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天变暖,乐乐和地里的庄稼一样,一天天长高,亲戚朋友送给的旧衣服都不合身。
茹茹在地里踩着高凳给果树点花,半天都没有休息,就想着早点儿干完,骑上自行车去镇上给乐乐买两件小衣服。
北方的春天忽冷忽热,早起还凉飕飕的,现在已是烈日当头。
摆摊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衣着朴素,脸上带着被农活磨砺出的粗糙。
见茹茹讨价时有些笨拙,摊主下意识暗自嘲笑,却也同情。于是没说什么,本倒本给她挑了两件春日小孩儿常穿的布衫,是人造棉,布料柔软。
茹茹十分感激,连连道谢,顾不得擦汗,骑上车子直奔家中。
然而,刚给乐乐换上新衣服,还来不及到镜子面前照一照,就被李母看到了。
“唉呀!怎么又乱花钱!小孩儿家家的穿什么新衣服?他们这时候,一天一个尺寸,你天天买呀?咱家哪有那么多钱?不能挣,还这么能花!你在哪儿买的?我去退了。”
李母说着,伸出粗糙而有力的双手,把乐乐从茹茹手中抢了过去。
茹茹见状,又要把孩子抢过来。
乐乐被弄疼,又看到两个最亲的人面色狰狞吓人,哇地一声哭起来。
正巧,赵梅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走进来。
她今早收拾院子,看到南屋的墙角有个深灰色的编织袋。解开绳子,眼睛还没看清楚,就被霉菌味儿呛了一鼻子。用夹煤的长钳子伸进去,挑了几件衣服,一只肥大的老鼠和三只手指长的鼠崽子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四下跑了出去,一眨眼不见了。
赵梅将里面的老鼠屎粗略扫了扫,挑了几件被咬得破七烂八,实在拿不起来的衣服,扔进了垃圾堆,剩下的就拎了过来。
见到老二媳妇儿,李母白了茹茹一眼,松了手,转头就换了笑脸迎出来。
“梅梅,你咋来了?”
“金秋让我把院里收拾收拾,这不,我收拾出一些小衣服,看样子是琳琳小时候的。”
琳琳是李金秋的二女儿,今年秋天该上初中了。
赵梅双眼一弯,白白的脸上挤出两道弯弯的月亮,声音温柔,语调总带着轻柔的尾音:“妈,您看看行不行?”
“行!行!哪有什么不行的!”李母高兴得不得了,每道皱纹里都堆着笑,赶紧从赵梅手中接过那个扬着土雾的编织袋。
用力一提,编织袋底部侧边的老鼠洞瞬间撑大,撕拉一声,衣服如洪水一般泄了出来,还有几颗黑白分明的老鼠屎。
赵梅的脸上闪过一瞬间尴尬。她原想着放下就走,以后有任何问题,都与她无关,谁知这个编织袋这么不结实。
李母蹲在地上,把衣服捡起来抱在怀里,笑着打圆场:“瞧瞧你二嫂子,多好的衣服都给你拿来了,你还要花钱买,不过日子!唉!”说着,举起来一件最完整的背心,两手捏着肩膀,前后展示了一遍:“看看,这衣服不是还新呢嘛!”
看到李母手里拿的那件确实比较干净完整,尽管胸前有一个明显的黄圈,但无伤大雅,赵梅的脸色才自然了一些。
赵梅谦虚道,“我就是觉得放着可惜,给了别人,还不如给了咱自己。妈,您给乐乐挑一挑,看得上就穿,看不上的就送给别人。”
“瞧你说的。哪里看不上!”李母说着,连提带抱地把衣服搁置在堂屋门口,太阳晒得到的地方,自己踮着脚快速朝厨房走去。
不一会儿,手里拖着一块肉糕,用一个薄薄的干净的小塑料袋套着,“我今天在集上买的肉糕,你拿回去,切切吃吧!”
“哎哟!谢谢妈!金秋最喜欢吃这个了,前两天还嚷嚷着要我去买。”
赵梅出门,李母特意送到门外。一婆一媳,比亲母女更和谐。
赵梅进门时,茹茹还对她十分敬重,每次见面都笑呵呵喊她“嫂子”,庄稼熟了,给她点面粉,果树挂果了,刚有点甜头,就摘了给她送来。
毕竟她进门比新二嫂早一年,她理应照顾新二嫂的。
但是渐渐地,她发现这个“嫂子”和原来的二嫂不一样。
原来的二嫂为了自家过日子,在村里也落了个抠门的名声,但对她却不抠的。
她把刚成熟的果子给二嫂和孩子们拿去,二嫂当时,最迟第二天就要给她点东西,有时是一箱比较便宜的牛奶,有时是一袋小面包,香香软软的,她爱吃。两个侄女买了辫绳发卡,有多余的,或者用一两次不喜欢了,二嫂就好好收起来,过段时间攒得多了,就给茹茹送来,那些发卡都是新的,闪闪发亮的……不过,她现在也用不到了。
看着膀大腰圆的自己,又想起过世的二嫂,茹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她和二嫂都被抛弃了,但是幸好,这片黑暗深渊中,有二嫂陪着她。
而且,大嫂也很好。
大嫂告诉她,今年五一厂里不加班,可以回来看她。
想起大嫂,茹茹又觉得这日子还是有盼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