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会落幕次日,一封装帧雅致的请柬果然送抵崔府别院。封面上字迹清隽,是石敬瑜亲笔所书,邀谢既白泛舟汴河画舫赴宴,名义上是闲谈赏景,实则正是灯会当夜那记手势邀约的落地。请柬上唯独邀了谢既白一人,对沈照微只字未提,可府中人人都心知肚明——沈照微才是这场邀约背后真正的核心。
书房内,谢既白捏着那份请柬,指腹轻轻摩挲过细腻纸面。杜观澜与燕沉舟尽数在侧,三人围立案前,低声商议对策。
“石敬瑜这宴,摆明了暗藏杀机。”燕沉舟眉头紧锁,沉声道,“汴河画舫四面环水,进退全然受制于人,倘若舱内布下死士,咱们便是不折不扣的瓮中之鳖,公子万万不可亲身涉险。”
“若是不去,反倒先落了怯。”谢既白将请柬轻轻搁在案上,眸色沉静无波,“石敬瑜必会大肆散播流言,说我谢既白畏惧石家势力,不敢与之对谈。眼下我们正需在汴京权贵间站稳脚跟,流言四起,反倒坏了大局。更何况,这也是难得的机会,既能听清他开出何等筹码,也能探到石敬瑭心底最真实的图谋。”
杜观澜捻着袖下胡须,神色审慎:“公子执意赴宴,便只能将计就计。画舫空间狭小,不便埋伏大批人手,我这就安排数名水性绝佳的暗卫,驾小舟隐在汴河沿岸的芦苇荡里,一旦船上生变,立刻冲上去驰援。燕沉舟,你扮作公子的贴身仆从,一同登船护主。”
燕沉舟重重点头,沉声道:“属下明白。”
沈照微立在窗边,听着几人谋划,心里透亮,石敬瑜此番终极所求无非两样:一是谢既白经营多年、遍布北方的情报网,二是她身上前朝遗孤的身份,以及玉佩里藏着的传国玉玺线索。石敬瑭本就想借前朝正统旗号收拢旧朝遗民,壮大自身声势,为日后称帝攒足法理根基。
“石敬瑜定会拿情报网做交换,”沈照微开口道,“用你的情报网,换玉玺线索,换我归顺石敬瑭麾下。”
“你说得没错。”谢既白转头看向她,“他比谁都清楚我手中这张情报网的分量。石敬瑭图谋中原,四处藩镇的虚实、朝堂官员的秘事,全是他迫切想要拿到的东西。在他眼里,我的情报网再加上你这个前朝遗孤,二者合一,足足能撑起石敬瑭半壁正统声势。”
“可他该清楚,你绝不可能轻易交出经营数年的心血。”
“他本就没指望我当场应允。”谢既白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他要的从来都是试探,是离间。他会抛出足够诱人的条件,试着在你我之间凿出一道猜忌的裂痕。只要咱们二人之间生出隔阂,这盘棋他便已经赢下大半。”
沈照微心中了然,石敬瑜最擅长攻心之术,不必刀兵相向,只需三言两语的挑拨,便能轻易瓦解旁人的同盟。
赴宴之日如约而至,谢既白换上一身月白长衫,气度温润如常,瞧不出半分临宴的紧绷。燕沉舟换了一身灰布仆从服饰,腰里暗藏短刃与数枚淬毒飞镖,寸步不离紧随在他身侧。崔府码头,石敬瑜备好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船身雕梁画栋,帘幕低垂,远远便有丝竹乐声悠悠飘来。
登船时,谢既白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河面,两岸芦苇荡里隐隐有小舟的轮廓一闪而逝,那是杜观澜提前安排好的暗卫,他心中稍定。
船舱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流转,石敬瑜一身青色锦袍,独自坐在案前,案上摆满美酒鲜果。见谢既白踏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笑意,仿佛二人只是许久未见的旧友相逢。
“谢公子肯拨冗前来,敬瑜荣幸之至。”石敬瑜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汴河秋色正好,特设薄宴,只与公子闲谈几句,绝无他意。”
二人分宾主落座,丝竹乐伎立在帘外,乐声轻柔流淌。燕沉舟立在谢既白身后半步,垂手而立,眼神锐利如鹰,将船舱每一处角落都尽收眼底,提防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变故。
几杯美酒斟满,几番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石敬瑜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终于切入正题:“谢公子,晋城旧事,敬瑜知晓大半。你身负杀父大仇,手中握着通敌名单,蛰伏汴京步步筹谋,所求不过是清算奸佞,告慰谢承岳将军在天之灵。可仅凭公子手中这点力量,想要撼动朱延祚根深蒂固的势力,何其艰难。如今后梁朝堂腐朽,帝王昏聩,朱延祚把持权柄,早已大厦将倾。石公石敬瑭手握北方重兵,心怀平定天下的大志,公子,良禽择木而栖啊。”
谢既白端起酒盏浅抿一口,不接话,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石公愿意许下厚遇。”石敬瑜目光灼灼,“只要公子愿意将经营多年的北方情报网交付石公调度,石公便向你许诺:他日平定中原,必为谢家彻底昭雪,所有害死谢将军的人,尽数交由你亲手处置。除此之外,沈姑娘乃是前朝废太子血脉,若是愿意归顺石公麾下,便尊她为前朝郡主,礼遇优厚。传国玉玺线索石公绝不强夺,可由沈姑娘自行保管,只借她的名号收拢天下旧朝遗民。”
这番条件听上去极尽优厚,内里却是彻头彻尾的牢笼——一旦交出情报网失去根基,他与沈照微便彻底沦为石敬瑭手中两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谢既白放下酒盏,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石先生说得着实动人。只是有一事我始终存疑,石公想要平定天下,却不惜向契丹许诺割让燕云十六州,引外族铁骑踏入中原。如此换来的天下太平,于中原百姓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这话直戳要害,石敬瑜脸上的从容神色猛地一滞。
“乱世行事,贵在权宜。”他很快恢复平静,从容辩解道,“些许边地,换四海平息战乱,这笔买卖值得。待大局稳固,日后未尝不可再将故土收回。”
“拿中原疆土做交易筹码,便已经输了本心。”谢既白语气冷了几分,“谢某的复仇,要建立在中原山河完整之上,而非借外族之手屠戮同胞。石先生的条件,谢既白不能应允。”
石敬瑜并不恼怒,仿佛早就料到这般答复,缓缓向后靠坐回椅上:“公子不必立刻回绝,条件永远可以再商议。今日只是把话摊开,公子不妨回去好生思量。乱世之中孤身行走,步步皆是荆棘,背靠大树,方能少流许多血。”
话已至此,再无周旋余地。谢既白站起身:“多谢石先生设宴,时辰不早,谢某先行告辞。”
石敬瑜也不起身阻拦,目送谢既白走向船舱门口,声音在身后悠悠传来:“谢公子,人可以拒绝荣华,却避不开乱世洪流。总有一日,你会主动来找我。”
谢既白并未回头,带着燕沉舟迈步走出船舱踏上码头。身后画舫丝竹依旧,可那温柔乐声之下,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野心。
回到崔府别院,谢既白将画舫中的全部对话尽数告知沈照微。沈照微蹙眉道:“他竟没有当场动杀心,明明完全可以在画舫设伏把你扣下。”
“在石敬瑜心里,活着的我携带着情报网的诱惑,远比一具尸体价值高得多。”谢既白淡淡道,“他依旧心存幻想,盼着有朝一日能将我招入麾下,只是这份耐心终究有限,下次邀约再被拒,刀兵相见的日子便近在眼前了。”
窗外天色渐渐沉暗,山神庙的赴约之日,已然近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