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老板在灶上蒸了一锅年糕,红糖的,甜味把整个大堂都熏得香喷喷的。沈念之帮着把年糕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一包一包地送到每个客房去。
老郑不在,她把年糕放在他的桌子上。小女孩正坐在床上画画,看见年糕高兴得叫了一声,抱着年糕不肯松手。老孟头正在拉胡琴,看见年糕停下来,伸手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继续拉胡琴,这回换了个调子,换成了《苏武牧羊》,依旧苍苍凉凉的,从窗户飘出去,飘进了腊月二十三的夜色里。
沈念之回到灶房,陈老板在灶台边上站着,面前是一碗没动过的年糕。她看见沈念之进来,把年糕推到她面前。
“你吃。”
“您还没吃。”
“念之,”陈老板忽然说,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那人叫什么?”
沈念之正端着年糕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年糕咽下去,说:“方砚秋。”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名字。
陈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钥匙打开了抽屉,从铁盒子底下翻出一张旧报纸,递给沈念之。沈念之接过去,展开来。
《申报》,民国十八年十一月十七日,第三版。版面左下方有一则很小的新闻,只占了窄窄一条,标题是五个字:“破获□□案”。
沈念之看到了一个名字,那名字被框在一个黑色的方框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认识那三个字的排列方式,它们连在一起的样子她见过无数次,在他的信笺上,在他送她的书的扉页上,在她从苏州寄给他的每一封信的信封上。
方砚秋,二十六岁,苏州人。
已执行。
她把报纸放回柜台上,没有说话,陈老板也没有说话。只有远处街巷里零星响起的爆竹声,一声一声的,零零落落的。
沈念之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还欠他一样东西。
他在苏州的时候送过她一把檀香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他在旁边题了四个字:“念之,如晤。”她收下扇子的时候说回赠他一样东西,她把他的怀表拿过去了,她在表盖内侧用小刀刻了一朵栀子花,刻得不像,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她刻得很用力,她以为他会喜欢的。
她把手伸进棉袄内袋里,摸到那个信封,把它掏出来放在柜台上。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全部起毛,有几处开了口子,里面的纸露出一角。她没有打开它,只是用手把信封的四个角按了按,按平整了,然后慢慢转过身,走上楼梯,拐过走廊的拐角,推开她那间小屋的门。
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枕头底下放着怀表,抽屉里放着那两本翻烂了的书,墙角放着那个皮箱。一切都是她来时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不会再变了。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又没关严,风灌进来,又是苏州河的水腥气,远处是轮船的汽笛声,还是那样,拖得长长的。
隔壁的鼾声响了起来,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和昨晚上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
楼下灶房里,陈老板把那碗凉透了的年糕放进蒸笼里热了热,端出来,一个人慢慢地吃完了。她吃完以后把碗洗干净,把柜台上的那张旧报纸折了两折,收到抽屉里,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水烟壶,擦根火柴点上,呼噜呼噜吸了两口,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在腊月二十三晚上的孤灯下面,独自一个人把那壶烟抽完了。
那张被沈念之留在柜台上的信封她她没有打开,也没有把它放进铁盒子里,就让它放在柜台上面,压在账本底下,露出一角。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的名字,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字,里面只有那张手绘的路线图,画得仔仔细细,连哪条巷口有野狗都标了出来。
这张图再也没有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