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冥 第5章 第四章：归

“他只有一个功能：父亲。他只有一个被设计的情绪：思念。现在那个孩子删掉了他。思念，去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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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归抵达奈何桥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是因为他隐形了，或是透明了，他的身形和其他魂魄一样，清晰而完整。而是因为，他的姿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在走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回家的路。他的眼神里没有困惑，没有愤怒，没有那种新来的魂魄常有的茫然。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

范无救站在桥头，看着他从黄泉路的尽头走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天，无籍之魂几乎每小时都在增加。五十四，六十一，七十三，八十九……数字在攀升，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记录着某个遥远世界里不断发生的删除。

“名字？“范无救问，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机械感。

“暮归。“

范无救翻开生死簿，从头翻到尾。没有。他甚至没有期待会有。

“到那边等着。“他指向桥边的角落，那里已经聚集了将近一百个无籍之魂。

暮归点点头，没有问任何问题。他转身，走向那个角落，步伐依然很慢，很轻。

范无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魂魄，和其他的不一样。

其他的无籍之魂，或愤怒，或平静，或空洞，但至少都有一种……存在感。他们知道自己不存在，他们在抗议这种不存在，他们在等待某种改变。

但暮归……他像是已经接受了一切。

范无救摇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分析每一个无籍之魂的心理状态了。数量太多，问题太大，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接引使。

他翻开生死簿，准备接引下一个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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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归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的旁边，是一个穿红裙的女子，凌霜。她的眼神里依然燃烧着那团火，但火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些。等待，是一种消耗。

再旁边，是阿七。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暮归没有和他们说话。他只是坐着，看着忘川的水流。

忘川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那种……永恒的流动。水面上偶尔飘过一些画面，一些被遗忘的记忆。暮归看着那些画面，眼神很平静。

他在想那个孩子。

那个他从未真正见过，却被设定为“他的儿子“的孩子。

暮归的记忆很清晰，或者说，和他有关的记忆很清晰。他被设计出来的那一刻，就被赋予了一个身份：父亲。一个在某条副本线里等待被主角发现的父亲，一个有着悲伤过去、温暖笑容、和重要道具的父亲。

他有台词，有动作，有情感反应。他会说：“孩子，你终于来了。“他会递出那件道具，会讲述那段过去，会……完成他的功能。

然后，被删除。

不是因为他的故事不好。是因为“副本线太多“，“影响主线节奏“，“玩家可能会困惑“。

那个创造者，那个坐在屏幕后面的人，觉得他的存在是“多余的“。于是，选中了他，按下了删除键。

暮归记得那一刻的感觉。

不是疼痛，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中断。一种正在进行的旋律突然被切断的感觉。他正准备说出那句台词，“孩子，你终于来了“，然后，不存在了。

那句台词，永远没有被说出来。

那个孩子，永远不知道他曾经有一个父亲，在某个被删除的副本线里，等待着他。

暮归看着忘川的水流，想着那个孩子。

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已经成为了英雄，拯救了世界，完成了他的使命？

而他，暮归，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忘川，想着那句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台词。

“你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暮归转过头，看见了一个女子。

她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披肩，面容……他看不清。不是因为她模糊，而是因为，她似乎在变化。每一次眨眼，她的面容都会变得有些不同，像是有无数张脸在她脸上重叠，又分开。

“孟婆。“旁边有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敬畏。

暮归听说过孟婆。第十殿的殿主，负责调制那碗让人遗忘一切的汤。她在这里，意味着……有魂魄要轮回了？

“我在，“暮归说，“想一个人。“

“谁？“

“一个孩子。“暮归说，“我被设定为他的……父亲。但我从未真正见过他。我被删除了，在他还不知道我存在之前。“

孟婆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暮归，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思念。

“你想见他吗？“孟婆问。

“想。“暮归说，“但不可能了，对吗？“

“为什么不可能？“

暮归看着她，有些困惑。

“因为我被删除了。我不存在了。那个孩子……他甚至不知道曾经有过我。“

孟婆在他旁边坐下。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她看着忘川，看着那些不断飘过又不断消失的画面。

“你知道的，“她说，“我调制了三千年的汤。“

暮归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三千年来，我见过无数魂魄。他们有的想忘记，有的不想忘记。有的在喝了汤之后笑了，有的在喝了汤之后哭了。有的……“她停顿了一下，“在喝汤之前，会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会问：'如果我喝了这碗汤，那个我思念的人，会忘记我吗？'“

暮归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怎么回答？“

“我告诉他们，“孟婆说，“汤只能忘记记忆，不能忘记存在。如果那个人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即使忘记了，也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留下痕迹。“

她转过头，看着暮归。

“你思念的那个孩子，他真实地存在过吗？“

“存在过。“暮归说，“在那个世界里，他是主角，是英雄，是拯救一切的人。“

“那你呢？“

暮归沉默了很久。

“我……“他说，“我被删除了。在我有机会见到他之前。“

“但你存在过。“孟婆说，“在某个时刻，在某个地方，你存在过。你对那个孩子的思念，是真实的。“

她站起身来，看着暮归。

“真实的东西，“她说，“不会完全消失。它可能会变形，可能会被遗忘，可能会变成某种……无法识别的形式。但它不会完全消失。“

她转身，走向奈何桥。

但在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暮归。

“如果你愿意，“她说，“可以来转轮殿找我。我……可以为你调制一碗特殊的汤。“

“什么汤？“

“不是让人遗忘的汤。“孟婆说，“是让人……记住的汤。“

她消失在奈何桥的尽头，像是一阵风，一片云，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梦。

暮归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魂魄的手，透明，虚幻，没有温度。但此刻，他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温暖。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

来自那份，即使被删除，也依然存在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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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界。

林知行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父亲“。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铃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1）“。

林知行没有回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名字渐渐暗下去，然后消失。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拒接。也许是因为太忙，也许是因为太累，也许是因为……某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打开设计文件，继续工作。

屏幕上，是一个新的NPC设定。一个年轻的英雄，有着悲伤的过去，温暖的笑容，和……一个重要的使命。

林知行在“背景故事“一栏，输入了一行字：

“父亲早逝。“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加了一句：

“从未见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设定。只是觉得，这样更真实一点。

他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起身走向卧室。

在离开房间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已经黑了，但在那一片漆黑中，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忘川的水流，想着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他眨了眨眼。

屏幕依然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林知行摇摇头，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没有看到，在他离开之后，屏幕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正常的启动，而是一种……幽暗的、淡蓝色的光。

在那片光中，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白衣女子，坐在忘川边，看着水流。他们的背影很安静，很安静，像是一幅画，一首诗，一个被遗忘的梦。

画面只持续了一秒，然后消失。

屏幕重新变黑。

房间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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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奈何桥。

暮归依然坐在那里，看着忘川。

他的旁边，凌霜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那个女子，“她说，“是孟婆？“

“是。“

“她和你说了什么？“

暮归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他说，“真实的东西，不会完全消失。“

凌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也许，“她说，“她说得对。“

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黑曜石上。

暮归也重新看向忘川。

水流继续，带走了无数记忆和执念。但有些东西，忘川带不走，因为它们太真实了。

真实到，连删除，都无法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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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有一个功能：父亲。他只有一个被设计的情绪：思念。现在那个孩子删掉了他。思念，去向何处？“*

“去向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孩子，在永远不会发生的相遇里，永远地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