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掷地有声,满满的愤慨。
安若梅护着萍儿,又看向安大太太,“你要打要骂,冲着我来便是,丫鬟们都是听着主子的命令行事的,罪魁祸首是我,我不会叫底下一个丫鬟替我背锅。”
安大太太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你、你糊涂啊你!就算你信不过我,好歹你爹还在,他是你亲生父亲,他还能不管不问你么?便是不嫁人,一辈子在娘家我们也养得起!你这是……何苦来的?”
安若梅冷哼两声:“我才不要待在娘家,省的在你眼前晃悠给你添堵——太太,我与你说句真心话吧,咱俩是注定不能在同一屋檐下的了,我看你不顺眼,你也不喜欢我,不如将我嫁出去,你也能落个清净!”
说着,她泪眼婆娑看向曾墨。
那双满含悲愤伤心的眼底里依旧有着对少年的喜欢和渴望。
安若梅就是这么一个人。
直白果断,轰轰烈烈。
“我要么不嫁,要嫁就嫁给他。”
曾墨的视线没有避开,静静地看着她。
一时间,场面气氛凝固。
谁也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
沈氏尴尬,又捧着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安大太太似乎被继女搞得头大,根本不知如何应对,面上又是愤怒又是心疼。
末了,曾墨开口了:“多谢安小姐眷顾。”
他拱手作揖,行了个标准的礼数,“既然谈及婚嫁,又事关在下,那我有几句话想问问安小姐,不知安小姐意下如何。”
“你问吧。”安若梅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角。
“安小姐垂青于在下,是因为我的长相还是因为我寄居在张府?”
“自然是因为你这个人。”安若梅耳尖微微发烫,“我虽任性,但不盲目。”
“安小姐说自己不盲目,我看……未见得吧。”
“什么意思?”
曾墨轻轻勾起嘴角:“你若真心对待自己的婚事,为何让丫鬟出去散播谣言,你知不知道这样不但败坏你自己的清誉,也会让我名声受损,更会影响好心收养我的张府老爷与太太;若只是影响我一人倒也罢了,可我还有兄弟姊妹,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要被我连累。”
这话一出,惹得沈氏对他侧目频频,目光中满是赞赏欣慰。
总算这小子有良心!
没白白对他好!
“这……”安若梅眨眨眼,“等我们二人成婚后,这些都只会成为美谈,成为佳话,想来也不会有多严重。”
“方才安小姐还说自己不盲目,这般莽撞,如此天真的将一切往好处去想,为此不惜搭上自己、搭上贴身丫鬟,以及素不相识的我,乃至张府上下,这还不盲目吗?”
曾墨转身,对着沈氏躬身拱手道,“还请母亲替我做主,我不愿与安家小姐成婚;我秉性不喜出挑,不爱招惹是非,恐与安小姐性格不合,难成眷侣;与其成婚后不睦,耽误小姐年华与前程,不如现在说清楚。”
“你——”安若梅急了,“可我这脸是因为你们张府才毁了的。”
“那就请安小姐拿出证据来,难道安小姐判案光凭着几句流言,几个丫鬟小厮的议论,就给对方定罪的么?”
曾墨不慌不忙,“若查清这件事真的事关我们张府,想必母亲也不会坐视不管。”
“没错。”沈氏轻轻颔首,“安小姐之前病重,我已派了医女来帮忙,总不能今日病好了,安小姐还要倒打一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她看向安大太太,“这难道就是贵府对待他人一片好心的回馈么?”
安大太太嘴角僵硬,忙打圆场:“怎么会呢,都是我约束不力,照管不周,让女儿心生不快,还请夫人大人大量,不要跟她一个孩子计较。”
“问清楚就行了,我也不过是不想做个蒙在鼓里的睁眼瞎。”沈氏平淡道,“那……这件事我会向外头澄清,还请安大太太多多配合。”
安大太太一愣。
就这么一瞬的功夫,已错失了开口的机会。
沈氏起身,不给她半句话的时间,领着曾墨就离开了。
走出安家大门,沈氏道:“方才你应对得很好,没有过多纠缠,也没对安小姐有多打击。”
“母亲谬赞了,是我不好,平白为家里惹了这样的麻烦。”
“人生在世,有时候麻烦无法避免,别出了事只想着往后缩就行;你是儿郎,日后还要撑起整个门户,娶妻生子,不挡在前头像什么样子。”
“是,谨遵母亲教诲。”
一场谣言闹得阳城流言纷飞。
安老爷得知是自己女儿从中主导了一切,气得当场暴跳如雷。
从未对女儿下过狠手的安老爷,这一次动了家法。
无论安大太太如何哭着求情,他都不为所动,坚持让人把安若梅按在板凳上,狠狠挨了几鞭子。
最后安若梅是顶着一身伤被抬回闺房的。
安大太太哭得眼睛都肿了,忙又奔前跑后地找大夫,甚至不顾脸面求到沈氏处。
沈氏得知安家小姐被狠狠打了一顿,也是一阵唏嘘,当下就让褚月跟着安大太太去了。
大约是悲愤交加的缘故,又因旧伤未能完全康复,这一次受伤的安小姐病得越发来势汹汹。
褚月和几个大夫联手都没能很快让她退烧。
躺在榻上的安若梅几乎烧得滚烫,意识不清。
褚月诊断,要是到天亮还不能退烧,安小姐的命能不能保住就两说了。
其他几个大夫也是一样的结论。
听了这话,安大太太用帕子捂住口鼻,一时激动,她忍不住狠狠捶打了丈夫两下:“我让你不要动手,梅姐儿刚好不久,哪里就能扛得住那样重的家法!这下可好了,你、你……”
她说不下去,一阵呜咽。
安老爷也是急得不行,眼眶通红,在女儿的门外焦急徘徊。
就这样守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安若梅终于退烧了。
得知这个消息,安大太太一下子没撑住,欣喜地晕了过去。
婆子们七手八脚将安大太太送回房中,待众人退去,一个管事婆子关好门窗、绕过屏风到了安大太太的床边——这是安大太太的心腹,曹嬷嬷。
“太太,人都走光了。”曹嬷嬷轻声道。
安大太太睁开眼。
那眼底清亮,哪有方才半点波澜。
曹嬷嬷扶着她起身,又送来了一盏羹汤。
安大太太长舒一口气,慢慢用着这一盏,面上流露出心满意足。
“太太这下得偿所愿了。”曹嬷嬷笑道。
“快别说了,嫁进来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这样痛快,你瞧见老爷动家法时的样子了么,哼!活该,要我说,打得还要再狠些。”安大太太轻笑。
“大小姐对太太素来不恭不敬,本就失了孝道,今日这顿打不冤枉。”
“我确实不是她亲生母亲,但我何曾占了她亲娘的位置?怎么了,她娘死了,就不许其他人嫁给她父亲了?有能耐对我瞪眼睛,为何不去责怪她亲爹?好像是我强迫了他娶我似的。”安大太太一口气说完,满意地将最后几口羹汤咽下,“这味不错,往后就按这个来,我吃着心里舒坦。”
“这是用鸡汤做底、鲜虾调味的,又加了粉皮马蹄,炖得浓浓的,太太自然喜欢。”这是曹嬷嬷的拿手好菜,得了主子夸奖,她比什么都开心。
“这鲜虾丸子吃着与平时的不太一样,怎么做的?”
“用的是煎炸过的鸡皮包裹着虾仁做的,如何,是不是吃着很新鲜?”
“果真不错,难为你这片巧心了,入口即化,鲜得舌头都要吃下去了。”安大太太满足道。
她搁下空碗,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淡淡吐出一句,“可惜了,没能给她打死,还让她活着。”
这桩丑事根本瞒不住。
就像安若梅自己说的那样,谁家府里的高墙都没有天高,有什么事儿经不住一场风吹,很快就飘散得到处都是。
何况这事儿沈氏还要出面澄清,说无关自家儿郎的事。
其余的话她没有提,也算是给安小姐留了颜面。
但广大群众以及各个府邸的太太、小姐们都是眼明心亮的。
既然不是曾少爷传出去的,那就只能是安家那头出了纰漏。
再加上安小姐再次病重,很多流言蜚语就不受控制了,传什么的都有,大致方向倒是很一致,都说是安小姐单相思,为了成全自己才闹出这般丑态来。
安老爷一时也腾不出精力处理这些,他一心扑在伤势严重的女儿身上,将这些麻烦一股脑交给了妻子。
安大太太表面上做得滴水不漏。
实则出了府门,她什么辩解都不说,任凭流言发酵。
她乐见其成,恨不得彻底败了安若梅的名声才好,又怎会费心费力地替她澄清了,况且这事儿确实也是安若梅自己做的,她不过是没有约束,还顺手推了一把而已。
张府,后园。
云非正在种草药。
褚月一走就是七八日,也没个音讯回来。
云非本来想偷懒的。
但想想还是放弃了,褚月那个性子最是较真,要是让她发现自己偷懒,回头又是一连串的麻烦。
她耐着性子,认认真真种草药。
翻土、除草、施肥,还特地选了光照不错的地方,将新种下去的草药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天下午,云非挥舞着小锄头正忙活着。
冷不丁身后传来褚月的声音:“你种得不错。”
云非惊讶回头。
褚月又道:“比我种得好。”
“你回来啦!安家小姐病好了吗?”云非很开心,“你瞅瞅,我帮你给这片药田换了个地方,这边阳光更好,这些都是喜暖喜阳的药草,在这边才能长得茂盛。”
“很好。”褚月由衷地点头,“这次我来得匆忙,下回我给你带礼物,算我的谢礼;安小姐暂时死不了,就是受伤太重,就算好了身子也亏空了不少,难如从前。”
云非眨眨眼,有些唏嘘。
关于安若梅和曾墨的事儿,她也听说了。
丫鬟们私底下没少议论,前前后后,云非已经听过不下四五个版本。
“安小姐还有爹娘照顾,应该无事的。”褚月蹲下,用手轻轻摸了摸刚萌芽的叶子。
“这可不好说。”云非心直口快,“那位大太太真要为女儿好,怎会坐视不理,任由这些流言传扬出去?她可是内宅主母,没有她纵容,哪有这样好的效果。”
褚月怔住,抬眼看她。
云非赶忙抿紧唇:“我乱说的……”
她们俩都没注意到的远处,一片浓翠墨绿间,曾墨身着湖蓝青的袍子就站在那儿,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正紧紧盯着刚刚不假思索的女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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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