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定了。
言微想。
死在这里,还能有个全魂吗?
要变成鬼永远留在这里吗?
那还不如死得透透的。
这些神神鬼鬼的角色,稍稍勾一下手指,对她这种普普通通的人类来说,都是一种降维打击。
等等。她死在这里,这里就会多一只鬼,那岂不是相当于人间的婴儿出生?
鬼王要是杀了她让她变成鬼,岂不是等同于在分娩。
那位鬼王会说话算话,放她一马吗?
可她怎么好意思当着陈怜生的面自己跑掉。
走的时候一定要想两句好话,比如以后会为他烧点钱,上点香什么的。
言微正胡思乱想着,倏发觉自己的头发散了下来,拂过颈上裸着的皮肤和脸侧,带来一丝暖意。
她被人揽着肩一摁,脚下调转了个位置,脑袋上被罩来一件宽大的袍子,是那种熟悉的花香,视线尽数被遮盖的同时,耳边听得一句轻声的嘱咐:“待着,别动。”
言微用手攥起那件衣袍边角,不知是怕掉下来,还是实在想取下来,一片沉暗中,乖乖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能不能被看见。
她的身后似乎是一面长桌,为了让自己更安全,言微弯下膝盖躲了下来,往后头挪了挪,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只不起眼的缩头乌龟。
这是在干什么?
游离了太久,不明不白的,她实在好奇。
前时夜红如血,殿中的风也带着沉重的生死之息,那边鬼侍十分有眼力见地,立即取了鞘,埋首呈了刀剑上来。
鬼王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过去,紧了紧手掌,背上骨节暴起,握了柄。
骤地抬眸,转了臂,刀刃横扫去,血溅出一道弧。小鬼侍头颅咣当落地,眼睁然未闭。
——如此折费周章,放着天大的势优而不取,去赌那一生一死?不趁这机会一鼓作气取了那条命,倒还堂堂正正拼刀拔剑来了?笑话。
鬼王扔了剑,唇角挂笑,笑而猖狂出声,欲合手施咒。
要不要看看呢?
她现在安全吗?
有鬼偷袭她怎么办?
言微的手一点点上移,掀起那件薄薄的衣袍,悄悄露出一只黑溜溜里带着好奇和茫然的眼睛。
一瞬间,正见那鬼王手中血气翻涌。
言微当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眸中映着那抹红色,直觉这一手下来,在场就会有人没命了。
也正是这一瞬间,她瞳孔中又闪过一片白。
这片白与那冲上来拿制的鬼兵擦身而不过,反借对方躯体为力腾身一个飞踢,物理断了鬼王施法。言微怀疑这个动作究竟该不该用飞踢二字来囊括,因这二字美感肉眼可见地与其不匹配。
那白影衣袂翩飞,乌发抚风过,身轻盈如蝶,手中长剑却堪称出弩之矢。如此之势下,神鬼也难躲。
剑尖点地。一只断手涌血,血色迅速消退。
生死攸关之际,只有蹲在角落看热闹的言微能有机会震惊。
她不仅替那位鬼王感到震惊,还替他演变出了心理活动。她怀疑他此时心中正在痛恨这个诡异的世界,有的角色单动动手,对他来说,都是一种降维打击。
适才被砸到墙上的贴身鬼侍当下静站于暗处,目光阴沉沉的,溢着些怨毒。衡量决断,心知局势分明,趁鬼王单方面的混乱自顾不暇时,捡了地上断手。
不下多时,殿中隐约涌动着的血咒,轰然碎裂。
阵破了。
陈怜生却依然只用剑。
他或因疲或因戾而半垂着眼皮,原先出剑疾如风,一招一式皆利索得令鬼冒冷汗、节节败退,后来就纯要见血似的,一把长剑用作砍刀,迎上来的鬼兵断体残肢铺满地,宛若开了满山坡艳红的花。
死后断肢仍在活动,活像花海中来了阵风。
言微看得想吐,脾胃喉中翻涌,后悔自己好奇心多余,避着血缩进角落,躲在衣服里,捂上了耳朵。
鬼王带着满身的红,临到头,竟被逼进了不久前安座着的那把椅子里。
那似乎被留了一命安活到现在的贴身鬼侍扑通一声,隔着一丈远跪地拱手,激昂愤慨道:“为了不扰了鬼王您的兴致,您麾下那几位鬼修,在您死前都不会来碍事了,鬼王您且安心!”
脸上带着笑,目光炯炯有神,等着鬼王的回答。遗憾的是,那位大人懒得再听其言语些什么。摁了脖颈压在桌上,刀尖极小的一声,陷进桌面里,毫无留转余地地下压,粘腻的噗嗤一声,血直浸入着,啪嗒、啪嗒,滴上地面,溅成一朵朵深色涟漪。
那颗头颅被提起,空中短暂地划了一下,扔进怀中。鬼侍低下头来,和怀中的那颗眼中仍带着威严的脑袋对视着,不禁一哆嗦。
抬头,见上头那人提壶净手,掀了眼皮,和善地笑着,淡声道:“这个鬼王,赏你来当。”
他说话不算数。这个死了下一个也轮不到自己。鬼侍犹然激动地笑起来。
……
言微捂着脑袋埋在黑暗中,虽然堵上了耳朵,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敢闭上眼睛。只好盯着那隙下传来的一点光亮,无济于事地,眼皮起起落落,最终见到地上黑影晃来,有人朝自己靠近了。
陈怜生像掀盖头一样,将那件衣服掀起来,露出她面庞。
言微立刻紧张兮兮地扫过他全身,惊觉他衣角微脏,又紧张兮兮地看向他身后。
她瑟瑟发抖,捂得自己鼻尖发红,看起来急需定心丸,陈怜生犹犹豫豫着,选择虚弱又疲惫地咳了一声。
言微一脸担忧。
他手掌虚拢成拳,挡在唇边,面色苍白。只表现出这副模样,也不给她问出什么的机会,将人提起来,牵在掌中,大步而出。
沉闷杂沓的靴声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逼近,压迫感十足,言微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两只手反抓上他掌心,吓得恨不得挂上去,同时又不断转头回头,小动作八百套。
拐角迎面撞上秉刀枪赶来的鬼兵,陈怜生带着她拐了个弯,重重高墙如迷宫,没走两步,又撞上另一边来的。
言微一面要被鬼兵突脸吓到失声,一面又要即时做出反应,反应不够快,步子都走得趔趄,陈怜生揽上她的肩,发觉她腿软,语速很轻地安抚。
“别怕。”
“闭眼。”
“……”
言微终于“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刚出半个声就被死死地咬在唇中。
地面呢……
脚下什么都没有……
是、是在飞吧……
言微十分害怕地睁开眼睛。
……真的在飞。
脚下踩出一道几乎不可见浅金符文,隐隐难辨。陈怜生虽然揽着她的肩,还握着她的腕,但言微并没有那种被人提起来的、难以接受的失重的感觉。反而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轻轻的,好像从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种无形的仙术传达了过来,就像是在做梦,只要她愿意,她甚至能腾空着走动起来。
她的害怕里又占据了点儿新奇和稀罕。
鬼界终年掩于夜中,因而灯火遍地长明,似道道悬河交流,熠熠生辉。风是柔和而清新的,掩了她的呼吸声,她的眸子颤抖起来,瞳孔被摇曳的灯色盛得明亮。
远离了鬼王殿追兵,到一处宁静的楼宇长廊下,陈怜生先将她放下来,言微脚尖落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正准备回头,就见陈怜生身形摇摇晃晃,无力地要栽下来。言微身体比脑子快,伸手接住他,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我没事。”
陈怜生十分克制地,并没有就此将身体之重量寄托在她的身上,只虚虚扶了一下,就离开她,倚靠着干净的柱子,坐了下来。
言微在他身边弯膝跪下来,借着隐晦的灯色,观察他的身体。
抓起他那只带着伤口的手。
心情无比复杂。
今天过得乱糟糟的。
也不用为了装杯,这么拼命吧。
他是说了一句没有他的同意,她死不了,可听到的也只有她一个人。她死了,也不会做出变成鬼魂来嘲笑他,并且到处散播这个消息的事。
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合适……
除了装杯,还有什么样的动机,会为人做出这种事?
言微目光凝了起来,看着那只手,像在研究一道难解的数学题,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收紧。
“好痛。”
一声极低的喃喃,似是委屈的控诉。
言微忙松开手,抬起眼皮。
对上那双蹙起的眉下,眸光含水的眼睛。陈怜生是真的被她抓疼了,长睫让一点泪打得浓重。面色苍白如纸,却若无其事地维持着如常的平静,只在不经意下,才让她敏锐地窥到一点端倪来。
言微心一紧,想安慰他或者哄哄他,或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对他恩情的感谢,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陈怜生瞧着她神色,已经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个方便她抱上来的姿势,没想到等来她冷不丁的一声道歉,他不解地望过去。
为何与书中所述不同。
凡人所书中,男子搭救女子,女子最终都是要感动得说出以身相许的。
为何她会歉疚地说出了对不起?
“我不该多管闲事的。”言微迎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来,默默道,“原本只需要按你说的做就好了,我要救的人已经救到了。”
“……可是有一个小姑娘鬼求我带她出去,我帮了,但没有完全帮,那些鬼把她撕碎了,还说是我害了她。”言微逐渐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总之心里有点难受。然后又来了一个姑娘,是活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总之我决定救她。明明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救,可是出了意外。”
言微说着说着无能地抹起泪来:“做人怎么那么难?我坐视不管,会觉得自己自私又冷血,可我那么弱,还敢去帮助别人,我又会觉得自己蠢。现在,我是救了人,是不冷血了,可我却连累了你,又变成了蠢。”她泪流满面地抽泣道,“你的手那么好看,现在变成了残疾手,我真的对不起你……”
陈怜生沉默地看了她良久,静静听她说完。
“别哭了。”
言微咬了咬唇。以为他嫌烦,他也许会觉得她矫情又纠结。她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努力止住了抽泣声。
“很快就会好的。”陈怜生手掌握成拳,张开,“你看。”
言微低头看去。
她看了又看,有点不敢相信地掰来他两只手。
……真的好了。
不仅好了。
还好这么快。
……那他刚刚喊疼是在干什么?
言微匪夷所思地思考时,陈怜生身子向前倾了倾,掌心圈起她的脑袋,将人带进怀中。
“我们阿言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声音平缓而温暖,“明明怕黑又怕鬼,却愿意一个人到这种黑黑的又有鬼的地方,不仅做到了要做的事,还多救了一个人。”
“……”
言微呆了好一会儿,眨了眨有点酸的眼睛。
她的脑袋被仰起来,靠在他的肩上,看着檐角下悬着的一只明灯,缓缓地眨了下眼,觉得那灯里的火苗直透着眼睛燃到了心脏,实在很烫,引起炙热的悸动。
她低下头,把脑袋埋了进去,什么也说不出来。
叽里咕噜说啥呢两小只,好想开车
非要我帮你们找机会吗
退一万步来说
你们就不能自己突然亲上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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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