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了眼月亮,李玄当即做出决定,拽着她一头冲进了墙中。
穿墙而过。
有一瞬失重的感觉席卷全身。
视线逐渐恢复清明。
有什么碎片接连掉到地上。
玉雕裂了。
言微踉跄地险些一头栽到地上,她手快地抓上了李玄的袖子,还没看清周边的状况,就先接收到迎面而来的那种死寂又诡异的气息,便决定不撒手了。
只见她二人此时正站在一条长街正中。
繁星挂满黑穹,街有绵延十里,路悬摇曳长明笼串,道两旁尽是门户大敞的铺子,涂金瓦沿月下生辉,张灯结幔好不红火,空气中飘来诱人的香气。
一眼望去,繁华如仙都。
只一点,便能将这一切迷人眼的表象击碎——这里除了二人,再没有别的人了。
静得连路侧那家糖铺的一颗糖豆掉到了地上,都能听到滚动的轨迹。
前头夜幕下飘了白烟,绕着隐约的面食香气,似乎上一秒还有人掀了笼屉,这一掀,所有活物随着热气一起蒸发。
一阵无形风擦肩而过,言微的发丝被吹到脸上,痒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挠了,她不安地咽了下口水,看向李玄:“我可以回去了吗?”
“急什么。”李玄仰着一张脸,兴奋地将周围打量了个遍,闻言斜了她一眼,“谁知道你走了,我这边又会出什么茬子?”
“那你要干什么呢?”
“我要确定我到了想到的地方。”李玄说,“你小心点,这地方不对劲,和我想象得不一样,不可能一个活物都没有。”
……你也知道不对劲啊!!!
李玄迈步往前,她急忙紧跟。
“李道长,你也小心点吧。单一面壁画就能引人迷失,”言微提醒道,“如果这里真的是画里的世界……”
“再说这种没用的废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挖掉。”李玄却很不耐烦,毕竟在对自己有万分的自信和把握的情况下,频繁遭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的质疑,是一件很让人恼火的事。
言微心里憋屈得想一剑捅死他,可实际上她又不得不紧紧拽着他的袖子生怕自己被丢掉。
“你知道该怎么走吗?你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吗?”一颗心始终不得落地,李玄同她一样,都是第一次踏足这里,同等一无所知,她不得不问。
“你听……”李玄声音和脚步一起放轻,“这条街,只是这里的麟角一隅。你听到水浪声了吗?还有说话声,歌声、弦声……看那边。那边为什么这么亮?好熟悉的声音……我听到了,那里一定有东西在等着我……”
“为什么你会担心我走不出这里?难道你看不见我的实力?我苦寻了那么多年,也许这里就是人死后会去的仙境,我师父说不定就在这里……是师父在叫我吗……”
他每说一个字言微多起一层鸡皮疙瘩,如果不是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回荡在耳边,言微会怀疑自己已经失聪了——她根本什么也听不见。
她胆战心惊地往李玄脸上瞧了一眼,他的神情亢奋又恍惚,好像里头的魂魄已经被什么东西勾着飘向了远方,整个人神神叨叨的,逐渐发展成念咒般的自言自语,言微想跪下来求他别说了。
他猛然间停了脚步。
言微屏住呼吸。
李玄慢慢转过头来。
“有人在看我们。”
言微被他毫无波澜到仿佛已经是个死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吓得想哭出来,她连扭头都不敢扭出太大的反应,朝周围看去。
她胡思乱想地觉得,这里亮得连头顶的星星都无处遁形,那结在头顶的灯穗随风轻轻飘摇,盛如倒流的麦浪,面馆临街摆桌,视线中那镶金碗里盖了一层满当当的肉片……是否只一眨眼的功夫,其实就已经被吃掉了一片……这里哪有什么人啊?!
还是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你怎么知道?”言微声音压得像蚊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不争气地打颤。
李玄能看见?
明明刚来到时,他还和自己一样……
这短短一会儿,就已经遭到同化了吗?
那她该怎么办?
李玄的回答让她顶到嗓子眼的心落下了一点:“我看不见。只是能感觉到。”
“谁在看我们?”言微想让自己心里也有个底,于是问。
李玄似乎想伸出手指给她看,言微顿时睁大了眼睛——要不要这么明显?
所幸李玄也意识到了,他收敛自己的动作,语气闲聊般说着,用眼神示意:“这里、这里、这里、还有那里、还有……你的身边。”
言微咬着自己的袖子:“你、你什么意思啊?”
“很多。”
“……”
李玄让她这恨不得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填起来的样子看笑了,他难得来了句人话,迈出步子继续往前走:“照常走,它们也只能看看你而已。”
言微跟着他又走了两步:“你……”
“别说话!”
“……又怎么了?”
“有声音。”
“假的,你不要听。”
“师父!”李玄突然激动地大叫。
言微仓惶四顾,四下无人,手心里的衣袖大力滑走,这李玄竟头也不回地往街边冲去,言微扑上去拖住他的腿,嚎道:“这里没有你师父,不要去!”
“你懂什么。”言微被他一脚踹开。
……果然每个人都会被骗的。
只看什么时候遇上能骗到自己的东西。
言微目送着他走到那面馆中,临高桌坐下,同桌对面的空气有说有笑,说着竟还开始用袖子抹泪,倒酒递碗,手上比划着,似开始向空气展示自己的毕生所学。
言微回头往来时路看了一眼。
一眼望不到头。
凭空出现的人,哪有什么来时路。
她看了眼月亮,找了面墙,信念感十足地撞了上去,两眼一黑。
单纯疼得。
只好到李玄这个好歹是唯一一个活物的人身边坐下,万一他还有救呢,实在不行,要是他出了意外,就把他身上的法宝扒下来。
美酒一碗接一碗地倒,李玄仿佛已经看不见她了,他的脸红成了猴屁股,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言微绝望到极点变得很平静,她像碰尸体一样推了推李玄,手和视线一起往下探,原是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可好巧不巧的,她用余光见到了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灯火流光溢彩,照出地面上一团蠕动的黑影,上却不见其身,缓缓向着醉倒的李玄靠近,往上爬升,被长凳分割扭曲,挨到李玄的身体时,那阴影就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
……是融入了。
待那阴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没入在李玄的身体里,他突然开始诡异地抽动起来,像是被手法不熟练地操控着的提线木偶。
他的身体被迅速吸干,一张皮囊干瘪变形,变成跑了气的气球,很快又被里头的东西顶起,只是再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充其量也只能是披了人皮的未知物。
这披着人皮的未知物缓慢地将头扭过来,与一旁看傻了的言微对视。
言微瞠目结舌。
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她在心中搭建起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被冲垮了。
她听到了。
笑声。
交谈声。
喧哗声。
近在脚边的说话声……
“我想要这件衣服……”
“可以让我把你穿走吗?”
“你和他一样不动,就是同意了哦……”
言微火箭发射一般从长凳上窜起身,速度之快连凳子也给怼飞了出去,她往自己脚下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让她头皮发麻,飘曳的灯火下竟有黑影游鱼一般,四面八方地贴着地面朝她聚集!
她拔腿跳下台阶往街上跑,黑影跟着她调转方向一起移动,随着她喊出的绝望的一声“滚开啊”,这座都城彻底活了过来,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地上的影子纷纷拔地而出,有的化作了人形,有的奇形怪状,有的仅仅是个直立的影子,这些东西一概欢笑着追赶着她,身子一下一下往前探。
倒也不是全部,路边有人用尾巴提灯,有人往肚子里塞糖豆,朝她投来的目光或死气沉沉或饶有趣味。
人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会突破身体的极限,并且不知收敛不断透支,言微已经精神恍惚,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她经常做被追赶的噩梦。
已经有了经验。
是梦的话,在这种关头,她通常会意识过来,操纵着自己飞起来,那可怕的东西永远追不上她,追上了她,她会直接让自己醒过来,一睁眼,就还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李玄。
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怎么到这来两步都撑不过去?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心中攀升。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耳边纷纷杂杂的说话声突然小了很多,言微以为自己已经开始走马灯离开人世了,但紧接着视线前方就出现了一顶长轿,前有双马缚绳,皮毛白如雪,后有侍婢迎送,皆貌美如天仙。
不知是这场面气派还是轿中的是什么大人物,路过“人”纷纷让行,连声音也收敛了许多。
言微和这些“人”又不是一伙的,她总不能自退到狼窝中,只好在原地站定,看那轿子迎面停下来,挡住自己的前路。
言微回头一望,身后把她当人追的疯狗一样的活物们似有忌惮,犹豫着不再上前,言微在判断自己是脱离了虎口还是遇到了更大的险,就见那轿上一方帘幔被挑了开,里头坐着一个相貌十分俊朗的青衣男子,正慵懒地支手撑着脑袋,斜看过来。
瞧着她,朝她挑眉:“不想死在这里的话,就上来吧。”
零点击厚着脸皮猛猛更(开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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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