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当道,蛊惑人心!仙尊们被蒙蔽了!”
“它是妖族!不能让它启动阵法!”
“阻止他们!”
凄厉的吼声仿佛是砸在耳边的,有猎猎腥臭钻入四肢百骸,将人从头到尾腌成了条身不由己的烂菜叶。庄白一浑身不能动弹,完全是可以端上案板任人宰割的状态。
宛如烈火焚身的灼痛附着在皮肉之上,一寸都没有放过。
她不知道身上流下的是血还是汗,倾盆大雨似的正贴着皮肤和衣物向下坠去。
……
疼啊——
疼!
疼到她完全没有骂回去的力气和想法,只能任由耳朵里灌进几箩筐的污言秽语,于是内心也烈火一般烧了起来——完全是气的。
谁是妖怪!
你全家都是妖怪!
眼前骤然明亮起来,像是被迫直视刺眼的阳光,视野里是一片翻飞凌乱的白,庄白一眼角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液体,眼睛酸胀疼痛,但闭不上,仿佛有人伸出手指强硬地撑开她的眼皮,逼迫她接受眼前近乎失色的世界。
视线不受控制地偏移,庄白一看见一群古怪的人正举着锅碗瓢盆刀斧利剑,同归于尽似的朝这里奔来。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的衣着都是与寻常村民一般朴素的暗色棉布,显得其中光鲜亮丽,被金银首饰堆砌出的人形格外突兀,这类人只能是她只在大人口中听说过的所谓“达官贵族”。而人数与这两类人不相上下的,庄白一既熟悉又陌生。
那是一群披甲执锐的士兵。
府林靠近边域,处在迎战妖族的前线,这里的士兵并不是听命于朝廷的民间士兵,而是边域修行门派下有一定修为的弟子。他们身着白甲银袍,手腕上缠着一道灼眼的红色束腕,据说里面封存的是一道命火,若是战死,命火会将尸体烧化,以免被凶戾的妖族利用。
庄白一曾偶然见过一次这样的仙尊,在孩童们七嘴八舌的询问中,仙尊们不厌其烦地讲述过他们的生活和修行。她记得,命火束腕在,意味着这些人的言行是完全遵循个人意志的。
……
天啊,杀她一个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吗?一人一榔头锤不死怎么的?
或许是对自己的地位和水平有太清醒的了解,庄白一总算觉得不对劲了起来,一旦有了这个意识,她忽然发现,“她”的行动是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
浑身上下连眼珠子都不听她指挥!
就好像……她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似的!
是鬼上身了还是她上谁身了?这别说跑了,她压根连声都吱不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血盆大口离自己越来越近,恨不得唾沫都带上剧毒,能将人活活喷死的好。面目之狰狞不知和他们口中的妖比起来,是否会逊色几分。
有刀斧血淋淋地居高临下,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庄白一能看见斧柄上腐烂老旧的沟壑,还有刀刃上大大小小磕碎的锈迹斑斑的缺口。
这样的下场,未免也太死不瞑目了。
然而下一刻,空中翻飞的白光穿透来人的胸膛,给了庄白一侥幸喘息的机会。喷溅出的血肉糊了庄白一一身,自那胸膛的豁口开始,来人眨眼融化得尸骨无存,刀斧砸落在地,断成了两截,震起的尘土风一般掠过庄白一的双腿。
几乎是同一时间,追赶上来的门派弟子如两条游龙,将蜂拥而来的人群缠在原地,还未等庄白一松一口气,那被包围住的人潮中拔地而起一捧漆黑的火焰,借着人和风势片刻便燎了原,将没来得及防备的弟子们也吞没在原地。
脚底响起一阵不详的嗡鸣,庄白一提线木偶似的,感觉到自己抬手在空气中一抓一扯,脚底的金光大盛,深埋在白光下的纹路见了天日,悍然与席卷而来的黑火对峙上,然而不知为何,仍然有肉眼可见的黑色无声无息地突破防卫,影子一般顺着纹路朝着位于阵点的庄白一吞噬而来。
更远处一波刚平一波又起的叫骂声传来,似乎有点力气凑得上一个半个数的人都来了,乌泱泱一片铺陈开,不畏死地朝着黑火,朝着漩涡中心的庄白一奔来。半空中落下数十道白袍人影,凌厉的剑光当头劈下,黑火瞬间拔起数丈高。
庄白一下意识想要后退,怎料脚上被灌了铅似的,这身体面对此情此景居然还是无动于衷!
她怕不是附身到了石头身上!
“白瞳!”
远近不分明的声音响起,庄白一顿了顿,忍住了下意识想应声的冲动。她无动于衷,这石头一样的身体却终于有了反应,仅仅是当空一挥手,纵身而来的修士便泼水似的,越过连天的黑火往四面八方摔去。强劲的力量化作无形的山石,将他们全都压在原地无法动弹。
有剑光自天边呼啸而来,在庄白一身侧杀了个回马枪,剑尖勾勒出一道锋利的保护,随后横陈在眼前。庄白一注视着窄长的剑刃,看见一双雪白到几乎透明的眼睛。
她被魇住了似的,和这具身体一起握住剑柄。
拼尽全力划向了地面。
啪!
有什么东西和剑一起碎了,庄白一眼前一黑,闻到了脸上的血腥味。
“啊!”
逼近死亡的恐慌让人下意识弹坐起来,床板发出奄奄一息的吱呀声,庄白一捂住自己的眼睛,手指摁在额头上,用力得指节都在颤抖,然而包裹住眼睛的手心并没有接触到皮肤。
失明的感觉太深刻,她竟不敢碰自己。
“怎么了丫头?”布鞋在地上摩擦着靠近,老人担忧的声音由远及近。
庄白一反复深呼吸,尽力稳住自己的语调,强装镇定道:“有虫子爬我手上了,没事的奶奶……你回去睡吧。”
“虫子?奶奶给你点烟熏熏。”
“不用,不费那事,它已经跑走了,”庄白一顿了顿,心绪静下来,这才听见走远的打更声,她没听清楚喊了什么,便保持着捂脸的动作问,“奶奶,现在是几时了?”
“四更了,”苍老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带着让人平气静心的魔力,奶奶已经坐到了床边,哄小孩似的在庄白一背上一下一下地捋,“怎么,是眼睛难受吗?”
手落在单薄的背上时,哪怕是得到了否定答复,也能感觉到少女的脊背猛地一僵,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似的。
心照不宣地,两人都没再说话。
好一会儿,庄白一才说:“睡吧奶奶……没事。”
屋子不大,没有什么前堂后室之分,两张床中间支张桌子,就是她们的家了。庄白一面对墙壁蜷缩着,放轻呼吸装作入睡的模样,等奶奶歇下后才伸出手指,顺着梦里血流下的轨迹一点点摸上眼角,她终于在梦醒后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她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手指往床边一勾,她看了看窗外近乎于无的天光,犹豫一会儿,蒙眼的布条还未提起就被放下了。
前半夜落了雨,这会儿天地铺了墨色,身处其中,天空无物脚下无路的,让人有种失明的错觉。
她避开了村里的大道,从林间摸索出了村子,地平线处灰亮的光芒一点点升起,她站在河边借着天光注视水面倒映着的自己——有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白色瞳孔。
但梦里那双并不是她的眼睛。
真奇怪,明明是梦,但她居然记得自己梦到过的所有细节,记得痛,记得错乱感官下,狰狞的面目和恶毒的诅咒,记得热血和黑火泼在身上的生不如死,就好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庄白一伸出手,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她并不是天生白瞳,也不知道双眼变成这样的原因,只是如往常一样睡了一觉,醒后眼眸就失了颜色,变成了异于常人的白。没有不适,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但她必须因此闭眼遮布,以免被人瞧出端倪。
不然她就会像梦中那样,成为被人喊打喊杀的异类。
然而闭门在家做点活计能补贴家用,但奶奶年迈,寻常的磕碰都容易出问题,更别说经年累月的劳苦落下了顽疾,她们没法与世隔绝,要生活就得与人接触,庄白一不可能“瞎”一辈子。
足下的路泥泞坑洼,幽魂一般地试图将人缠在这一亩三分地,光抬脚就要耗费挺大的力气,庄白一就这样迈着深深浅浅的步子,朝村子的反方向继续走去。
这个梦会是什么预示吗?梦中那几乎和村外“云山”一模一样的地方。
冥冥中有种没由来的冲动,催促着庄白一朝那云雾缭绕着的,几乎看不出山形的地方走去。
咔嚓——
树枝被踩断,在静谧无声的环境下显得尤为突兀,庄白一莫名其妙地屏住了呼吸,警惕地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才将横在身前的木棍放下。
年幼时不知敬畏,大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云山对她来说倒是个宝库,没人垂涎过的山头,柴火遍地都是,一捆一捆地背走,取之不尽似的。
只是雾气实在太浓,一米开外人畜不分,很容易迷失方向。
不过也因为附近没什么人也没什么畜,庄白一留下的记号不会被破坏,每次也能原路返回。
然后被守在村头等柴火做晚饭的奶奶抽支上好的柴,照着屁股抡过去,顶着夕阳余色,连人带货一路赶回家。
庄白一脚下一勾一踢,一块透紫的石头落在掌心,上边歪七扭八地刻了个“庄”字,是她以前用作引路的记号之一,十来年风吹雨淋,居然还算完好。
只是现在用不上了。
她抬眸,看清了整座山的原貌。
终年弥漫的雾气像是找到了缺口似的,漏得一干二净,露出雪白的,冰雪砌成的嶙峋山石。耸立的树木无花无叶,支着光秃秃的树枝,将天空削出破碎的裂纹,向下的根系裸露在外,是积雪也裹不住的庞杂。有鸦群高高低低地站在枝桠上,黑豆大的眼睛均无声无息地盯着庄白一看,连叫声也不发出,偶尔扑棱两下翅膀换个位置,树上便会落下簌簌的黑屑。
庄白一大着胆子上前在树干上撸了一把——是被烈火滚过的炭。
虽说这和山中雾气弥漫时的繁茂截然相反,但其鬼气森森的程度倒是表里如一。
她握紧手中防身的木棍,定了定神。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她都敢淌一遭,没道理眼见为真的时候倒望而却步了,反正回去千防万防也或有疏漏,与其被人当着奶奶的面烧死,不如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再说了,”庄白一苦中作乐地想,“闻所未闻的状况出现在了我头上,还指不定是祸还是福呢。”
就这样胡思乱想地给自己壮胆,庄白一抬头辨不出方向,也无法将这些死得千篇一律的树跟梦里的环境对上,索性就一条道走到黑,一个弯也不拐,径直走进山林深处。
没有什么特别的参照物,这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似的。
小腿被雪埋了半截,寒气尖锐地扎进腿骨,被泥水泡过的鞋子干脆结了冰,连带着庄白一的脚一起同归于尽,庄白一几次三番地挣扎后总算把没了知觉使不上劲的脚拔了出来,她咬了咬牙,干脆脱掉了鞋袜。
前方仍然没有尽头似的,只有来路被庄白一走得越发崎岖。
庄白一心里起了退意,如果是一无所获,那死也是白死。她抖了抖鞋袜上的碎冰,准备塞进兜里原路返回,余光一闪,有金色的东西顺着她的动作被甩进了雪里。
是一片如碎裂糖画的金色碎片,不像金子,倒像是……
她凝重地盯着雪地,双腿艰难岔开,豁出去一般深吸几口气,她将手中的棍掰成长短不一的三根,戳在雪上虔诚地拜了拜,随后就着这个热血上头的姿势,悍然开始狗刨大业。
天光落在金色碎片上,有微光折射进苍白的瞳孔中,某种感受不到的共鸣在大地深处沉重地推开,越过边域,掠过狂欢的群妖,余韵将枝头绿叶卷落,飘进窗棂,落在个比庄白一体面不少的黑衣人偶肩上。
人偶僵硬地歪了歪头,似乎是在倾听叶落的声音,一声叹息沉沉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