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霜降刚过,南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病人瘦骨嶙峋的手指。
沈念之把皮箱放在脚边,拢了拢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抬头看着“安仁客栈”四个字的招牌。招牌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雨水浸过的地方泛着黑。两盏电灯挂在门框两边,左边的灯泡已经灭了,右边的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打晃。
门帘掀开,一个围着黑围裙的伙计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住店?”
“住店。”沈念之的声音有点哑,她在风里站了快半个钟头,寒气从脚底板往上蹿,膝盖骨像泡在冰水里,“单人房,多少钱一天?”
“三楼单间,四角。”伙计把门帘撑高了些,让出半扇门的宽度,“被褥干净,开水早晚各送一次。吃饭可以跟楼下的灶,一荤一素一角五,加汤五分。”
沈念之算了算皮夹子里的钱,点了点头。
伙计拎起她的皮箱往里走,她跟在后面。大堂里摆着五六张方桌,只有靠窗那桌坐了个穿灰棉袍的男人,面前一碗阳春面冒着热气,他低着头吃,帽子压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柜台后面坐着个穿阴丹士林蓝布褂子的女人,看起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沈念之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在她眉眼间停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去,继续拨算盘。
楼梯窄,木板有些地方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声。伙计走得快,沈念之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墙壁。墙壁刷过白灰,但年头久了,灰扑扑的,有些地方鼓起包来,碰上去就掉下一片粉末。三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伙计掏出钥匙开了门,把皮箱放在进门的地上。
屋里一张单人木床,一张三屉桌,一把硬木椅子。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粗布床单,叠着一床薄棉被,枕头是荞麦皮的,洗得泛黄的枕套上有一小块淡淡的墨水印子。窗户朝北,正对着后面那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栋三层的青砖楼房,墙面上刷着“永昌绸布庄”几个大字,字迹有些模糊了。
“行。”沈念之说。
伙计从门背后拿起一个竹壳热水瓶递给她。“开水房在一楼后头,您自个儿去打。厕所在楼梯口左手边。”他顿了顿,“小姐,外边冷,没事少出去。”
沈念之转过身看他。伙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钥匙递给她,又补了一句:“前两日巡捕房的人来过,说要查什么人的下落。您是生面孔,又是个年轻的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走动不方便。”说完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沈念之站了一会儿,把皮箱打开。里面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个肥皂盒,一把木梳,还有一个小布包,包着一些零散的角币。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一阵霉味扑上来,底下垫着旧报纸,是去年十一月的《申报》,纸已经黄了。
她把布包里的钱清点了一遍。两块七角六分。不算刚才付的房钱。够撑一阵子的。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堵青砖墙。苏州河那边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拖得长长的。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抓人”,脚步杂沓,皮鞋踩在水门汀地面上发出脆响。沈念之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楼梯上上来两个人,穿黑色短打,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短棍。伙计挡在楼梯口,语气不卑不亢:“这是陈老板的产业,各位爷,楼上都是长客,做小本买卖的——”
“少废话。”拿短棍的人把他拨到一边,推开走廊第一间的房门进去翻了一通,出来,又去敲第二间。沈念之轻轻把门关严,退到窗户边站着。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行李被打开又合上,男人的呵斥声和低低的嘟囔声交杂在一起。然后脚步声到了她门口。
门被敲响了,不是用指节,是用木棍的一端,笃笃笃三下,不急不慢。
沈念之定了定神,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那个拿短棍的人,三十出头,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他身后那个人年轻些,戴一顶鸭舌帽,手里捏着一张纸。沈念之看见纸上印着一个人的照片,黑白的,不大清楚,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穿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齐。
“什么人?”疤脸问。
“住店的。”沈念之靠着门框,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
“哪里人?”
“苏州来的。”
“来上海做什么?”
“投亲。没投着。”沈念之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她垂下眼睛,目光从那张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没有任何停留。
疤脸上下打量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拢着领口的手指上。“单身一个姑娘家来上海投亲?”他哼了一声,偏头对身后那人说,“你进去看看。”
戴鸭舌帽的人侧身挤进门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床底下,抽屉里,被子掀开来看了看,又摸了摸窗台的灰。十分钟后他出来,冲疤脸摇了摇头。
疤脸没再说什么,抬脚往走廊深处走了。沈念之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楼梯口,脚步声渐渐远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把门关上,靠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认识那张照片上的人。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照片上的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用凡士林抹得锃亮,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那个样子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天是六月廿三,苏州城下着小雨,他们坐在观前街那家茶馆的二楼上,隔着窗玻璃看街上的油纸伞。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薄薄的,她当时以为里面是钱,后来打开才发现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画得仔细,连哪条巷口有野狗都标了出来。他说:“念之,你不要回来看我,你千万记住,你只要往前走就行,一步都不要回头。”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觉得他的手指很凉,碰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树叶。她想抓住那根手指,但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尖利得很,把她从回忆里扯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