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人躺得安静,脸上带着未散的些许红,浓密的黑发铺散在身下。
陈怜生并未靠近,只是收了膝盖伏坐在床边地板上,乖顺地趴下去,连带着她的发尾和她的手指一起把玩。
“我有些不舒服,不能再到那里去了。发生了些什么,你可以讲给我听吗?”
言微现在的状态非常混沌难辨。
她仿佛有两个世界的意识。
一边是他冰块一般不疾不徐的话语,一边是沙沙的雨声,她仿佛泄了力躺着,又仿佛脚下使力,定定地站着,身子轻飘飘的。
“回答呢。”
“……啊?哦,行。”言微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开始感觉手指被人摩挲揉捏着,后来有了另一种更加明显的实感,她握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眨了眨眼睛,低头一看,视线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她正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
还没动上一动,言微突然对自己这种状态感到一阵惊悚,对着空气张口道:“我是死了吗?”
“没死。”陈怜生握上她的手,脸颊埋进臂弯中,闭上眼睛,“还能再活过来的。”
“……”言微快被他气死了。不会说人话,真难沟通。
一阵风微微撩起她的裙摆,带着雨息的湿冷气钻进伞下,扑到她的脸上。
既然有酒气,还是在梅府吗?
说道歉……也只是想表达她良心上过意不去而已,表达出来意思意思得了。
真的要来道歉,她真的不敢啊……在这种时候,怕是会被人乱棍打死。
言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什么情况,该往哪走,她将手中的伞撑高了一些,便见到前头的状况。
“此术法会让人回到最为心念的地方的。”陈怜生说,“你现下在何处。”
言微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听他语气很漫不经心,像是要睡着了。
不敢确定地说,言微对他多少有一些了解。
发现他似乎理所应当地有着超出常人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好在她也恰好能接受这些,她看小说都喜欢看那种阴湿黏稠的阴间恋爱呢。属于是啥锅配啥盖了。
不过言微不想因为不必要的原因惹上麻烦,要是整天无理取闹的话,也实在会很惹人烦啊。
她这样想着,已经开始联想到以后的日子,感到烦躁了,含糊其辞地默声回答:“就、就一个下着雨的地方啊。”
……成亲的地方。
言微明白这是因为她本来也就没什么想去的地方,总不能跨时空将她送到现代的家里。
说出来一定会引起他不必要的猜想,还是含糊点吧,毕竟她真的什么意思也没有。
不过陈怜生很快就明白了,他说:“啊,是那里吗。”
“在哪里都没关系的,只要回来就好了,我会一直等你的。”
他盯着她的手指发呆。
好讨厌好讨厌……
明明想让她立刻回来……
直接做就好了,为什么要装出这种样子,就因为怕她会厌烦吗,太可笑了……
言微正战战兢兢地担心他又发癫,闻言不禁开始反思是否自作多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的感觉就没有准过的,脑补害人。
她有点心虚地保证道:“知道了,你需要我的话,我随时会回去的。”
她有点失望。
刚说服自己发掘并接受了这个黏乎乎的XP,才发现是一场误会。
与此同时,她也将伞下前头的状况收进眼底中。
她正站在门廊下,面前便是白日里拜过的喜堂,梁柱结数条红幔,被风吹动着,遮了堂中两侧,此时静悄悄的,堂中唯有一人,抽了骨头般倚坐于椅前,红衣铺地,脑袋低垂,乌黑的长发披散,掩面。
冷寂之气扑面而来。
像是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那尸体察觉到什么,缓缓抬了头,露出一张白如纸的少年面孔。
梅长青看着门外的她,呆愣了许久。
缓缓出声道:“阿言……到我这来。”
那眼神复杂,带着试探之意,出声也是不抱有希望的。
言微有些歉疚地放下伞,走了过去。
梅长青从椅子旁站了起来,或许喝了些酒,头昏眼花地踉跄了一步,言微好心地去扶他,他说:“抱歉,我刚刚坐在这里睡着了。雨这么吵……”
下意识想去回应地牵她的手,但顿了顿,又生硬地收了回去,僵硬地藏到身后。
言微自然将他这动作收进了眼底,不禁油然而生出一种对自己的谴责和恐慌,心想他是否是知道了什么。
大半夜还坐在这里……
这到底要她从什么地方开口,该怎么开口。
唉,自作孽,不可活。
“夜这么深了,他们都回去了。我原本想去寻你,可天上下起了雨,原本挂在那里的星星也不见了。是被谁夺走了?想着,便看得久了些,不小心睡去了。”梅长青笑了笑,“让我的新娘子久等了吧?对不起。”
“是我要说对不起,我要和你说件事……”言微听他的话听得一愣一愣,虽然听不懂,却莫名感觉是在阴阳怪气她,但一听后头一句,又被他搞得捉摸不透了。
到底是知道她离开了,还是不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干脆要道歉,向他解释,坦白,梅长青却蓦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夜里这么凉,他的怀抱竟然烫得灼人。
梅长青脑袋同一时间埋进了她的颈中。
虽然陈怜生说了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做了什么,言微被这么一抱,虽然梅长青的温度很高,她的后背当场就凉了。
言微立刻伸手去推他,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时,颈间滴下了湿热的东西,愣了一会儿,明白过来那是泪。
于是放上去的手硬生生卡在了原地,竟然诡异又实在不该地形成了一种,不懂是要推,还是要抱的姿势。
也许是她太过紧张。
恰时,陈怜生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了,他疑惑极了。
“你的手变烫了……发生了什么?”
言微胆战心惊的。
陈怜生已经说了没关系,但她不想让他伤心,所以不要告诉他了。
也没必要将这种容易引人多想的动作告诉他,只是个插曲而已,她这就把人推开。
言微心虚到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人的程度,抽出一丝心绪回他:“我,我进房里了,房里很热,没什么的,你放心。”
“是么。”陈怜生摩挲着她的手心。
骗子。
言微感觉手上一痛,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一激灵,忙用出力气推开了身前的人。
没想到梅长青根本没用什么力气抱她,被她这么一推,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腰狼狈地弯下去。
言微吓呆了:“你……”
“不是你的问题。我喝了一些酒,站不稳罢了。”梅长青不等她说完,便抢先道。
事实上,言微被他说得更愧疚了。
但她这时明白了一些道理,一时的心软妥协是没有用的,反而害人害己。
她正要开口时,梅长青绝望地,央求般地看着她,道:“阿言,先送我回房中吧。至少不要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拜堂的地方吗?唉,这孩子看起来非常敏感,不管怎样,一定会伤到心的。言微说:“……行。”
夜里果真安静,偌大深府寂得可怕,不见一奴仆,唯雨声扰人。
言微一路心猿意马,又要注意梅长青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又要注意那边陈怜生偶尔虚弱地咳一声,一声一声刻意的“阿言”又“阿言”叫她。
言微的脑子都恍惚了。
她脑子快炸了。
大笨蛋,学人精,到底要怎么叫,害她都分不清了。
言微怀疑他是故意的,又不敢确凿地问,只好说:“你生病了吗。”
“没关系的。”衣袍铺地,像块儿碎布一样空洞地趴着,陈怜生咬牙,咬自己的手指,“你可以不用管我,我不会死的。”
这么懂事……
和梅长青道歉,算是重要的事吗……
算的。
于是言微不再理他了。
想着想着,心里不免有些烦他。
都怪他。
其实要道歉的是他,是他非要这么做的。
没办法。死狐狸不懂事,又不能骂不能凶,她只能替他收拾烂摊子,承担一切了。
进了房中,陈设很简单,干净无尘,瓶中花还鲜艳,有着书香气。
言微左右看了一圈,主要是不知自己站在哪里合适。梅长青走到桌案后,将那本未读完书的书收了起来,等言微意识到时,他已经背对着她,褪去了外头一层衣裳,露出半个少年人清瘦有力的肩脊。
看到这些,绝对只是因为她对他不见外的行为感到震惊,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了,她立刻垂下腰去,手忙脚乱地去摆弄瓶中的花,给自己找点事做,以示清白。
过了一会儿,有影子从她视线上头晃过,言微如释重负地直起酸痛的腰。
梅长青换了素静的寝衣,走过掩了人影的帷幔,躺在了床榻上,闭上眼睛。
言微又看愣了,看了他一会儿,凑上去:“喂……”
梅长青睁开眼睛,缓缓地看向她:“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道歉,我知你心有所属,你不要嫁给我了。”
“……”
梅长青坐起来,拉起她的手,仰着脸道:“真的不用道歉的,这桩姻缘本就是我强求来的。”
“……对不起啊,我应该一开始就和你说明白,我不应该折腾你的。”言微实在没办法把手抽开了,她绞尽脑汁地想好话,祝福道,“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人的。”
“阿言,可以等我睡着了,再离开吗?”梅长青悲伤地望着她,“陪陪我,就这一会儿,好吗?我会很快睡着的。”
他相貌可怜,话又卑微,言微像看电视剧一样,都快被感染哭了,她没多犹豫,就点头同意。
这边陈怜生长睫覆眸,安宁得像是睡着了,胸口和肩膀却随着呼吸一同起伏。
“言微,你该回来了。我不舒服,我需要你。”
他语气淡淡的,似是无欲无求,倒不会让人觉得任性。
言微擦了把额头的汗,直接喊了出来:“马上!”
觉得他听不见,言微又用意识回答他:“马上。我已经和人道过歉了,这就能回去了,只是需要洗把脸的功夫。你不舒服,多喝热水呀。”
见梅长青看着她,言微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不是要你马上睡觉的意思……不过你快躺下吧……”
“我渴。”梅长青说。
言微想弥补他,殷切地道,尽管微不足道:“啊,你等着,我这就帮你倒水。”
梅长青点了点头:“桌上。”
言微掀了帘幔出去,很快去而复返,一杯热清茶双手呈上。
“烫吗?”梅长青没有接。
言微送得手有点酸,尽量维持着耐心的语气:“不知道啊……我摸着是不烫的。”
梅长青仍然不接:“隔着杯子,是摸不出来的。”
“那怎么办。”言微无可避免有点烦了,语气敷衍。
梅长青想了好久,言微也等了他好久,他说:“不若你替我尝尝。”
言微站得腿都酸了,终于等到这大少爷回答了,她想也没想就点头照做了。
往唇边抿了一小口,温度正正好好。
言微顺手递了过去,梅长青仍然不接,对上他幽深的眼神,她猛然明白过来。
梅长青说:“阿言,你这样又会让我误会的。”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言微忙揣着杯转身要换一杯新的进来,梅长青又语气哀怨地道:“这杯就要倒掉吗?阿言不喜我,连我房中的茶水也不喜吗?”
言微身子都来不及转,满头大汗,仰头一饮而尽。
仰了许久,映着床帘顶架的瞳孔逐渐涣散。
杯盏从她手中滑落,被梅长青接在手中,连同她人一起。
“我知道的,你不讨厌我,阿言。”梅长青手掌轻轻带了她的后脑勺,让她低头看自己,“如果你接受我……只要你愿意,便可以的,哪个无礼的男人会左右你的意愿?”
言微脑袋晕乎乎的,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很奇怪,心跳也很快。
那张脸眼睛亮亮的,吸引她不知不觉地凑下去,她艰难地回神,道:“你说了什么啊?”
梅长青并不急于这一时:“渴。”
啊,倒茶……
头好沉……
发生了什么……
那种像是低血糖犯了的感觉让她跌跌撞撞地掀开帘幔,言微在腿软之前扶上了桌子。
他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还好没听清……
“言微。”
陈怜生叫她。
他不知何时起了身。
静静地看着她,双眸紧闭,呼吸却不稳的她。
缓缓俯下身来,手背在身后,发丝抚了她的腰身,耳朵贴近她的胸口。
哪能用得着这样呢。
他偏偏固执地听着她为别人而加快的心跳。
语气却淡然,疑惑地叙述着:“心跳很快呢……你在做什么?”
言微眼神懵懵的,有点崩溃,已经想不出来借口了。不愿意说具体的,因为真的有点说不出口了。
“我喝了口茶,茶是会让人心跳加快的。”
她缓了缓,正要动作,眼前骤然一黑。
灯……好像熄了。什么也看不见。
身边……有人吗?
……还是鬼啊。
手被摁住了。
耳边声音低低。
“你说谎了。”
陈怜生抚过她湿润的唇角。
注视她迷失到渴望着什么的眼睛。
又被骗了。
真可怜。
“说了几次?”俯身,低头,咬着她的唇瓣,“舌头伸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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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