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鲠 第14章 娘亲

吾之的家，几乎没有父亲的身影。

娘亲总说她不觉得难过，父亲和她有过幸福的生活，并且父亲让娘亲拥有了他，娘亲已经很感激了。

娘亲的相貌只平平，父亲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还是和娘亲生活在了一起。

他是喜欢过娘亲的。

娘亲说，自己爱的人，爱过自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吾之的童年很少有父亲的身影，父亲只是偶尔出现，每出现父亲都会想要用尽全力地对吾之好，吾之不喜欢那样的好，但依然感激，依然在父亲的面前以欣喜的模样接受。

娘亲会很快乐，当他和父亲和谐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父亲是一个自私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

父亲不爱他，父亲只是对他愧疚。父亲也不爱娘亲了，他只是觉得对不住。

吾之爱娘亲，所以他绝对不要，也不能当一个自私的人。

总有女人找上门来。

父亲惹完人，拍屁股走人，留下娘亲守着原地，挨着嘲讽。

娘亲看着壮实，但身体却不太好，每日每日都要喝药。

小时，吾之有个玩伴，总是嫌他身上药味太浓。玩伴叫吾之不要日日陪在娘亲身边，沾一身子药气。

吾之说，娘亲觉得他在娘亲身边，娘亲的身子都爽气了不少。

我就是娘亲的药，小小的吾之认真地说着，认真地以为着。

娘亲总是不愿意叫他看见别的女人来吵闹，便叫门口的守人看着这类事情，提前向小禾通报，娘亲再寻个名头，好让吾之出门。

有次他回来早了，发现娘亲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拉扯着。娘亲生的高大，在吾之面前总是笑着，显得温柔而强大，

可能是现在的娘亲太过悲伤，整个人看起来像小了一圈。

在那个妖艳的女人面前，看起来可怜又渺小。

吾之跑过去，没到半路被小禾发现拦下了。

她拉住吾之，她看着吾之，看起来很平和。

吾之看起来很愤怒，皱着眉。

小禾看着吾之长大，可是好像从未看吾之皱过眉头。

小禾晓得吾之难过是正常的，她也难过。可怎么办呢？

如果少爷现在出去，夫人会更难过的。

小禾拉住吾之的手，走到庭院里。

少爷，小禾擦掉吾之的眼泪。少爷，夫人没事的。

吾之只是哭。

他觉得奇怪过，有的时候回来，娘亲的眼眶下总有白白的粉末。娘亲总说那是为了香香，为了吾之更喜欢娘亲。

“为什么不等吾之回来再擦呢，吾之也想香香。”

娘亲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只是拿出一盒粉末往吾之的手腕上抹了些许。吾之闻了闻，真的是香的。他以为娘亲没有骗他了。

如果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想骗你，你是没有办法的。

吾之很愧疚，他没有探究奇怪下隐藏的理由。

吾之很难过，他知道了理由，却只能继续假装不知道。

“少年，夫人永远都不会想让您发现的。少爷答应奴婢，少爷什么都没有看见过。”

吾之只是哭，不说话。

那天，吾之明白了人说谎的原因。

日后，再有娘亲叫他离开，吾之就兴高采烈地离开，然后偷偷地回来。

隔着一堵墙，吾之和娘亲一同悲伤。

几次，吾之都快忍不住了，想出去，给那个女人一掌。

可是，他不能。

娘亲一心都希望吾之可以快快乐乐地长大，即使没有父亲的陪伴，即使他的父亲不爱娘亲。

娘亲说过，她与父亲相遇的情况。

她只是小富之家，父亲却是城中权贵。

她从未想过，她能与父亲结缘。

她只是在元宵节日，出门欣赏光彩。无数光彩中，只有那盏灯她最喜欢，答了许多字谜，成功拿到她喜欢的。

红色灯身上点缀着细细的白花。

转身时，她笑着抬头，看见了父亲也笑着望着她。

她以为，她能与他长久的。即使她生的不美，不够娇小，但是他曾望着陌生的她，露出笑颜。只凭那一笑，她就将她完完全全地交给他了。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怎么会明白有时男人会说着自己也相信的假话。

他是喜欢她的。

他喜欢她的才气和温吞。

喜欢她恰恰好抬头撞进了他的笑容，喜欢她不胆怯，继续她笑着，好像拥有了世界上最大的快乐。

喜欢和她聊天，喜欢她的知识广博，思维跳跃。

喜欢她很多，但是不是爱她。

这种喜欢是对一本有趣的书的喜欢，读多了，总要腻的。

他本来以为他会坚持得更久一些。

她本来以为他们可以永远。

他们都想错了。但他们都接受了。父亲在娘亲有孕后就离开了。他以为他尽到了他全部的责任。娘亲也默默接受着，好像这就是她希望的一样。

其实不是，他们明明都知道，但他们都假装不知道，因为这样看起来是最好的。

娘亲想过，如果没有吾之，她会为小禾挑选一户好人家，然后躲进青灯，当个女和尚。

可是吾之来了，他走了，小禾再也不肯离开了。

娘亲的身子日渐消瘦，她的骨架显眼得吓人。吾之几乎不出门了，只是日日夜夜都陪在娘亲身边。

有时候，他真想恨父亲。

娘亲去世的那一天，吾之很冷静。

娘亲说，小之，娘亲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

吾之笑着说好，娘亲身体不好，无论娘亲说什么，他都说好。

娘亲最爱看她笑，吾之也很爱看娘亲笑。只是他们最近的嘴角，都控制不住的难翘。

只是变完这个魔术，娘亲要暂时离开一会儿。即使娘亲不在，小之也要好好地听小禾的话，好好地生活。

吾之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不敢想。娘亲身体的日渐式微，少年的敏感，足以让他意识到些许。

娘亲喂给吾之一块桂花糕，笑的很悲伤。

吾之继续笑着，可是他很想哭。那吾之要多久才能再见到娘亲呢？

不会很久的，娘亲摸了摸吾之的头，温柔地说。

娘亲很希望小之能找到一个可爱的姑娘，娘亲虽然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可是小禾姐姐会把一切都告诉给娘亲的。

娘亲化成了无数的小星光，他在那一刻，清楚地意识到。

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吾之在十五岁的时候离开了家。他从未出过远门。小禾站在门槛里送他，吾之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吾之对娘亲嘱咐的要找到的可爱的姑娘，没有特别的想法。

能现在就遇见也好，一辈子遇不到也没有关系。

离开家的日子，最初是很难过的。每一时刻，都显得异常的漫长。但吾之也习惯了。

他已经可以很习惯了，一个人慢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