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说出来,她都怕师姐揍她。
但说到底,哪来的那么深厚的感情可以不救人死不休呢,她只是一个投胎投到半成品号,此后将要假装投入地,被迫玩一场永远不能被发现的剧本杀罢了。师兄或师姐还有什么师弟师父,于她而言,仅仅是一个文字,一个称呼,一笔一画。
师姐听了她的话,缓缓睁大眼睛,手掌落在她的肩上,惊为天人地道:“小师妹,你果真是最明智之人!听你的,咱们这就走!”
说完从身后抽出了貌似早就迅速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肩上。
“……”
一旁的张寻真默默背着行囊挪了过来。
“……”
言微热泪盈眶。
这大难临头各自飞没有理想全是算计的感觉真是美妙啊,这个世界上就该多一些这种美好的人性,她才能有动力活在这个世界上。
三人火速趁着天亮拔腿开溜,离开前任如风郑重地朝壁画嘱咐道:“大师兄,你要是还没死的话,就先好好在画里活着,我们一定会尽快搬救兵来的。”
这寺庙建在一处密林中,四面八方几乎密不透风,让人不禁思考建造者当初是如何寻到的这一隅,人站在庙中仰头看时,视野中的天会被周边的树木围成一个圆,恍有坐井观天之感。
来时是大师兄带路,弃了大师兄,剩下的张寻真大概是三人中方向感最好的,他背包提剑走在最前方辨路,黄土上带出的浅显脚印又叠了下一个人的脚步。
“师父这个老不死的,一天天的都办的什么事……”或许是想起大师兄生死未明的惨状,也或许是走得累生了些火气出来,任如风弯腰捡了只路上落掉的野花夹进行囊中,愤愤地道。
言微心念尊师重道,没敢接茬,任如风话多,不需要捧哏也能自顾自说下去:“平常不干正事,有点歪门邪道全用在自己徒儿身上,拽着大师兄去打野兔子,结果害大师兄头上撞了个大包,回来大师兄在房中哭了好几天不肯出门,那几天做饭的日子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痛苦的了……”
“啊。”言微轻笑一声。
应该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但在她来到之前,她没听过这些事。
但师姐胃口很好但对下厨做饭这种事情一窍不通,她是清楚的。
说来,师兄和师姐是真有默契啊,师姐喜欢吃,师兄做饭的手艺又很好,师姐喜欢欣赏美的东西,大师兄又爱美,每日不管发生什么,必要先将自己打扮满意了。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只是言微自己的瞎琢磨罢了,说出来了容易引起误解,可能会被当事人乱棍打死。
毕竟人之间的感情连接那么复杂,不可能唯男女之情独占为爱。
不管什么爱,有没有还让人持怀疑态度呢,大师兄都被她们毫不犹豫地丢下了。
师姐见她笑,叹了口气:“师妹,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种像你一样这么强大的心态呢?”
“……”言微不敢笑了。
她缓缓意识到了为什么刚来到这里时,为什么会有一种自己从实力到心力都很强大的感觉了,不仅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有空装模作样练下剑,且不会将剑甩出去的那个,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位师姐简直是一个全自动师妹吹捧机啊。
“师父都把你坑成那样了,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师姐说,“你还记得那天你回来时的样子吗?满头是血,我险些没敢认,不敢想站在那里的还是个活人。”
言微默了默。
她说的,正是言微两眼一闭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你说你好好地蹲在那里看斗蛐蛐,师父怎么就那么闲呢?一天要找一个人折腾,太阳都快下山了非要带着你下山练剑,把好好一颗脑子都给磕坏了。”
师姐惋惜地看着她,道,“本来是要成为天纵奇才,带着咱们清风观走上巅峰的人,现在却只能当一个平平无奇的天才,打眼一看还有点儿傻,你说这谁受得了?换做是我,我当场要跟师父拼命了。”
“……”言微感觉自己被骂了。
“你们……”
前方沉默了一路,专心看着罗盘带路的张寻真忽然停了下来,排在他身后的二人也只能站定,任如风问:“怎么不走了?”
“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任如风纳闷他怎么会提出这么荒谬的建议,说要搬救兵,是真的要把那老不死的师父搬来的。她们留在这里一筹莫展,只能是一个一个送死,任如风立刻道:“歇什么……”
说着见张寻真要死不活地耷拉着眼皮,眼神也有点不对劲,任如风皱起了眉头,想再确认一下,只是周围渐暗,又没有点灯,一时看不大仔细……等等!
什么时候天黑了?
任如风猛地仰头看天。
云黑压压地盖着树,那月亮倒圆倒亮,完整到有种不真实的古老墨画感,似乎永远不会有阴晴缺。
从庙里走出到现在,拢共不过两刻而已,出发时日头正盛,何以至夜半?
张寻真将二人动作收入眼中,什么也没说,只侧了身,让出一块儿空间,二人随即朝他动作向那地儿看去——
月下荒庙,风扫枯蓬。
正是几人两刻前避之不及要逃离的地方,此时行过几里路,拨开树丛,却静立在眼前,压迫又无声,如翻过一山又见一山。
言微噎了一下,惊呼道:“鬼、鬼打墙……”
来不及消化眼前的画面,张寻真突然眉色一凝,转身大步往来时路走,也不说话,看了二人一眼,那意思是自行跟上。
言微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这张寻真啊,还是小说看少了,碰上鬼打墙,那是硬走就能走出去的?
想着,言微已经被师姐拉着走了,言微决定放弃挣扎,想劝劝她,然后自己也缓缓意识过来:到了晚上可是会被拽进画里的!心力强大能抵根本就是一句无法验证的废话!这里除了作弊的,根本没有能招架的人。
脑子转过来,言微想幸好没有把刚刚的话说出来,差点就让别人发现她是一个自认清醒的弱智了。
虽说这只是个自嘲,她对自己的智商和直觉有自信,玩推理游戏时只需要存两次档,就能在三个选项中选出唯一正确的那一个,但这种时候,还是跟在别人身后就好。
几双腿脚前后大步从丛中踏过,踩下的杂草沙沙作响,树影憧憧,夜下个个生得形销骨立,这时怕是浑水摸鱼进几个影子,瞪瞎了眼也很难发现。
言微攥紧了任如风的袖子,有点慌,但远不到害怕的地步,毕竟恐怖游戏里只要出现武器和联机这两样东西,那性质就变了,何况她既有武器又有伙伴。
回头看了一眼,已不见寺庙之迹,恐再往前走回到原点,言微适时出了声。
“师姐……”
“师姐……是不是该停下了……”
任如风的步子很快。
言微被扯得踉跄跟上,叫了好几声,抽回自己的胳膊,前人才刚听到似的,身子猛停,站得笔直,言微撞了上去,对方纹丝不动,安站如树。
她太僵硬了,言微能感觉到师姐的恐惧。
“不能再往前走了。”言微按捺下自己心中的不安,安慰道,“这里的时间流逝速度很快,只要等到天亮,我们就安全了,到那时再想办法。”
言微挪到一旁,倚着树干抱膝蹲坐下来,翻出水囊仰脖子灌了一口,见对方还站在原地,心感疑惑,正想出声招呼……
不对。
不对劲。
……张寻真呢?
周边树群枯立如骨。
不见一活物。
张寻真不见了。
言微头皮发麻。
前方的人转着脖子回过头来,发出咯吱的枯响声。
那双眼睛圆瞪的亮得吓人,是常人亢奋到极点也难以达到的程度,然而眼睛的主人却用无比平静的语气冲她招手:“怎么不走了?”
言微一口水堵在喉头,艰难地吞咽下去,咕嘟一声,她分不清这声音是否来自自己,还是来自什么东西对猎物的垂涎。
“……”言微缩着脖子,后背不自觉靠紧了树,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安全感买站票弃自己跑路。
她的手握紧了剑,心想自己此刻应该状作什么都没注意到,周旋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然而到了这一刻,她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胆子小得不能再小。
她完全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走了?”
“怎么不走了?”
“怎么不走了?”
“不,不能再走了……”言微被逼出一额头的冷汗,那双眼睛像装了审讯灯一样,将她照得无处遁形,她不得不开口回答,一出声才发现自己抖得夸张,怕是装也装不成。
“快走吧,它们马上就要过来了!”
对方伸出手不断招呼她过来,语气越来越焦躁,眼珠子几近爆裂,死水般的夜中回响如催命。
言微忽觉古怪地皱了皱眉。
她想了想,伸出手,要去牵住对方,可这之间还隔了一臂展的距离,“师姐”果真要来拉她,可脚下却纹丝不动。
言微顿时乐了。
她摊平膝盖,两条腿搭起来,一条胳膊舒适地靠在脑后,勾手道:“你过来。”
对方回:“你过来。”
言微说:“你过来啊。”
无声。
“鬼东西,你把我师姐换到哪去了?”
弯了个身在地上抓了一把小石粒,见那人不回,她打水漂似的扔了一颗上去,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强到纵使这东西智商和演技都不高也感受到了强烈的耻辱,肩膀在月下气得明显起伏。
几个回合下来,言微仰天长笑。
她计划着从这人身上问出师姐的去向和离开的法子,却似乎玩过了火,对方干脆不再伪装,身形抽动变幻原型,破开皮肉抽出枝条,躯干浑圆升高。
原来是棵树。
树……
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愈发明显地跳动。
言微倍感惊悚地缓缓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