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逝去,严冬时期—
皇宫内——
明晃晃的烛光映满一砖一瓦。高堂上的皇帝垂眸冷眼,面色沉凝。
大殿上分两侧站着一众大臣,表面躬身守礼,帽檐遮眼,眼神在暗处算计、互相打量。
大殿中央矗立跪着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裙的女子,女子皮肤白皙,那双眼睛透而亮,含着似泪非泪的眸光。
无人出声。
整个气氛降到了一个很诡异的程度。
半晌过后,陛下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沉声道:
“你亲口承认了你父亲贪了军饷导致的漠北鹰军败仗。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行。”
毫无波澜的语气,只是平淡的询问,却总感觉隐隐夹着怒火。
那女子柔声开口:
“回陛下,臣女知道,臣女愿意赎罪,请陛下责罚。”说罢立马做礼拜下。
她知道她的背后有多少虎视眈眈的眼光在盯着她,那浓烈的情绪全部是冲她而来的。
只是都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谁都不想做那个被枪打的出头之鸟。
陛下背后靠在龙椅上,缓解压力似的动了动脖子,手臂放松的垂在扶手,食指一搭一搭的敲。
“滋事体大,漠北鹰军乃是太祖皇帝所筑,是与太祖皇帝共同开创元绍的功臣。因为这二十万两银子,我元绍差点覆灭这一万多护国有力的猛将。”
“而弥氏一族亦是开国建朝以来忠心耿耿的百年家族,且弥将军也已为国战死。”
“朕遥感只靠朕无法公平妥善处理此次事件。”
“众位大臣有什么看法吗。”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打算先发言。
谁也不知道陛下此时是什么心思,况且漠北的鹰军与弥家这事本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全盘否定的。
倘若说了严惩弥家,给鹰军交代。说的好听是为国争一口气,但若是被曲解成要吃弥家绝户,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或者反过来说看在弥将军份上就这么放过弥家,那鹰军那边怎么解释?百姓们会怎么想?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明白:言多必失。万一脱出口了什么暴露了他们的心思,难免陛下疑心,遭人口舌。
两边无言之际,中间的弥柔开口了:
“禀陛下,臣女自知罪孽深重。愿意奉上全部家产,将兵器制造图纸与医术藏卷送往漠北,告慰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以及将值钱的金银珠宝当成银子,全部上缴国库。”
冷静的语气,沉着的口吻,似乎说的是别人家的资产,轻飘飘一句话。
龙椅上面的人不动声色的听完,眼底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却停止了敲打。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那事情怎么处理就有着落了。
今早——
弥柔从梦魇中惊醒,她梦见了在漠北的雪山上,一头通体漆黑而眼睛猩红的狼追逐她。
她反应迅速的左右躲避。最终拖着自己被冻成紫红色的手脚拼尽力气直奔穴洞里。
躲在最里面,看着那头狼往反方向跑远。心才终于安了下来,回头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她打算再往里探去。
但不一会整个身就僵住了。
在漆黑的前方出现了一双红的发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越来越大,直到逼近她的身旁,将她扑倒,撕咬。
接着发了狂似的叼着她的腿往外奔。
腿部早已没有了知觉,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脊背被石子磨破的疼痛,眼睛框里眼泪早已被雪粒冻住,鼻腔里堆积着一股寒冷刺痛感。
气上不来,大脑变沉。
身子却猛然迎来强烈的失重感,那狼把她扔下了悬崖。在最后的意识里,半眼看见半山腰间一颗雪球在滚落。
然后整座山开始颤抖,冰川破裂,积雪往下跌。
大雪掩埋了她。
闺房内——她惊叫一声坐立于床榻。大口大口的呼着气。
婢女立刻丢下手中的湿衣裳,一路大步的穿过木廊,拍开门撞进来,见她安然无恙,便放下了心。
“小姐,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做了个噩梦罢了。”
弥柔刚说完。外边就传来马公公的声音:“陛下有诏,弥家小姐何在?”
两人闻声立马下榻穿衣,疾步赶往大院。院内早在刚刚就跪满了下人,弥柔冲到最前面。
跪下双手抱拳。
“臣女在此。”
“陛下有旨,宣弥家小姐入朝堂问话!”
说完转身甩了甩扶尘。
弥柔应诺后站起来还未用早膳便跟上了马公公的身影,上车前,她回头深沉的看了一眼门上的“弥府”二字。
如今弥家只剩她与小弟二人了,母亲前几年病逝,父亲从未再娶纳妾,前段时间,父亲也在漠北战死。
路程不远,弥柔知道此次传召是要干什么,不是体恤遗孤,而是追查案件。
去年,弥柔的父亲贪了一份军饷。也是冬天,士兵吃不饱穿不暖,物资不够。导致漠北兵力衰退。打了一场败仗。
不过当时明明没有查出嫌疑,剩下的进展她也不知道。但今年又翻出来了
弥柔在去年案发时并不知情,是今年收到了远方知己送来的大量番薯,打算先放在地窖的。
结果在地窖发现密室入口,她撬动机关进去就看见的几大箱银子与珠宝还有与不知什么人的通信。
这才明了。
她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长久以来他都是一个好人。
不过既然查到了,那就承认吧。她一进大殿就全盘托出了。眼下就到了这个场面。
陛下放下手中的笔杆,将写完的东西交给一直在旁的马公公,马公公双手展开,朗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弥氏一族,世受国恩,累代忠良。今查弥氏主官,身居高位,不思恪恭尽职,竟敢私吞公帑,贪墨库银,罔顾国法,蠹害朝纲。
其罪一,贪墨国库银两,私用公财,败坏吏治;
其罪二,欺瞒君上,隐匿实情,失为人臣之本分。
念其昔日有沙场战死之功,免其族诛之刑。主官即刻革职夺爵,家产抄没入官,其母资政大夫姜氏,恩荫独立,罪不及妻族。女眷子弟贬为庶民。
钦此!
接着陛下思索片刻。补充了一句“念在你自请领罪,虽罪名已定,朕不即刻行刑,允你一日时限,自行处理家中后事。
——
整片中原大地上空呈现出一片灰铅色,断断续续的阴云交织叠加,眼看又是一场大雪的征兆。
谁曾想下一秒。
云絮的缝隙倔强的透出几丝残金碎阳。
修缮翻新过后的城门明宏大气,红晃晃的丹漆大门挂着几串金色铃铛,风来自鸣。
天上的碎光淡,只有一刹那拂过高挂着的牌匾,便消失不见。
牌匾上赫然金雕刻着“云京”。
云京,是元绍的核心地带,天子脚下的第一繁华大城,富饶的象征,权力的运行、贵族的交缠之地。
风又震铃铛,叮当作响。
马车碾过早晨的积雪,破旧的车运行起来嘎吱嘎吱响,小小的车身只能够容纳两人。甚至还破了几个洞四处漏风。
然而马车的主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在马车的车顶铺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海蓝色碎花样,被角垂垂落在踏板处。
整个车给人的感觉就是破败但又不愿失时髦,笨拙的打造出终于能配得上云京的样子。
里面的人缓缓掀开被子,眼睛往外转了转,扭头对身旁的人说:
“弥家这会肯定是完了,但恐怕事情不会这么了断的。”
音色沧桑,那位老者已经年过半百,皱巴巴的手无力的搭在车壁。
他身旁的少年接话:
“祖父,这弥青山没了,弥家肯定没落了,咱们应该可以放弃这条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赶忙盖上外边的棉被。
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声音微细,说起话来一股子老油腔调。
“不,弥家是完了,但未必是全部完蛋了。”
那老者摸了摸下巴的白胡子。
“弥家还有后人呢,只要有一个后人,就存在威胁。”
那少年故作老气横秋道:“祖父,那已经被贬为庶人了,就算陛下不追究了,世家贵族也未必会安守本分。”
“毕竟……弥柔可是个难得的大美人啊。”
那老者拍了拍他的肩。
“你忘了吗。弥家不是只有武将的。还有几年前病逝的那位大人。”
少年眼皮一跳,恍然大悟。
车辆很快抵达云京脚下,几个士兵见状快步上前截停。
“例行检查,请下车配合!”
近日,已经抓获了好几个匈奴那边派来的奸细。匈奴在北边,也不知是漠北的将领没吃饱还是没头脑了,北边战势越来越吃紧,越来越疏忽。
全身给他们扫荡了一圈,除了些许银子什么都没有,就连少年的束发都是简单的粗布带条。
怎么看都一副穷酸样,但就是这股穷酸样,他们就很可疑。
云京是什么地方?身上没个几百两银子的哪敢踏足啊。
不远处的领头看过来,穿着铁甲的高个子,十足的压迫感。
走过来问他们:“这两个乞丐哪来的?”
老者连忙摆手,“俺们不是乞丐,这是俺孙子,来投靠亲戚的。”没有刚刚那股吐怨气的劲,夹杂着方言道出。
那少年也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架势,像极了过苦日子吃馊饭的可怜虫。
看这模样,领头的半信半疑“你们投哪的亲戚?”
“李府”
李府是云京的大户,但还算不上世家。主公是漠北军营校尉,因此李府亦是武将之家。
自古武将不喜繁琐礼数,文人雅诗。且是近几年才崭露头角的,有那么一两个亲戚流落在外实属正常。
领头的听了便放行了。
风不会只震铃铛,还震了梅花落。
城门外的几里地开了不少红梅,风一到,花瓣尽数往下飞,最后平静躺在白雪中。
红艳艳的像爆竹。
又像血滴。
朱雀大街上——
两侧商号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坊、首饰铺的幌子层层叠叠,迎风轻晃。挑担货郎穿街而过,吆喝声此起彼伏;车马络绎不绝,轱辘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动,扬起细碎尘土。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锦衣权贵与布衣百姓擦肩而行。
虽是寒冬,却也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