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书桌一角铺开。
他睁开眼,看见那面贴着足球海报的墙。海报卷了边,是他高中时最迷的那支球队。
他慢慢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抬手按住肩膀,那道伤不见了。
他真的回来了。
他没有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见她。
他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是一部旧的,屏幕边缘磨得发白。他按亮,屏幕上跳出QQ的图标,时间是周六,上午九点多。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才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
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问他一道作业题,他回了个答案,往后就是长长的空白。
高中三年,他偷偷看了无数次这个账号,却又从来不敢主动找她。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最后发出去一句。
“下午有空吗?”
那头没有立刻回。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出来,停了一会儿,灭了。又跳出来,又灭了。
过了很久,回过来一个字。
“?”
他喉结动了动,继续打。
“去书店,我想买点资料,有几道题想问你。”他打,“中心广场那家,下午两点。”
过一会儿。
“怎么突然找我?”
他看着这行字,不知该回答,只回了一句。
“我等你。”
良久,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字。
“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手抖的差点握不住手机。
下午两点,李澜站在中心广场门口。
他到得很早。秋天的阳光铺在台阶上,风里有一点凉。
他看见她从街对面走过来。
浅米色的毛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她走路很轻,过斑马线时,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过去,她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
她会偏头,会抬手把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会被太阳晃得眯起眼。
灵堂里那张黑白照片,和眼前这张脸,在他眼前重重地叠在了一起。
李澜站在台阶上,脸上变得湿热。
他脑中一片空白,忘了自己来做什么,忘了该说什么。
他快步走下台阶,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把她抱住了。
布袋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像被钉住。
“你、你干嘛?”
她的声音又惊又乱,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一只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但没真的用力。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上,胳膊收得很紧。
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夹杂着哽咽,挤出一句话。
“你怎么那么傻。”
她愣住了。
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慢慢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她只觉得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抖得厉害,声音里压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东西,很重,像要碎了。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没有再推。
又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很无措地,碰了碰他的后背。
“你怎么啦?”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话。
她小声地补了一句。
“……还有,你是不是刚骂我来着?”
街边有人走过,朝他们这边看。
她的脸更红了,贴到他耳边说:“你先松开,好多人看着呢。”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别过脸,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她蹲下去捡起布袋子,站起来看着他。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
话里没有责怪,倒像是真的在担心。
“做了个噩梦。”他哑着嗓子说。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书店。
他走在前面,她落后半步,隔着一点距离。
书店不大,一排排书架立着,午后的光从玻璃窗斜进来,空气里有纸和油墨的味道。
他看着她在书架之间走,那股翻涌的情绪,才一点点压下去。
冷静下来以后,属于警察的那部分东西,重新回到了他脑子里。
他抬起眼。
季向渔正站在文学书架前,仰着头,一排一排地看书脊。
她的手指停在一本薄薄的书上,抽了出来。
是一本《飞鸟集》。
她低头翻了两页。书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纸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亮了一下。
那点光,很快就没了。
她把书合上,在手里拿了一会儿,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轻轻放回了书架。
李澜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出声。
等她转身去看别的架子,他才走过去,把那本《飞鸟集》抽了出来,拿到柜台,付了钱。
他把书捧在手里,翻到扉页。
柜台边拴着一支笔。
他握着笔,在扉页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
李澜/季向渔。
他写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两个名字刻进纸里。
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和她的名字,放在同一张纸上。
“你写这个干嘛?”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季向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看着扉页上那两个名字,有点发怔。
李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把书合上,递给她。
“给你的。”
她没接,愣着。
“拿着。”他说。
她迟疑着伸出手,接过书,抱在怀里。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求她。
“别丢。”他说,“好好收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疑惑,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从书店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他在街边的小店买了两杯热饮,递了一杯给她。
她摆手,说不用。
他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们沿着街边的小路慢慢走。
他没有再失态。他只是走在她身边,认真地听她说话。
她说的都是些很小的事。书店新进的那套卷子,下周的月考,老周的粉笔头越来越准,徐江沛上课睡觉又被抓了。
他都认真听着,一个字都舍不得漏。
讲着讲着,她的声音慢慢松了下来。
走着走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扬着,笑出了声,又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
李澜看着她,怔在原地。
他想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
天一点点黑下来。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手机,说该回家了。
他送她到路口。
再往前,是去她家的方向,他不能再走。
“我到了。”她在路口停下,抱着那本《飞鸟集》,回头看他。
“嗯。”他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澜。”她忽然叫他。
“嗯?”
“吃屁!”她转过身,抱着书,蹦蹦跳跳的进了小区。
浅米色的毛衣,书包,怀里那本薄薄的书。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小下去。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淡。街灯、人流、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慢慢晕开。他的身体很轻,又很沉,开始往下坠。
————
他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房间,窗外下着雨,外面天已经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坐起来,想下床,脑子里却“嗡”的一声。
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整个屋子都在转。
他扶住床沿,眼前阵阵发黑。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鼻子里淌了下来。
他抬手一摸,指尖一片红。
“换季还是容易上火啊。”他擦了擦手,抓过床头的手机,手指因为眩晕和发抖,半天按不准键。
他翻到季向渔的QQ,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谁呀,她死了你不知道吗,不知道给死人打电话不吉利吗?”
“您好,我是季向渔的朋友”李澜打断他,“能去看看她的遗物吗?”
“你要来就快点,不然就丢了。”那边敷衍地说,“谁家里没事放死人的东西。”
他坐在床边,鼻血还在往下淌,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随后电话就挂断了。
他紧握着手机,手掌被压出了印子。
血顺着上唇往下滴,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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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