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夜的公司根本没事。他苦肉计失败,灰溜溜地飞回国,再次开始了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转的生活。
二哥说父亲最近状态不错,心情也还可以,问他要不要回家看看。霍长夜不想去,但还是当完成任务一样惴惴不安地回了家。
到家一看,霍父正在书房专心地写毛笔字。看见霍长夜来了,他只是点点头,连笔都没有放下。
父亲出院前,霍长夜也偷偷去看过几次,但他怕再把人气着,就没敢知会他们,看了几眼就偷偷跑了。后来他和大哥从公司里挖出沈家的眼线,他们仗着这件事,从沈家讨了很大的便宜。到这儿霍长夜已经算是将功补过了吧。不过照这么多年他爹的脾气,霍长夜没觉得自己会得到任何称赞。
果然,霍父写完一幅字,抬起纸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开口道:
“这么大人了,还是只知道成天乱晃,一点没个正形。”
看吧,还是那几句。霍长夜用意念堵住了耳朵。
“最近公司没什么要紧事,正好趁这时间休整一下,到年底又该忙了不是。”
“哼——”父亲对他的说辞不以为然。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二哥都满地跑了。你要事业没有事业,要家庭也没有家庭。与其像这样一事无成,还不如当初听我的话去结婚,养出个孩子,好歹还能找点事做。”
冷静,冷静。
霍长夜默念楚冰曾对他说的所谓“老儿箴言”。
他年纪小,不懂事,我们不和他一般见识。
“那什么,我最近谈了个对象,也不算没有家庭。人挺好的,正经人。”
霍父眼皮一抬:
“正经人能看得上你?”
霍长夜给气笑了:“您不信的话过年我带回来,您给看看。”
老人像是见惯了这套说辞,毫不留情地说:
“你先保证能谈到过年吧。”
霍长夜飞快地离开了家。
他之前想通了的。只要家里愿意给钱,所谓父慈子孝的戏码做到差不多就行,反正没有的东西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他已经算幸运了,有些人生下来,既没有爹,也没有钱。
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霍长夜就是想见楚冰,疯狂地想。他恨不得再买张机票飞去楚冰身边。临走之前他长了个心眼,给楚冰打了个电话。
“冰冰,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好不好?”
听楚冰说他昨天已经回国,霍长夜很是惊讶。
“我的朋友都有事,我就提前回来了。”
他这样解释道。
霍长夜心急火燎地赶到楚冰的公寓。门刚打开,霍长夜就一个箭步上去,紧紧抱住还穿着睡衣,头发支棱的青年。
“冰冰,我好想你。”
他埋在楚冰的肩膀,话里是浓浓的委屈。
“嗯,我也想你。”
楚冰的回应很平淡,有点像马路上被陌生人踩了一脚又道歉后,那句下意识的“没关系”。
这种微妙的落差加重了霍长夜的不安,他只能试图用更浓烈的东西覆盖它。
他吻住楚冰,肆意厮磨纠缠。楚冰一开始身体还有些僵硬,但没多久,两人的体温早已分不出彼此。
霍长夜满怀心事,一轮结束后就有些出神。楚冰伏在他身前,仍在不断地浅吻着他。霍长夜一边迟钝地回应,一边心想,楚冰对他,应该是有一点喜欢的吧。
如果他长着一张和齐璨阳毫不相关的脸,他应该会对这个推论更自信一些。
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就算没有喜欢,至少身体是契合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不到最后,没人知道胜者是谁。
霍长夜不愿意承认其实他没有多少时间,也不想去思考如果哪天齐璨阳恢复了记忆,自己还有几分胜算。他只能用尽一切方法死死黏住楚冰。楚冰除了在床上会主动,其他时间都是淡淡的,甚至感觉比之前还要更疏远一点。是他做错了什么,还是楚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擅自改变了想法。
霍长夜旁敲侧击地去问楚冰,人家却只说没有,都挺好的。他怕极了,像是眼看着救命的水源无情地从指尖流走。最近一段日子,霍长夜工作忙得脱不开身,便叫司机代他接送楚冰去画室。楚冰有时会拒绝他的安排,一声不响地自己去坐地铁。晴天的时候还好,如果天气不好,霍长夜怕楚冰路上会不方便。一次出差回来,他专门提了一辆通体雪白的全新限量版跑车,然后把钥匙交到了楚冰手里。
“你……拿着开吧。我车库放不下,不开也浪费。”
他知道楚冰不稀罕这种东西。他做好了他会拒绝的准备。
楚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抬起脸,表情还算愉快。
“那——谢谢你了。”
楚冰接过了钥匙。
霍长夜大喜过望。他现在愿意收礼物,是不是证明两人的关系更亲密了。这样一来,他发挥的空间也大了很多。霍长夜给楚冰办了无限额的黑卡,送了他不少昂贵的衣服手表和珠宝首饰,还把家里一间视野很好的房间改造成画室,邀请楚冰过来小住。
楚冰对一切照单全收,但那辆跑车他并没有开过一次,他也从不用黑卡来消费,身上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牛仔裤。霍长夜每次问他,他就说:“我很喜欢,怕弄坏了,我会好好珍藏的。”
霍长夜感觉心里说不出的怪异,可他没时间想别的,因为楚冰答应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了。霍长夜在家里举办了盛大的欢迎派对,样样都极尽奢华。派对开始不久,他却发现,楚冰对于这种场合异常的抵触,整个人浑身不自在,连饭都没吃几口。
天色还早,霍长夜就叫人把一切都撤了。他怕楚冰为难,还特意给他安排了一间面积很大的客卧用来休息。他小心翼翼地敲开门,轻声细语地问楚冰:
“冰冰,晚饭吃得还好吗?”
楚冰已经换上了睡衣,他也弯起眼笑笑:
“挺好的。”
挺好的,很喜欢,谢谢你——楚冰的回答都是肯定,但霍长夜总有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因为家里有画室,楚冰便不需要出门了。他也确实没怎么再出过门。听管家的描述,霍长夜出去上班时,楚冰一般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直到深夜才出来。
这么热衷于创作,那一定是有精彩的作品即将问世。霍长夜偷偷在画室门口侦查过,楚冰数天夜以继日的奋力赶工,成果就是一张白纸。
他什么也没画出来。
从画室门帘的缝隙里,霍长夜看到青年歪着头,定定地看向落地窗外。那里有霍长夜精心布置的漂亮花园。天气转凉,耐寒的应季花朵依然开得娇艳。远处是用数不清的金钱堆出来的绝美江景。当初霍长夜相中这套楼盘,光是挑景就挑了小半年。
看来楚冰应该也很喜欢这样的景色吧。
一直闷在家里也不利于创作。霍长夜对楚冰说:“冰冰,不想画了就休息一下,出门透透气也不错。”
楚冰接受了霍长夜的提议,但他只是出了“房门”,没有出“家门”。
他整日发呆的地点换成了屋顶天台。
三层别墅的天台被布置得很惬意,有长椅,凉亭,还有温暖的壁灯。发现楚冰对小花坛里种的白山茶多看了两眼,霍长夜叫人把花坛彻底翻新扩建了一遍,还修了座半开放的玻璃花房,里面全种上了白色的山茶花。
有时候园丁不在,霍长夜也会亲自照看花圃。花朵盛开的时候,他精挑细选后剪下数支最满意的花,捧着花瓶兴高采烈来到楚冰的画室:
“冰冰你看,好看吗?”
楚冰立刻露出笑脸。
“好看。”
但那个笑容只存在了片刻,再眨眼已变得耐人寻味,甚至还带着些伤感。
霍长夜读不懂他的表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楚冰面对他像是戴上了面具。他该怎么做才能触碰到他的真心呢?
霍长夜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找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从楚冰激情后失神的眼里,探寻那一丁点恍惚中的真实。
为了这个目的,霍长夜没少折腾楚冰。有时候人家已经开口拒绝了,他还是不肯撒手。几次下来,楚冰终于忍不住来找他谈判。他微蹙着眉,神情严肃而淡漠:
“以后能不能节制一点,我身体吃不消。”
他的说法让霍长夜倍感委屈。
这话在哪儿不能说,非得在两人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的时候说。别说答应什么事了,只要楚冰在他耳边拖着长音叫他的名字,霍长夜命都能给他。可现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让霍长夜感觉两人根本不是在谈,而是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你怎么当时不说?”
霍长夜话里也带上了刺。
其实楚冰说了,只是被霍长夜死皮赖脸地蒙混了过去。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是真不愿意还是嘴上说说。”
这话说得也是够厚脸皮的,但楚冰没有生气,不仅如此,他的脸上连明显的感情波动都没有。
“那我下次说清楚。”
楚冰说下次,霍长夜却连有没有下次都有点不确定。身体的交流已经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沟通方式。上次被楚冰那么一说,霍长夜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楚冰在床上也在忍耐着他。
霍长夜减少了夜晚去找楚冰的次数。
他们的关系似乎进入了僵局。
十二月初的时候,老徐打电话过来,说全青美开始报名了,问楚冰参不参加。
全青美,全称是“全国青年美术创作大赛”。这项比赛由《艺术家先锋》杂志举办,是面向年轻艺术家的比赛中含金量最高的一场,很适合给楚冰这样的画家冲名次、攒资历。
提起《艺术家先锋》杂志,霍长夜想到一个人。
贺峥,楚冰和齐璨阳的共同好友。
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对霍长夜本人很不屑一顾。但霍长夜怎么会放任楚冰身边有一个成天撺掇他和齐璨阳复合的人存在。他利用老徐的人脉,把贺峥从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杂志编辑,直接提拔成核心艺术杂志热门专栏的负责人。
贺峥此人,名字硬,骨头倒挺软。霍长夜一开口,他便满口答应,说一定会让楚冰点头同意参加比赛。
关于比赛,霍长夜早已决定好全程给楚冰铺路,所以他怕以两人现在的气氛,他去开口,楚冰会想太多。到了当日,霍长夜还是不放心贺峥,便像楚冰生日那天一样,差人在餐厅邻座埋伏,给霍长夜弄了个实况转播。
耳机里贺峥的声音很清晰,中气十足。他热情地向楚冰介绍了自家杂志举办的大奖,说以楚冰的实力,绝对能拿到很好的名次。楚冰在朋友面前,整个人听着放松了不少。他很轻易地答应了参加比赛,话里还听出些少见的跃跃欲试。
任务完成,霍长夜也松了口气。但那个贺峥擅自灵机一动,开始问楚冰有关霍长夜的问题。霍长夜直想联系自己的人叫贺峥闭嘴,但在贺峥问出“你和那个霍总现在怎么样”时,霍长夜迟疑了。
他有点好奇楚冰的答案。
贺峥还在喋喋不休地描述所谓“霍总”在双方商业合作中的英姿,见楚冰思考完毕,他又问了一遍,像是在替“霍总”等他的好消息。
霍长夜听见了自己紧张的心跳。
楚冰的声音很轻,在耳机里听着音质有些模糊。但霍长夜还是很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回答。那句话像一把利剑,狠狠地穿透了霍长夜的心脏。
“我觉得……我和他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