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昭蘅因为去接手机,她的手掌摊开着,刚好停在裴三那只手的下方。
一滴滴血珠落下来,在她掌心交错的纹路里慢慢晕开。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原本已经捋顺的思路,就像这断裂的电池板,暂时短路了。
其实她根本没起床,没来找裴三,是睡着了在做梦吧?
怎么会有人都用这么暴力的方式反抗她了,还能低声下气地和她说话?
沉默中,这间不大的客房里,只剩下两人起伏不稳的呼吸声。
裴三主动朝她靠近半步,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她悬着的手背上。他没用力握住,只是虚虚托着,将她沾了血渍的掌心,按向自己白衬衫的前襟,缓缓蹭了蹭。
胸腔的震动传到手上,金昭蘅陡然一个激灵,手本能地往回缩。
裴三没拦,似乎只是帮她擦手,没任何多余的想法。她的手抽回去了,但他衬衫的胸口处,已经染上了一片殷红。
金昭蘅别开眼,脸色已经镇定下来,声音还有一些紧绷:“你必须尽快去看医生。”
“这点小伤不碍事。”裴三将手里的残骸丢掉,那只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滴,“我的手没怎么受过伤,是娇气了点,但我这个人没那么娇气。”
“我说的是去看精神科。”金昭蘅语气严肃,表示自己没有开玩笑,“我能救你的命,但教不了你,你需要专业的心理医生教你怎么变成正常人。”
“正常人?”裴三重复一遍这个词,“不知道你眼里的正常人是什么模板?”
她还没答话。
他接着往下问:“无视本心的喜好,凡事只求正确?把所有汹涌的情绪统统压下去,躲进一层永不犯错的外壳里?”
金昭蘅心口一滞。
裴三又逼近一步,和她仅剩一拳的距离,身形笼下来,遮住了正上方的灯光,将她完全拢在阴影里。
空气像被他挤走了,她深吸一口,脊背绷直,随即闭住了气。
裴三哑哑的声音从头顶砸落:“我把自己训练成这样,从执迷不悟,变成画地为牢,你就会满意了是不是?”
他语气里带着祈求,言外之意却像绵绵密密的针,朝她耳朵里扎。
她本能想往后退,但此刻后退等于承认,她反而仰头和他对视。
他的眼眶还是湿润的,水汽软化了眼底的咄咄逼人,但她不会再把他当成那只爱使坏的小猫看了。从来没有谁,给过她这般沉重的压迫感。
金昭蘅绷着脸色,不自觉地握住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金镯子。
有紧箍咒在,她很快平静下来。
裴三眼眸微暗,她平复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太多。视线一低,飞快扫过她攥住镯子的手,随即重新抬眼,目光若无其事地落回她脸上。
金昭蘅说:“你这话不对,人本来就不能凭着好恶横行,克制属于本分,不是牢笼……”
“可问题是,谁把我当过人?”裴三抢过她的话,但同样是说到一半,先哽住了,“我为什么要用人的标准要求我自己?”
金昭蘅本来有一整套道理准备压过去,忽然想起来,他不是栗杨,他活着已经很辛苦了,需要的是帮助,而非什么大道理。
一瞬心烦得要死,她瞪着他问:“好啊,你要我教你怎么开悟?我先问你,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的感情?”
裴三点头:“我说了,一点真心就足够。”
金昭蘅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回报呢,你拿什么给我?”
裴三微微怔了怔,从没想过“回报”两个字会从她嘴里提出来。
他仓促盘点了一下自己的身家,郑重说:“我所有一切。”
“可你所有的一切,我全都看不上,因为这里面没有半点真心。”金昭蘅将手收回来,“父辈原因,我们俩的恩怨扯不清。我打从心底想帮你,不求你回报,可是感情不一样,感情是相互的,你自己都拿不出来的东西,凭什么问我要?”
说完,她冷着脸后退半步,退出他的阴影,转身朝门口走。
裴三追上去,越过她,挡在门前:“你又是从哪里判断我没有真心,就凭我前几天差点淹死、发高烧时说的几句糊涂话?”
“让开。”金昭蘅说出这两个字时,心头升起一股怪异感。
这一幕似曾相识,半个小时前才刚上演过。同一间客房,同一扇房门,同一个男人挡在门前,简直像是鬼打墙。
“我不信经过今晚,你还感觉不到。”裴三声音绷紧,透着一股执拗,“还是你认为,我厉害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可以随便操控?”
他抬步往前踏,“如果刚才我抱你的时候,你没有留意,那就重新感觉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
金昭蘅攥紧了拳头,动了真格,力量蓄在腿上,打算狠狠踹过去。
可她刚要抬腿,下一瞬,他整个人矮了下去,双膝先后重重磕在地板上。
金昭蘅硬生生截住力道,本能往后退了半步,满是错愕地望着他,真神经病?
裴三没有停,就那样跪着,向前挪了几步,一寸一寸靠近她。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来到她眼皮子底下,脸埋进她怀里,双臂环上来抱住她的腰,连她垂在身侧的手臂也一起裹进臂弯。
金昭蘅前一秒还想质问一句“你的尊严呢”,后一秒立刻发现他活像个绞刑架,将她全身锁得动弹不得,好大的胆子!
火气蹭蹭上冒,顶到了喉咙,她正要骂他,他忽然从她怀里仰起脸。
金昭蘅一低头,就撞见他满眶的泪,硬是憋着没让落下来。越是强忍,眼尾越红,红得像是在眼周抹开了一层胭脂。
她那些严厉的指责,一时间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那天说错话了,不该说我对你的念想,底色是屈辱。”裴三仰头注视她,声音沙哑,“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跪过父母和祠堂,连我大伯父面前,我都没有弯过一次腰。如果那些因为你承受的训练算屈辱,那我现在跪在你面前,又算什么?”
“起来。”金昭蘅真受不了他,整天像演电视剧,“重点错了,我刚才已经说过,你是真心还是病态根本不重要……”
裴三打断:“你既然拿这个借口来拒绝我,就很重要,很重要。”
“你先放开我。”金昭蘅可能是被他勒的呼吸不畅,涌上一阵轻微的眩晕。
“我知道你爱验证,你先验证,你想怎么验证,我都配合你。”裴三强忍着眼泪,手臂锁得更紧,“政客的话不能信,但我的身体骗不过你的,对吧?”
金昭蘅真快要被他给逼疯了,最难堪的是,被他这样逼迫,她心里不得不承认,他说这是“借口”,好像确实是借口。
回忆他之前心情糟糕,在黑暗里从身后抱住她的时候,他的心脏起初跳得又急又乱,可贴着她片刻以后,慢慢平了下来。
这份依赖她其实感受到了,只是没有深想,因为当时她自己的情绪似乎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上楼的楼梯便在那一头。
金昭蘅看向房门,心头一跳,极力挣扎:“你快放开我!”
“你验证完了么?”裴三仰望她,语气卑微得像在乞讨,手劲儿却一点不松,“你相信我了么?”
“我相信,我相信你有真心,可以了吗?”金昭蘅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这个混账东西,快放开我!”
裴三突然就松了手。
金昭蘅正全力向后挣,猛地向后一仰。
他伸出受伤的那只手,及时拉住她的手腕,手掌渗出的血把她腕上的镯子染红。
金昭蘅一站稳,立刻把他手甩开,绕开他想去开门。手搭在锁上,听出了不对,这不是栗杨的脚步声,栗杨穿的是登山鞋,而这是一双女士带跟的短靴,从门口经过,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她虽然松了口气,脸颊却因为难堪烧得通红。
她从来没像今晚这样,被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包围。
金昭蘅面朝门,抬手去摸腕上的镯子,却摸到了湿润的液体。低头一瞧,镯子上都是裴三的血。
她用手指抿了下,非但没擦干净,血迹反而嵌入了镯子表面的纹路里。雕的是缠枝莲纹,本来是端方的金色莲,竟成了一朵血莲。
金昭蘅不仅没安静下来,反而变得愈发烦躁。
她都把门锁打开了,又关了门,倏然转身:“裴竞还,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裴三没回应,没有起身,重心往下一沉,变成跪坐的姿势。
金昭蘅重新绕去他面前,俯视着他,压低声音恨恨说:“你再逼我也没用,我给自己下了死规矩,毕业前不谈恋爱,栗杨心里知道他是我的结婚对象,拒绝了那么多女孩,一直在等着我。眼看就要毕业了,我这时候放弃他,我成什么了?我的功德道还修不修了?你是想毁掉我?”
裴三跪坐在地板上,仰头望着她:“他不等你,照样会长大。而他拒绝其他女孩,难道不是入你们家门的门槛么?也值得你奖励?”
金昭蘅噎了一下。
心口翻涌着酸涩,裴三微微低头说:“如果这样也算付出,我这十五年比他付出得要多得多,你就这样不要我了,我成什么了?你就不怕把我毁掉,你的功德道还修不修了?”
金昭蘅手指颤颤,指着他说:“我说选栗杨,就选栗杨,不会改,我不想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你比着他实在差太远了!”
裴三低声问:“栗杨凭个人能力可以做到的,我都能做到,我哪里比他差?”
“我就是喜欢他什么都不做,你能吗?”她气极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裴三眉头微拧一下,沉思片刻,重新抬头,让她的指尖落在自己的眉心:“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他什么都不做,和自制力、道德没一点关系,是他不够聪明。而我比他更聪明,我比他更会做。”
从信鸽开始,看到不少说我写文风格和以前有点改变,对啊,在这个新系列里放飞自我了,更喜欢写点言情,而且XP确实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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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