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城郊一栋废弃厂房,警灯把墙照得红蓝交替。一个男人攥着刀,把人质抵在墙角,浑身发抖。
周围的警察不敢轻举妄动。
李澜站在最前面,慢慢放下枪,抬起手,让对方看清他手里没有东西。
他没有喊,也没有扑,先问对方家里的事,又替对方算后果。他盯着那只攥刀的手,算准了对方每一次呼吸的停顿。
僵持到第七分钟,那男人的刀,松了。
……
就在人质被拉出来的瞬间,那人忽然疯了一样扑回来。李澜没多想,整个人挡了上去,刀刃划进他的肩膀。他顾不得疼,反手把人死死按倒,两人扭着一起重重摔在水泥地上,他的后脑磕了个结实。
眼前猛地一黑。
最后看见的,是头顶晃眼的警灯,和围过来、张大嘴喊着什么的同事。
————
“李澜,起来。”
一支笔转过来,用笔杆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
他没动。
旁边的人没了耐心,伸手捏住他垫在脸下那本书的一角,往外一抽。
他脑袋一沉,差点磕到桌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李澜。”她又叫了一声。
他睡眼惺忪地转过头,下意识应了。“干嘛。”
“吃屁。”季向渔一本正经地说。
李澜愣了一下,又气又好笑。“……吃你。”
她眼里闪过一点得逞的笑意,这才把书搁回他桌上,重新低头做题,仿佛刚才那一下不是她干的。
“晚自习要开始了,”她语气平平,“老周马上来。你刚才打呼噜,隔壁都听见了。”
后面李澜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脑子像被一团棉花塞住。他张了张嘴。
“……季向渔?”
“睡失忆了?”她看他一眼,“装什么傻。”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墨绿色的黑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角落里有人用粉笔画了一只很丑的乌龟,旁边写着两个字,“老周”。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吱呀吱呀响。
窗外是操场,红色的跑道,几棵老槐树,西边的天空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
一个冰凉的念头冒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他不会是……死了吧。
那把刀,那一下,肩膀上的剧痛,还有同事冲他喊的、怎么也听不清的声音,全都清清楚楚。他要是真的没挺过来,眼前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越想越慌,手心全是汗,又拼命找出一点破绽安慰自己。
算了,死就死了,至少在死之前还能见见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索性松了口气,没想到死前还能再当一回高中生。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老周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放在讲台上,扶了扶老花镜,坐下。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偏过头,再一次看向身边的人。
她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低着头做题,夕阳正好落在她侧脸上。她蹙着眉,笔尖在一道题上停了停,又把橡皮屑扫成一小堆。
季向渔。
李澜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有多少年没见过她了。
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刻,十七岁的她就坐在旁边,清瘦,安静,近得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喜欢过她。
这是他高中那年最大的秘密,藏得很深,连最好的朋友都没说过。
他甚至没敢让她知道。
“喂。”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憋不住的笑。
李澜回过神,看见前排的徐江沛转过半个身子,脸朝着他,手里还转着一支笔。
徐江沛是他高中最好的朋友,睡在他上铺,性格大大咧咧,一张嘴能说会道,是班里的活宝。
“你干嘛呢,发什么呆。”徐江沛压着嗓子问,又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周。
李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没什么。”
“老周今天心情好像不好,”徐江沛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我看他批作业,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李澜没接话,他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
徐江沛却来了兴致,索性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半个身子探过来。“哎,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知道二班那个陈雨吗,”徐江沛的眼睛亮闪闪的,“我看见她跟三班一个男生,在操场边上,手拉手。”
李澜“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你怎么一点都不八卦。”徐江沛嫌弃地看他一眼,忽然凑近了点,“哎,李澜,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
李澜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先落向旁边的季向渔。
“没有。”他说。
“真的假的。”徐江沛一脸不信,“咱们都高三了,你看班里谁没点情况,就你,天天跟个木头似的,我就不信你没想法。”
“跟你没关系。”
“你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李澜不说话。
徐江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像发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他猛地双手抱胸,整个人往后一缩,做出一副护住自己的样子。
“你该不会……”他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戏谑,“你喜欢男的吧?”
李澜一愣。
“你看你,长这么大,连个女生都不搭理,”徐江沛抱着胳膊往后躲,一本正经,“我可告诉你,我对男的没兴趣,你别打我主意。”
“你胡说什么!”李澜脸一热,又气又急。
“那你说啊,你到底喜欢谁。”徐江沛还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
李澜被他激得脑子一热。
看了一眼季向渔,她低着头做题,没有注意这边。
他知道这是梦,梦里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咬了咬牙,凑到徐江沛耳边,压着嗓子,一字一顿。
“反正是在梦里,老子喜欢季向渔,怎么啦。”
徐江沛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然后猛地倒吸一口气,脸上的戏谑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奋。他想叫,被李澜一眼瞪了回去。
“我天,”徐江沛压着嗓子,脸都红了,“你真喜欢季向渔。”
“你不是说不告诉别人。”
“我不说,我不说。”徐江沛连连点头,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他用一种全新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澜,“可以啊,藏得够深的,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李澜没说话。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似乎落了地,但又好像变得更重了。
就在这时,他的太阳穴忽然突突地跳了一下。
一阵钝痛毫无征兆地从两边往里钻,伴随着一阵眩晕,眼前的黑板都晃了晃。他伸手扶住桌沿。
怎么回事,“走马灯还会头痛吗?”
那痛感持续了几秒,才慢慢退下去,留下一阵莫名的疲惫。
他隐隐有点发慌,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难不成,我重生了?”
我在想什么啊,短剧看涨到了?哪有这种好事。
这时,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季向渔没有看他,也没有转头,只是把手伸过来,把一块橡皮轻轻放在他桌角。
李澜愣住了。
“你笔,”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拿反了。”
李澜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倒了过来。
他攥着那块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橡皮,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后来是怎么过的。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伸懒腰,有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他看见季向渔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人群走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他想叫住她,想问她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灯光、人影、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慢慢晕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又很沉,像在往下坠。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头顶悬着的输液袋。
消毒水的味道呛进鼻子,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动就扯得生疼。床边的监护仪嘀嘀地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那一切,原来是个梦。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
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有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守在旁边的同事发现他醒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可算醒了,我都准备联系殡仪馆了。”
李澜张了张嘴:“人质呢?”
“都没事,都没事。”同事说,“你先管好你自己。”
他这才慢慢放下心,靠回枕头上。
麻药还没全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可他满脑子都是梦里的教室,还有季向渔的样子。
他侧过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班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班长发的。
“同学们,毕业十年了,下周六晚上聚一下,地点定在老地方,能来的都来啊。”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梦里的细节还在脑子里。
下周六,或许能见到季向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