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第12章 送佛送到西

严霖雨正侧着身子，手里拿着笔在张明敏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快速勾画，讲解着受力分析的思路。

她的笔尖在纸上轻快地游走，画出一个又一个箭头，把复杂的受力点拆解得清清楚楚。

张明敏托着腮帮子听，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偶尔“哦——”一声，像是忽然开了窍。

两人都沉浸在这小小的知识壁垒里，没注意到有人已经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咳、咳咳。”

刻意加重的咳嗽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像是有人清了清嗓子，又像是给自己壮胆。

严霖雨和张明敏同时抬起头，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来人。

陆飞扬站在她们课桌旁边，手里攥着手机，他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脖颈，动作有些不自然。

“那个……这周六我生日，家里办个小聚会，同学朋友一起热闹下。”他语速有点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忘词，眼睛却只盯着严霖雨，“你们……来吗？”

张明敏心里门儿清。

她跟陆飞扬同班两年多，私下几乎没说过话。上学期她搬书搬不动，从他身边经过，他都没搭把手。

这学期她主动跟他借过两次橡皮，他倒是借了，但眼神始终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所以这句“你们”里的“们”，纯粹是附带的客套。

他真正想问的，只有严霖雨一人。

张明敏侧过头看了严霖雨一眼。

严霖雨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睫，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习题册的空白处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期末近在眼前，各科复习资料摞起来能当枕头。她原本计划这周末把数学错题本过一遍，再做两套英语真题。去参加生日聚会，意味着至少半天的时间要从计划表里划掉。

但陆飞扬——

从初一到高二，快六年的同学了。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做同一套试卷，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客气地点个头。

他帮她搬过几次书，她帮他递过几回作业。仅此而已。

但六年的情分摆在那里，直接拒绝，似乎太过不近人情。

短暂的沉默让陆飞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上一次——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

他每次鼓起勇气靠近，每次都被她温和而不失礼貌的距离挡了回来。她从来不凶他，也从来不给他任何希望。

就在他以为又会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无疾而终时，严霖雨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可以啊。恭喜你又长大一岁。”

陆飞扬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像是短路了，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两个字堵得死死的。

然后，巨大的喜悦像烟花般在胸腔里炸开。

他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他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样，连声音都轻快得飘了起来，带着一种几乎要蹦起来的雀跃：“好、好好！周六下午我来接你！”

总算还没完全忘记旁边还有个张明敏，他连忙补上一句：“张明敏同学，你也一定要来哈！”

张明敏面上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不用麻烦了，”严霖雨婉拒，语气温和但笃定，“你把地址发我就好，我和明敏一起过去就行。哪有让寿星跑来跑去的道理。”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指尖点回刚才的题目，声音恢复了讲课时的平稳：“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合力方向……”

陆飞扬连忙点头，声音里还带着没收住的雀跃：“好！那我微信发你！”

他脚步轻快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时嘴角还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杯子里没水了，又放下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道线，又划掉，整个人坐立不安，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摸了一下的金毛犬。

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全然不知，刚才那一幕，被不同的人看在眼里。

教室另一头，靠窗的角落。

李缘风原本支着下巴，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风吹树叶，哗啦啦，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在陆飞扬走向严霖雨时，他眼角的余光就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他看着陆飞扬站在她桌前，看着他说话时紧张得摸后脖颈，看着他笑容绽开像中了彩票。

看着他像一只围着严霖雨打转的哈巴狗。

李缘风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可他手里的笔却转得越来越快。然后，“啪”的一声。

笔被按在桌面上，力道不轻，发出一声脆响。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午后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教室。

背影绷得有些紧，校服的下摆在走动间微微扬起，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他没有去厕所，没有去饮水机，也没有去操场。

他只是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两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他想起刚才陆飞扬转身离开时的那个笑容。

那种笑容，他在自己脸上从来没有见过。他从来不会为谁露出那种表情，也从来不会有人让他露出那种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梧桐树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踢了一下墙角。

“无聊。”

与此同时，在教室中间靠后的位置，另一个人的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过严霖雨。

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从陆飞扬起身走向严霖雨开始，手中的笔就停了下来。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遮住了大半瞳孔，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陆飞扬的背影上，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她所有的注意力。

她看着他走到严霖雨桌前，看着他局促地摸后脖颈，看着他说话时语速变快，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那种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意味的笑。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嫉妒，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只有握着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笔杆在她指间被攥得紧紧的，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亮。

直到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向她借英语周报，她才恍然回神。

“嗯？”杨云转过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英语周报借我看一下，明天还你。”

“哦，好。”杨云平淡地应了一声，弯腰从桌肚里抽出报纸，递过去。

动作很自然，表情也很自然。

只是她面前摊开的那本书，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一页了。

阳光照在书页上，照在那行被她的目光反复扫过却从未读进去的句子上。

“人生是一连串的偶然，没有谁能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

阳光缓缓移动，照在严霖雨专注的侧脸上。她正在给张明敏讲解最后一道题，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全是物理公式和受力分析。

张明敏终于听懂了最后一道题，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阿禾，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严霖雨笑了笑，把笔收进笔袋：“少来，回去把这几道题再做一遍，明天我检查。”

“遵命！”张明敏笑嘻嘻地敬了个礼，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诶，周六你真去啊？”

严霖雨正在收拾桌面，闻言动作没停：“嗯，答应了。”

“陆飞扬那家伙……”张明敏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严霖雨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练习册摞好。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平，“也不重要。”

张明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笑着拍了拍严霖雨的肩膀：“行，周六我陪你一起去。他要是敢做什么过分的事，我第一个翻脸。”

严霖雨被她逗笑了，眼角弯了弯：“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