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殿金屏之间置了一尊博山炉,浓香氤氲,弥漫殿阁,窗棂间投来几注皎皎清光,随云影曳动,如洒金鳞。
身穿朝服的姬玉衡恹恹靠在榻上,单手持书卷,半晌未曾翻动。
外面有小黄门慌张通传,声音旷荡:“启禀陛下,晋国公入殿觐见!”
本应天子召见下臣,然如此通禀,也未询得圣人意见,反衬得金殿上的君主成了摆设。
一行仪仗浩浩荡荡摆驾殿外,有人被簇拥着走进来。
姬玉衡展颜,从榻上坐起:“阿父来了。”
众星捧月的那人形容消瘦,骨貌委顿,鬓发霜染,俨然是那位如日中天的晋国公刘克用。
这人面白无须,肤色青白,脸上沟壑纵横,身披团花织金大氅,峨冠博带,紫袍金銙,却仍显得空朽,仿佛一具掘出土不久的棺材,熏浓浓的香,只为压住躯体衰败的陈腐味。
刘克用解开氅衣怡然入座,虽在下首,却隐隐成了睥睨的一方:“陛下常朝稀疏,该多留一时,避免政事壅滞、人心惶惶。”
姬玉衡语气不以为意:“不是有阿父么,孤放心得很。”
刘克用挑眉拈起茶盏,凑到唇边没有应答。
半晌,他的目光在对方手中书卷上打了个来回,声音不怒自威:“陛下仍爱看这等市井闲篇。”
“深宫苦闷,聊以自遣。”姬玉衡阖上书目,将那本杂记随意丢到了一旁。
大齐崇尚水德,帝王衮冕为玄衣纁裳,姬玉衡本就生得颀秀英挺,疏放不羁,此刻虽坐姿散漫,却并不违和,倒生出几分帝王应有的轻狂傲慢。
刘克用慢条斯理开口:“臣听闻,武威侯送来的礼物,陛下不喜欢?”
姬玉衡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假作恍然,笑道:“承蒙阿父体贴,没与武威侯一般关心则乱。”
“陛下不喜欢便罢了,”刘克用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埋怨斥责:“还将人从床上拖下来打,可怜花容月貌,竟都不成人形。”
姬玉衡笑容更甚,目光甚至充斥着畅快的恶意:“武威侯从前往蓬莱殿送女人,现在又马不停蹄地送男人,孤偏不遂他的愿。”
一番话虽犀利骇人,却透着与人较劲的幼稚意味,反倒落实了他行事荒唐的名头。
刘克用不动声色打量着金榻上的天子。
这是天统三十六年,他亲手选中的孩子。
当时他才十一岁,从王宅里出来的时候,目光懵懂而新奇,如今,已然长成另一番模样。
暴虐、荒唐、喜怒无常。
他很好遗传了姬氏先祖的瑰丽姿容,却也积攒出更多的阴鸷残忍,指不定在某一个寻常午后,亲手养大的狗崽会变成撕人心肺的恶狼。
刘克用移开目光,看向一旁书桌上散乱的卷轴纸张,闲篇杂记堆积,练习抄录的文章歪歪扭扭、毫无耐心。
他轻哂:“陛下性子还是太过骄狂急躁,得再好好磨一磨。”
搁下茶盏,晋国公带着扈从扬长而去。
等对方走远,姬玉衡嘴角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隐没。
他墨眉轻抬,眼光如淬火,声音沉沉:“交给你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一边的张常侍连忙欠身,悄如耳语:“回陛下,拢共只说动七八人,只道七日后,在翠篁楼秘密相谈。”
姬玉衡点点头,双臂搭在腿间,垂首闭眼几息:“管好殿里的耳目,有二心的,只管杀。”
张常侍颇为胆寒,忍不住肃正神色:“是!”
话音刚落,他手里被塞了某个冰冷有棱角的物事,低头一看,是一块錾刻了猛兽灵禽的令牌。
“张常侍,”姬玉衡缓缓睁开眼,长睫掩映着细碎复杂的目光,一字一句轻声道:“我能信任你吗?”
他没有用“孤”的自称词,张常侍心中巨震,死死握住那块印信:“老奴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似乎只为听到这么一句承诺,姬玉衡勾起唇角,挥手道:“下去吧。”
张常侍端着胳膊,弓着身子,一直这样退到了殿门口。
他的干儿子早已备好热茶手炉,在外接应。
小顺子替干爹捋了捋湿透的背心,似是被好奇战胜了恐惧,犹犹豫豫附耳道:“干爹,翠篁楼……是个兔子窝啊,陛下不会真喜欢男人吧?”
张常侍连呷一口热茶的工夫都顾不上,惊恐地去捂他嘴,见左右无人,这才狠狠拧了对方脸颊一把。
他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没脑子的蠢货,先闭上你的狗嘴吧!”
宫檐下,一双紫燕惊飞,穿绕金阙朱廊,掠过重重殿宇,落入了望仙门外的长乐坊。
淡粉檐甃下,山茶正艳,满目春意。
虞候司的公厨紧挨着校场,午时放饭,廊下早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因人数太多,公厨分出三个档口,菜色品质也有着明显区别,一号档口最丰盛,三号则最俭省,理由是三局的大人们认为此举最能激励吏员奋勇上进。
毕竟,在风闻局没发红头牌的时候,虞候司就陷入了无事可干、吃白饷的境地,综合考虑,三局设置了考核榜,除本职外,谁完成的额外任务越多,谁便名列前茅。
谁就能吃上一号档口的四荤两素。
司宣看向自己的饭盒:一枚对半剖的咸鸭蛋,上面洒着盐菹与醋芹,再配一条死不瞑目的黄鱼干插在糙米饭上。
这就是癸字旗次次垫底的待遇了。
猪牛猴几人毫不介意,已然开始狼吞虎咽。陆朝明虽然嫌弃,但也并不抱怨,扯开酒馕灌了一口,权当下酒。
司宣刚端起饭盒,忽地撞来一人,饭食全洒在了地上。
邹十九装模作样道:“抱歉了新来的,要不爷这碗赔你?”
司宣默默扫他一眼,拂了拂衣摆:“算了。”
邹十九故意拔高声量奚落道:“啧,谁让你进了癸字旗呢?看看,吃的这什么猪食!”
话音落,左近刨饭吃的差役们纷纷笑起来,邹十九是总旗,也算他们半个上峰,他要整治谁,旁人当然只有附和。
朱亥拍桌,眼里能喷火:“猪食怎么了?!瞧不起谁呢!”
邹十九从鼻子里哼了声:“就瞧不起你们怎么了?这总旗的位置就在这里,有本事让你们队正来取啊?”
他阴阳怪气笑了声:“可惜啊,估计是没这个机会咯!”
饭堂里又是一阵低笑。
陆朝明皱眉,他一贯不怎么鸟这心比针眼小的混蛋,但这厮堂而皇之欺负他的人,几次三番,他终于是忍不了。
正待拍案而起时,司宣却忽然开口。
“邹总旗,敢不敢赌上一局。”
邹十九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嗤声道:“赌什么?我凭什么跟你赌?”
司宣双手按着桌子缓缓起身,一动不动盯着对方,双眸点漆如寒星,两颗细痣缀在隽秀面靥上,似乎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蛊惑。
他话音清脆,恰好令所有人听见:“下月考校,癸字旗若包揽前五,你就把总旗的腰牌,给我们也玩玩。”
邹十九只觉得天方夜谭,匪夷所思:“你知不知道,榜上前五是我和其他四个队正,且只能挑战一次,不能轮番上场?”
虞候司每月有一次比武考校,但基本是九个队正包揽前九,每次名次变动也十分细微,大多是吏员之间互相挑战,队正之间彼此切磋,谁挑战赢了,名次便互换,若不服,下次再讨回来。
这人的意思,居然是让癸字旗一对一向前五名挑战,且都必须胜出,才算赢下赌局。
邹十九虽有些怵陆朝明,但那群猪牛猴和这小白脸,要对敌其他几个队正,简直自找苦吃。
“我再提醒你一句,考校可是能用佩刀的。”邹十九揶揄。
司宣目光澄澈:“自该如此。”
邹十九之所以不惧怕癸字旗的三名妖卒,也正是因为佩刀。
绣春刀乃府库灵兵,不仅能克制低端妖术,对妖更能使出成倍伤害,除非是四将那般呼风唤雨的人物,否则没有妖能讨得便宜。
“行,我就同你比,”邹十九仰头大笑,生怕司宣中途反悔:“若你输了,又待如何?”
司宣报之一笑:“癸字旗,任你处置。”
邹十九心花怒放,恨不得拉着司宣去中人处画契。
正愁找不到清理死对头陆朝明的方法,这愚蠢的新人就带着同僚来自投罗网了!
陆朝明平时我行我素,今日怎么也跟吃了哑药一样,就这么忍气吞声被牵着鼻子走?
邹十九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他激动之余,懒得细想。
而陆朝明今日确实沉默反常,只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猪牛猴三人也罕见地不发一语,似乎正陷入相同的回忆。
就在昨日,西十二坊回程之后,癸字旗院舍屋中,司宣站在窗前,同他们“交底”。
“虞候司条例,若所有成员在考校时排名前十,便能在朔望朝参时,入宫受赏。”
司宣顿了顿,又说:“前十太收敛,要比,就夺魁首。陆队正,你真以为示弱藏拙、甘居人后就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向上走,才能护西十二坊长久。”
陆朝明坐在一旁,抱着双臂,腮角紧绷,缓缓抬头看他。
司宣手肘往后一靠,支摘窗析了条缝儿,远远地能看见邹十九徘徊的模糊影子。
他拇指朝后指了指:“这人,讨厌吗?”
猪牛猴不约而同:“讨厌!”
“俺就烦他!”
“跟狗皮膏药一样。”
司宣微微一笑,等他们抱怨完了,才施施然垂手,温言细语开口:“讨厌,那就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