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接下那枚烫金请柬时,指尖几乎被“天婚”二字烫出一串血泡。
玄宸要娶东海龙吉公主,三界皆知。而我,青昭夜,不过是天帝座下一条连化形都不算完整的半妖,连站在喜宴末席的资格都没有。
“昭夜,”司命殿的老仙娥递来请柬时,眼神怜悯得像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你若识趣,便自请去守北冥的寒冰狱。天帝念你曾护过玄宸半片逆鳞,许你个清净。”
我笑了,笑得喉头泛腥。
“告诉他,”我将请柬按在胸口,那里还留着三百年前他渡我仙骨时烙下的滚烫指印,“婚礼那天,我会送他一份大礼。”
老仙娥脸色骤变:“你疯了?那是凌霄殿!是天帝钦定的吉时!”
“凌霄殿又如何?”我转身望向天河尽头,那里正悬着玄宸的斩神台,寒铁打造的台柱上,还沾着我当年替他挡诛魔箭时溅上的血,“他要我的命,也得看我肯不肯给。”
当夜,我盗了锁在瑶池底的三寸断剑——那是玄宸当年亲手折断,用来镇压我妖性的“缚妖锁”。剑锋出鞘时,整个天河的水都沸了。
我踏着翻涌的浪,一步步走向凌霄殿。殿门前的天兵举着戈矛拦我,我连眼皮都没抬,断剑横扫,金甲崩裂的声音像除夕夜炸开的爆竹。
“青昭夜!”玄宸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冷得像冰,“你敢踏进来一步,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我抬脚踹开了那扇刻着百鸟朝凤的朱红门。
凌霄殿内红绸高挂,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丹墀之上,眉眼依旧是我熟悉的模样,只是那双曾为我挡过天雷的眼,此刻只剩寒霜。
“你来做什么?”他问。
我举断剑指着他,剑尖在喜烛的光里抖得像风中的烛火:“来告诉你,我青昭夜的东西,就算毁了,也轮不到别人碰。”
他身后传来龙吉公主的轻呼,他却连头都没回。
“动手。”他说。
天兵涌上来的瞬间,我捏碎了藏在齿间的妖丹。
那是三百年前他渡给我的半颗仙骨,如今我要连本带利,还给他。
2
妖丹碎裂的剧痛像千万把刀在刮我的骨头,可我听见玄宸的声音在抖。
“你疯了!”他冲过来,喜服的衣摆扫过满地狼藉,那双曾握过我教他练剑的手,此刻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把仙骨还回来!”
我咳出一口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玄宸,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开玩笑了?”
丹墀下的仙官们乱作一团,龙吉公主的珠冠歪了,她指着我的手指在颤:“你这妖女!竟敢在凌霄殿自毁道行!”
“妖女?”我反手抓住玄宸的衣襟,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忘了?三百年前你说要娶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瞳孔骤缩。
我趁他失神的刹那,抽回断剑,剑锋划破他颈侧皮肤,一滴金血落在我的眉心。
那是天族至纯的血,烫得我灵魂都在颤。
“青昭夜!”他怒吼,周身仙力暴涨,整个凌霄殿都在晃。
我却借着那股力向后跃去,撞碎了殿后的琉璃窗。
风灌进我的衣袖,我看见他朝我伸出手,像三百年前在妖界荒渊里那样——那时我被魔族围攻,他从天而降,剑挑千军,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可这次,他没有抓住我。
我坠向天河,断剑脱手,仙骨碎裂的余波在天河里炸开,激起百丈高的浪。
恍惚间,我听见他在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慌。
可我闭上了眼。
青昭夜的命,从来都只由自己断。
3
我醒来时,躺在北冥寒冰狱的最底层。
这里没有光,只有万年不化的玄冰,和囚在冰里无数战死的英魂。我的仙骨尽碎,妖丹残缺,连动一根手指都疼得撕心裂肺。
“你醒了。”冰壁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艰难地转头,看见玄宸坐在那里,喜服换成了素白的长袍,脸上没了往日的骄矜,倒像个丢了魂的凡人。
“你怎么没娶龙吉公主?”我哑着嗓子笑,“怕我闹婚,所以逃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贴在我身侧的冰壁上。那冰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枚玉佩——是我三百年前送他的,刻着“昭夜”二字的半块暖玉。
“婚礼取消了。”他声音低得像自语,“天帝震怒,撤了我战神的职,罚我来守你。”
我愣住了。
“你以为碎仙骨就能报复我?”他忽然凑近,眼尾泛红,“青昭夜,你知不知道,那半颗仙骨是我求了天帝三百年,才肯渡给你的?”
冰狱里死寂,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你说想做仙,我便去求;你说讨厌天规,我便替你挡了九十九道天雷。”他指尖抚过我眉心的那滴金血,“可你呢?你说走就走,说碎就碎。”
我喉咙发紧:“玄宸……”
“别叫我。”他打断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看看。”
我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半块断裂的缚妖锁,和一封泛黄的信。信纸上是他凌厉的字迹,写于三百年前我化形那日:
“今日昭夜化形,眉眼如画。待我平定魔族,便求天帝赐婚。玄宸。”
我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婚礼是假的。”他声音哽咽,“龙吉公主早有心上人,这是天帝为了制衡东海布的局。我答应了,条件是……换你自由。”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满是血丝的眼里。
“可你偏要碎仙骨。”他苦笑,“青昭夜,你总是这样,把我的真心当成刀。”
4
北冥的冰化了。
玄宸背着我走出寒冰狱时,天光正落下来,照在他素白的长袍上,像三百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
“去哪?”我趴在他背上,声音还哑着。
“去妖界。”他脚步很稳,“你不是一直想回荒渊看桃花吗?我陪你。”
我揪住他的衣角,眼泪蹭在他背上:“你不怕天帝罚了?”
“怕。”他笑了,是那样轻松的笑,“所以我把战神印交了,从今往后,我只是玄宸。”
荒渊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替我拢了拢披风,忽然说:“昭夜,我还藏着半颗妖丹。”
我愣住。
“三百年前你渡劫失败,妖丹碎了一半。”他低头,吻了吻我的眉心,“我把它炼进了我的仙骨里。你说碎仙骨报复我……其实碎的是我自己的心。”
风卷起桃花,落在我们脚边。
我踮脚吻住他,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和三百年的相思。
凌霄殿的婚礼没办成,可荒渊的桃花树下,我们拜了天地。
后来天帝派人来传旨,说只要我肯回天庭,便许我战神夫人的名分。
玄宸把圣旨叠成纸飞机,扔进了桃花溪。
“青昭夜,”他握着我的手,剑指划过我的掌心,“这辈子,我只做你一个人的战神。”
我笑着把断剑扔进溪里。
踏碎凌霄又如何?
只要他在,哪里都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