急着看,反而问:“你是实习生?”
“嗯。大三,在这家媒体实习了三个月。”
“你把这个卖给我,你们公司知道吗?”
男生脸色变了变:“这……”
沈听溪语气平静:“我不是要追究你。我是想知道,你是只为钱?但是为什么只要5000呢。”
男生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知道……我就是看不惯。”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倔,“那个视频我也看了,明明是他们剪过的,不是原话。可他们说,这样才有流量,陆知意也没什么大的后台,不在乎。”
沈听溪没说话。
男生继续说:“我……我挺喜欢陆知意的。她演的戏我看过,特别好。我就觉得,她不该被这么黑。”
沈听溪看着这个年轻男孩,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圈子里,大家都习惯了。习惯了被黑,习惯了被骂,习惯了冷处理、等风头过去、等下一个热搜把它盖住。
没人问过“她该不该被这么黑”。
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想起昨天陆知意缩在沙发里的样子。想起那句“以前那些经纪人,从来没人注意这些”。
她看着眼前的U盘,轻声说:“谢谢你。”
男生愣了一下:“啊?”
“谢谢你帮她。”
男生脸红了,挠挠头:“那个……那五千……”
沈听溪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数一下。”
男生拿起来,没数,直接塞进包里,站起来:“沈姐,那我先走了……祝你们澄清顺利。”
他跑出咖啡厅,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沈听溪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小周发消息:
「发澄清的素材有了。下午三点,把昨天发黑料的那些营销号都拉个群,我要开视频会。」
小周秒回:「收到!」
沈听溪又发了一条:「还有,准备一下律师函模板,到时候看谁不配合。」
小周:「明白!」
沈听溪放下手机,把U盘收好,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但她忽然想起陆知意喝咖啡的样子——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喝什么宝贝似的。
她有点想知道,陆知意现在在干嘛。
应该还在睡吧?
她昨天那么累。
沈听溪看着手机,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发消息。
等事情解决了再说。
---
下午两点五十,沈听溪打开电脑,进入视频会议。
屏幕上陆续出现七八个头像,都是各家营销号的运营或者主编。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在抽烟,有人一边开会一边刷手机。
“沈姐,什么事这么急啊?”有人问。
沈听溪没废话,直接把那段完整视频发到群里。
“各位先看一下。”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有人开口:“沈姐,这……”
沈听溪看着屏幕,声音不疾不徐:“昨天那条热搜,视频是恶意剪辑过的。记者当时问的是整容,不是代言。完整视频在这儿,你们可以自己比对。”
没人说话。
沈听溪继续说:“各位都是做这行的,我知道流量第一。但流量不能建立在歪曲事实的基础上。陆知意不是第一个被这么黑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今天这个事,我需要一个交代。”
有人试探着问:“沈姐的意思是……”
“发澄清。”沈听溪看着镜头,“用你们的号,把完整视频发出去,配文如实说明情况。谁发的黑料,谁自己澄清。”
群里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几秒,一个光头男人开口:“沈姐,这不太好吧。我们发的稿子,从来没自己打脸的道理。以后还怎么混?”
沈听溪看着他:“刘总,我理解你的顾虑。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理?”
光头男嘿嘿笑了两声:“要不这样,我们删稿,这事儿就算了。大家各退一步,和气生财嘛。”
沈听溪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看着莫名有点凉。
“刘总,删稿是底线,不是退让。你发黑料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和气生财?”
光头男脸色变了变:“沈听溪,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听溪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小周发来消息:「张律那边准备好了,律师函已经盖章,随时可以发。」
沈听溪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七八个人。
“各位,我今天开这个会,不是来求你们的。完整视频我已经有了,原始素材也拿到了。如果你们配合发澄清,这事儿好说,以后见面还是朋友。如果不配合——”
她顿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律师函会发给每一个转发过那条视频的号。侵犯名誉权,恶意诽谤,咱们法庭上见。到时候影响的不只是你们,还有你们背后的人。谁输谁赢,各位自己掂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有人小声问:“沈姐,你这是……认真的?”
沈听溪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但谁都知道,水下面藏着东西。
十几秒后,有人先开口了。
“行吧,我发。反正也是手滑的事儿,就说没核实清楚,向陆老师道歉。”
“我也发吧,别到时候惹一身骚。”
“沈姐,那我们发了,你能保证不再追究吗?”
沈听溪点点头:“只要澄清到位,这事儿翻篇。”
又过了几分钟,那七八个人陆续表态。
只剩光头男,脸色铁青地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
沈听溪看着他:“刘总,你怎么说?”
光头男咬了咬牙,最后挤出一句:“……我发。”
沈听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那就谢谢各位了。澄清发完后,截图发群里,我让助理统计。今天就到这,不打扰各位了。”
她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小周推门进来,一脸兴奋:“沈姐!成了?”
“嗯。”沈听溪揉着太阳穴,“剩下的你盯着,有情况随时找我。”
“好嘞!”
小周出去后,沈听溪拿起手机,终于点开了陆知意的微信。
早上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有。
她发了一条:「在干嘛?」
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事情快解决了,晚上跟你说。」
还是没有回复。
沈听溪看着屏幕,忽然有点不安。
她想了想,给陆知意的助理小陈打了个电话。
“喂,沈姐?”
“小陈,知意今天有通告吗?”
“没有啊,今天休息。怎么了?”
“她在哪儿?”
“工作室吧?上午她没出门,我叫她吃饭她说不想吃。”
沈听溪心里一紧:“不想吃?”
“嗯。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沈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听溪站起来,抓起包往外走:“没事,我去看看。你忙你的。”
---
四十分钟后,她推开那扇门。
和昨天一样,窗帘紧闭,只有落地灯亮着。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沙发上没人。
沈听溪愣了一下,往里走了几步。
然后她看到了陆知意。
那个人蜷在沙发和墙角的角落里,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头埋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缩起来的刺猬。
落地灯的光只照到沙发边缘,角落里一片暗。
沈听溪站在原地,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知意?”
那个人动了一下,没抬头。
沈听溪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的抖。
沈听溪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蹲着,手放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都停了,陆知意才闷闷地开口。
“我刚才……看到那些评论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
沈听溪愣了一下:“什么评论?”
“新的。”陆知意还是没抬头,“有人说……他们开始挖我的过去了。”
沈听溪心里一沉。
她今天一整天忙着处理视频的事,没顾上看舆论走向。但她知道,每次艺人被黑,总有人会去挖那些“过去”——家庭、出身、陈年旧事。
陆知意的过去,她知道一些。
十二岁父母离婚,各自重组家庭,她被丢给奶奶。十八岁奶奶去世,从此一个人。之后一个人读书、一个人打拼、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
她没有“过去”。
因为她的过去,只有她自己。
沈听溪轻轻说:“他们挖到什么了?”
陆知意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像是已经哭过了,也像是根本哭不出来。
她看着沈听溪,声音很轻:
“他们挖到我爸。”
“说他几年前找我要钱,我没给。说我不孝,冷血,没人性。”
沈听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陆知意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真的。他找我要钱,我没给。因为我知道给了也是全输掉,他赌。但我没告诉他们,我们已经三年没联系过了。上次他见我,是我奶奶葬礼。他来了一下就走了,连话都没说几句。”
“他们说我不孝。可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又红了,可她硬是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听溪看着她,想起那场戏里的哭。
想起那双拼命忍着、却还是忍不住的眼泪。
她忽然明白了。
每一场哭戏,她都在演自己。
那些失去、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放进角色里,借着角色的嘴说出来,借着角色的眼泪流出来。
每场哭戏拍完之后,她一个人躲起来,继续哭。
因为那些眼泪,不是角色的。
是她的。
沈听溪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坐下来,在陆知意身边的地板上,和她并肩靠着墙角。
然后她伸出手,把陆知意的手握住。
陆知意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沈听溪没看她,只是看着对面黑暗里的墙角。
“我爸也赌。”她忽然说。
陆知意愣住了。
沈听溪继续说,声音很平静:
“我十二岁的时候,他把家里的钱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妈带着我和妹妹躲到外婆家,躲了半年。后来他戒了,但还是那样,一辈子没什么出息。我妈跟他过到现在,吵了三十年,也过了三十年。”
她转头看陆知意,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所以你看,我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不是什么金牌经纪人的家世背景,就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我理解你爸找你要钱的那种感觉。也理解你不给的那种感觉。”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说“我也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好像和以前那些经纪人都不同。
那些人只看到她风光的样子。
只看到影后、流量、热搜、争议。
只想着怎么让她更红,怎么处理危机,怎么把她的价值最大化。
从来没有人,坐在她身边的地板上,握着她的手,和她说:
“我知道那种感觉。”
陆知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把头靠在了沈听溪肩上。
很轻。
轻得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点的鸟。
沈听溪僵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让那个人靠着。
落地灯的光晕只照到沙发边缘。
角落里,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昨天的沉默不一样。
昨天的沉默是试探,是猜疑,是“你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
今天的沉默是——
“我知道了。”
“我在这儿。”
不知过了多久,陆知意轻声说:
“沈听溪。”
“嗯?”
“谢谢你。”
沈听溪没回答。
但她握着陆知意的手,轻轻紧了一下。
角落里,那盏灯的光晕没照到她们。
可陆知意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