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木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脚,没歪,浑身都痛,但费劲蠕动了十分钟,还是半坐起了身。
家里静如雪洞,外头灯火一片,怎么看怎么应该早已过了七点。
而赵栖木却没有心情去应付失了约后陆子爱的抱怨。
她将头轻轻往洗手间冰冷的瓷砖上一撞——
疼的。
但是仍然无法判断之前从天而降的机械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终于确诊精神分裂后的幻想。
自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博主身份就成为了赵栖木的全部生活来源,“不入镜”对于素人尚且不容易,何况是以镜头为生的赵栖木。
而且,“特定人群”、“幸运值”又是什么意思?
赵栖木僵了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到了“咖啡角”。
那里还有一点她原本准备明天处理的花材。
赵栖木想了想,打开补光灯,升起手机支架,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点开了录制键。
录制了不到十秒的插花空镜。
“叮咚”的手机提示音响起,表示视频已经存储完成。
除此以外,房间里寂静一片,几个小时前的系统音犹如幻觉。
赵栖木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最近精神太差,幻听了吧?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机疯狂尖叫起来。
又是赵东海的电话。
赵栖木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赶紧点开接听,还没说话,就听见赵东海连珠炮一般又哭又叫:“凤儿!小龙教人给撞了啊,说是骨折了,你快回来看看,看看你弟弟——”
赵栖木惊呆了,她立刻要去点免提,手还没放过去,电话就被一通嘈杂的喧闹冲断了,“嘟”声响过三遍,房间重新恢复了寂静。
她又急又怕,呆了两三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点开微信,将零钱里仅剩的三千块钱转了过去。
这回,转账完成的页面还没关掉,手机再次震动,赵东海的嗓子都劈了,声量比刚才更高了一个调:“小龙刚又吐血了!凤儿,你到底啥时候能回来啊?”
赵栖木:“……”
她明白了。
系统是真的。
关于镜头,“不露脸”的插花仍然会被判定为入镜。
不知道蒙成恐怖分子能不能勉强过关,但短时间内,她是不敢刻意试探了。
至于“吸血鬼”——范围多广暂不可知,反正她的亲爹亲弟必然位列其中。
她就这样**地木在桌边,听水管仍然不断发出水流声,继而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赵栖木机械地打开手机,登上大号,在评论区置顶了一条“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的公告,而后接到了陆子爱的电话。
隔着轻微的电流音,仍能听出陆子爱强压着怒火:“七七?怎么回事,不见人就不说了,我发了好多条消息也不回!”
赵栖木艰难开口:“对不起子爱,我这边临时有点麻烦,实在不好意——”
陆子爱:“行吧,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你请我吃顿宵夜,这事就算过去了。”
赵栖木:“……”
她清了清嗓子,滞涩地说:“不好意思子爱,但是现在吃饭不太方便,要不这样,”赵栖木看了看周围,角落里还堆着几个pr送的礼品没来得及卖掉,“下次见面吧,下次见面我送你一个咖啡机好不好?”
没人应声。
三秒后,电话挂断。
赵栖木怔怔盯了一会儿屏幕,随后给赵东海发了消息:明早回去。又滑开和房东的聊天记录,对方已经收了款,她道谢又道歉,麻烦房东停掉水,这才放下手机,摇摇晃晃站起身,将身份证、充电宝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包,用帽子、围巾、口罩蒙住脸。
赵栖木关了灯,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老家离赵栖木所住的杭市上千公里,只有一个小小火车站。
赵栖木刚上大学的时候,火车站只过绿皮车,一坐十几个小时,到了站,脊背都是僵的。
后来通了动车和高铁,时间上缩短多了。
现在,杭市一天能有好几个车次途径赵栖木老家,她买上了最后一班的票,一路狂奔,紧赶慢赶,进站要人脸识别验票两次,赵栖木犹豫了一下,可箭在弦上,她咬咬牙,硬着头皮通过,心惊胆战,好歹在开车前五分钟跳了上去。
这一回,手机没有响起。
她仍然不确定“捂严实”的策略管不管用。
赵栖木熬了六个小时。车厢前后都是监控,偶尔还有录制旅行视频的同行,她草木皆兵,坐立不安,乘务员三次上前来,毕竟就算现在是冬天,也不该在暖烘烘的车厢里包得只剩一双眼。赵栖木支支吾吾,最后全部以重感冒解释,于是得到三杯热水附加两颗布洛芬。她不忍拂了好意,又不能露脸,只能把布洛芬塞进包,水拿进厕所喝掉。
一到站,赶紧打了赵东海的电话,准备问问是哪家医院。
接电话的却是冯茹兰。
冯茹兰的声音有些干,也许是哭过的原因,她总用一种小心翼翼而不容拒绝的口气说话,比起明目张胆偏心眼赵龙的赵东海,冯茹兰刻意营造的一视同仁假象像两堵越压越紧的墙,赵栖木在逼仄中无法呼吸,却听冯茹兰解释这是爱。
赵栖木干巴巴地开口:“妈。”
冯茹兰:“唉,唉凤儿,幸亏有凤儿,不然让妈怎么办,让你弟弟怎么办,小龙不像你,他不成器,妈就指望他找个工作上个班,安安稳稳的,妈就知足了——”
赵栖木嗓子眼憋得疼,打断:“妈,你们在哪儿?我下车了,现在就去医院。”
冯茹兰一肚子的苦水被塞了回去,一时有些找不到北,身旁的赵东海不停努嘴使眼色,好一会儿,冯茹兰终于想起了要说什么。
冯茹兰:“对,对,凤儿记挂着你弟弟,妈都知道——小龙、小龙还躺着呢,大夫说了,没有生命危险,凤儿放心,你先帮妈一个忙,你二婶她们家门口刚开了西餐店,叫麦什么劳,她要给妈带点东西,你去,去帮妈拿来,行不?”
赵栖木站在车站口,清晨寒风中,黑车司机的招揽声、早餐车的到账声响成一片,一种茫然和荒谬交织,在赵栖木心里不断蔓延。
半晌,她对着空气点了点头:“行。”
还没到麦当劳门口,赵栖木就看见了她二婶。
红色羽绒服,小卷发,脸上笑成一团,老远就大呼小叫:“凤儿!这儿!”
赵栖木被二婶一把拽到身边,一个趔趄,她在高铁上应付着吃过一些,但身体底子熬差了,还是容易晕。
刚站定,二婶有些粗糙的手已经摸了上来,赵栖木没能躲开,只能浑身僵硬着听对方说:“我们家凤儿,还是标致!”
赵栖木:“婶儿,我妈说——”
二婶:“那个不着急!好不容易回来见上,凤儿,进来说!”
赵栖木:“可是我弟——”
二婶:“哎呦,要不说还得有个姐姐,能心疼人,苦了我们小龙了,骑车,咋就能摔马路牙子上,骨折了,东海又说吐了血,吓得我半夜跑去,结果大夫讲,说是牙磕掉了!不要紧。哪里不要紧?明明把娃娃给惊着了,不然,咋就能又摔厕所、又绊楼梯的,一夜闹个没完,打了好几个石膏啊!”
赵栖木:“……”
一愣神的功夫,赵栖木就这样被拉拉扯扯,进了门。
麦当劳,杭市遍地开花,在老家却很稀罕,今年才开了第一家,赵栖木被迫坐在簇新亮堂的窗子前,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她的预感一向很灵,果然,一句“婶儿到底有什么事儿”还没出口,对面的二婶掏出手机,点击接听,视频通话的窗口立刻填充屏幕。
赵栖木瞬间弹了起来。
那边的二婶还在说话:“小虎,就进门这儿,窗边上,你看看,对,左拐——”
赵栖木:“……”
她慌不择路,再顾不上保护她妈最看重的亲戚脸面,撂下一句“婶儿我还是先去医院看看”就要走,刚迈出去两步,胳膊被一双钳子似的手牢牢箍住。
二婶:“凤儿!凤儿不能走!”
紧接着,二婶那双干惯了活的手将浑身软绵绵的赵栖木猛然翻了个面,继而一爪上前,迅雷不及掩耳,拽掉了赵栖木的口罩,将屏幕怼了上来。
二婶:“咋样,小虎?”
屏幕上一张血盆大口,赵栖木却连反胃的时间都没有,她太阳穴突突跳,半挣半扯,就要去够自己的手机。
二婶还在耳边天花乱坠地洒水,赵栖木东躲西藏,像老鼠见了猫。
赵栖木:“婶儿!婶儿你先等等,我打电话问问我爸,问问我爸我弟情况——”
“啊——”
一声尖叫。
赵栖木停住了。
她转过头,傻了眼。
一杯滚烫橙汁浇到了二婶手上,就连屏幕上的血盆大口都跟着覆了一层橙色瀑布。
二婶的脸挤成一团,眼泪鼻涕顷刻糊了一脸,却又疼得动弹不得,只能远远瞪着撞了她的小孩,有气无力地叫骂:“死小子——你赶着投谁的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