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真遇到僵尸了吧?
陈琮的额头开始渗汗,他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此地此时,越想越像。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想把这具几乎停摆的身体给驱动起来,然而越努力越沮丧:只指尖小幅度地蜷了蜷,收效甚微。
那只带钩爪的手顺过他的眉心、鼻尖、嘴唇、下巴,还在继续往下,很快到了脖领处。
在外从简,陈琮没换睡衣,穿着打底的保暖防寒衣就睡了,按说这种材质的衣服挺耐拉拽,但那人勾起来,只略一用力,整件上衣就都撕开了。
他的胸口、腹腰,就这样整个儿裸晾了出来,虽然屋内烧了炕,但数九寒天,裸着终归是冷的,他周身的汗毛都竦立起来了。
这还没完,那肤质麻糙的手又继续覆上来,顺过他的胸肌,在小腹处反复摩挲了会,猛然用力往下一摁。
这一摁,像是个正揉面团的人,陡然把面团拍成了饼,陈琮直觉眼前一黑,腹腔内的脏器都被挤到四围,而这压劲直冲喉头,几乎灌进了脑袋。
好不容易脏器缓缓归位,又是一下用力下摁,这一次,位置更朝下了些。
一股浓重的被侮辱意味袭上心头,陈琮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疯了,他目眦欲裂,额周颈侧青筋暴起,不惜一切代价想冲破肌体的僵硬,因着用力过度,心跳加速,连骨头缝都似乎发出咯吱的磨响……
就在这时,伴随着链条声响,一道银光闪电般旁掠卷来,精准缠住了那人的腰,那人闷吼一声,上身突仰,被倒拖了开去。
可惜没能倒拖多远就压砸在地,门口处一片混乱,陈琮依稀听见链条崩断的声音,听见有个女人大叫“别被他抓到”,听见柴堆被撞散垮塌,听见有个男人气急败坏地呼喝……
无数声流,开始时还清晰,后来都像高速旋转的混沌色环,绕着他转个不停,陈琮几欲咬碎后槽牙,体内的那股气力还在源源不断往外突迸,脑子里只一个念头——
醒过来,赶紧醒过来!
屋灯骤然亮起,这亮光仿佛绝地突围的信号,他蓦地挣脱,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坐,直如拉至极限的牛皮条猛然撕裂,脑袋沉重无比,眼前一重又一重发黑,周身的汗淋漓而下。
开灯的是肖芥子。
她自己也心慌慌的,不知道炕上是不是一片血腥,及至看到陈琮坐起,吓了一跳之余,又有点佩服他:药效还没过,他居然能挣坐起来,这意志力也真是够可以的。
不过短时间内,头晕目眩感觉失真等一系列副作用难免。
再看他身上,衣服是撕开了,但周身不见血,心里就有数了:到得够及时,应该还在“松土”,尚未开膛落胎,这张发财运气不赖。
姜松鳞也喘着粗气进来了,他刚撞到柴堆,嘴角边划出了一道血口子,唾沫里都泛着腥。
他倚住门框,一边擦拭一边打量陈琮,话是向着肖芥子说的:“没大事吧?”
肖芥子嗯了一声,脑子里转念,该怎么在这张发财面前把事情搪塞过去。
陈琮于周遭的动静都听到了,但因为药力没过,感觉很怪:脑子里仿佛有个沉重的滚珠,在跷跷板的两头滚来滚去,屋里的两个人也像纸片剪出来的,鬼魅般飘飘忽忽。
他觉得也许站起来、走两步会好点,于是踉跄着下床,才走了两步,踩到一团软绵绵的玩意儿。
低头看,黑乌乌的一团,他弯腰捡起来,拎高,再拎高。
那是一顶女人的长假发,在他眼里,像正不断下泻的黑色瀑布,而前额位置别的那枚桃粉色发夹,仿佛正在绽开的桃花。
肖芥子的思路一下子顺了,说:“我也不瞒你,这变态冲我来的,跟踪我有一阵子了。我一直有所防备,还call了我这同伴,喏……”
她下巴抬起,示意了一下姜松鳞:“过来帮忙,我出去接他,没在屋。估计这人扑了个空,临时改换目标、盯上你了。”
姜松鳞反应也快,话接得滴水不漏:“男女通吃,真特么变态,这年头,什么玩意儿都有。亏得我们回来得及时,就是黑灯瞎火的,场面又乱,没看到那人长什么样。”
陈琮无意识地嗯了一声,他还是没缓过来,整个人像浸在水中等待泡发的干木耳,情绪升涨得很慢。
他扔下假发,从桌上抓起一罐雪狼啤,拽开拉环送到嘴边。
开始时喝得很迟疑,像小心翼翼的舔尝,接着估计是酒味冲到了,小口地呷,然后仰头灌,肖芥子看到他喉结耸动,酒沫顺着唇角流下,再然后五指陡然用力,嘎吱声响间,脆弱的啤酒罐被拦腰掐折、狠狠掼甩到地上。
罐里头的啤酒还没喝完,随着这甩砸飞溅出来,肖芥子后撤了一步,以防被溅到。
陈琮注意到她这动作,生硬道歉:“不好意思,不是冲你。”
顿了顿又补充:“谢了。”
肖芥子借机告辞:“那你先休息吧,不打扰了,你这门找东西抵一下吧。我们就在隔壁,有事的话,招呼我们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出门的时候,目光在门锁上停留了几秒:铜质的锁体已经被腐蚀液蚀成了一坨难看的铜疙瘩。
***
进得门来,姜松鳞长吁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窗前那张折叠椅上,整个人四仰八叉,瘫成个“大”字:“追不上,这完全是野兽,不是人,速度太快了……晚上瞧不真,明天白天,我去追追痕迹。”
肖芥子关门落锁,不忘复盘:“不能在小空间开打,那爪子,近身肉搏太吃亏了。最好是围捕,或者远狙。”
姜松鳞拖长调子接茬:“围猎我们没人手,远狙比较实在。所以我说要配麻醉枪、还得是大剂量!我这人不打无准备之战,车里带了设备的,就是今晚太仓促了……”
说话间,手探到腰后,恨恨把钢鞭甩到地上:“特么的,这爪子太厉害了,钢鞭都给我干成两截了。”
肖芥子走过来,半蹲下身子,拈起其中一截细看。
九节鞭是个统称,其实节数可以增减,七到十三节都行。桃花坞惯用的是十节——她的南雀对比一般的九节鞭,已经算是加长了,姜松鳞的比她的还长,可以用来卷人。鞭把褐色如枝,鞭身节节镶嵌粉色的碧玺桃花,挥洒时,一片银光中带桃色幻影,鞭号“十里桃花”。
从断口看,更像是扯断的,但截面处也有腐蚀的焦黑色。
她正待说什么,目光旁落,面色突变,指姜松鳞的小腿:“哎,你!”
他的潮牌黑色卫裤上,撕开了约莫半尺来长的口子,想都不用想,绝逼是翻印鬼抓的。
姜松鳞语调都变了:“卧槽,卧槽!”
因着总想压过肖芥子一头,姜松鳞在她面前,多少有些端着和装腔,但而今性命攸关,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被蝎子蜇了一般弹将起来,手忙脚乱去扒拉裤子:“卧槽,我里头穿了秋裤的,两层,不至于都划破吧?”
肖芥子头皮发麻,嫌弃归嫌弃,姜松鳞好歹是她同伴,要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也太惨了点。
于是也赶紧帮忙上手查看,她是直接去扯裤子破口,姜松鳞则是想把裤脚拽抹过膝,两人四手,各干各的,一片混乱。
就听“哧啦”一声,卫裤带秋裤,成功被拽过了膝不说,也成功被肖芥子撕扯开,一路裂到大腿根。
姜松鳞:“……”
没空去纠结这个了,先看腿,右小腿侧面,一道一拃多长的划痕,仿佛烧灼过,焦黑色。
肖芥子判断,卫裤和秋裤,还是起到了一定防御作用的,虽然抓破了,但只轻蹭到腿上的皮肉,没见血,腐蚀液的渗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只是表层些许皮肉坏死、烧出一道疤。
危机解除,姜松鳞意识到自己刚表现得有点太沉不住气了,急于挽回颜面:“无所谓,大不了断条腿。装条机械的,还更拉风呢。”
没事就好,肖芥子说回正题:“翻印鬼习性类兽,山生林养,藏身的巢穴多半在山里。明天咱们先搞装备,然后进山找找看,顺道还能去潘家坟上鞠个躬,你住哪?”
“没住处,开车来的,车子停村外了,匀我半张床呗?”
肖芥子早年练功,睡过大通铺,无所谓匀不匀床:“那你给做个分隔,匀床不匀被啊,就一床被子。”
做分隔这事难不倒姜松鳞,他出去找了几根长度适中的竹杆进来,底端抵在床头正中,杆身微拗,顶端刚好抵住天花板,杆身偏高的位置再用刀削个豁口,把肖芥子那件长棉服挂上去,隔得堪称完美。
肖芥子睡了靠里的半张床,关灯的刹那,想起这床单是大红喜字的龙凤呈祥,心里连呼晦气,寻思着晚点一定要找个庙拜拜,驱驱霉。
姜松鳞裹着外套,一时半会睡不着,又想起隔壁:“哎,刚那人,神情有点怪怪的,是被你下了药吧?”
肖芥子无语:“什么叫‘下了药’?我那是保护他。亏得他一动不动,要是被惊醒、厮打起来,翻印鬼抓他个两三道,他早玩完了。”
“那人就是你说的,老婆被拐的那个?”
肖芥子嗯了一声:“那人叫张发财,来这找老婆,说老婆跟一个七十多的老头跑了,不一定是实话,但无所谓了。”
过路凡人,爱咋咋。
姜松鳞感叹:“七十多?图什么啊?”
肖芥子说:“人各有志,图钱,图才华,图灵魂契合,图老头子成熟呗。”
姜松鳞“啧”了一记:“熟过头了吧,怎么睡得下去的?”
肖芥子自觉跟姜松鳞还没熟到可以交换这方面的意见:“关你什么事呢?跟你有关系吗?”
闲杂人等、隔墙八卦,是跟自己没关系,那就打听个他关心的,姜松鳞故意把语气放得漫不经心:“哎,你那‘门神变’练到什么程度了?”
门神郁垒,后人分了九大支系,也就是俗称的九大家,子孙后辈,但凡身上有门神胎记的,承继的都是门神血脉。
而有门神血脉的人,可以练一门秘术,叫“门神变”。
这门术法,不了解的人眼里,会误以为是“请神上身”,其实不然。确切地说,它更依赖于血脉和基因的神秘关联,试图唤醒后人和先辈之间千年不绝的承系和能力传递,隔着浩瀚时空,将二者合而为一。换言之,你不是你,你是这一血脉传承线上的任何一个人,是其上所有人的集合,是上古大神郁垒本人。
最基础的“门神变”,是可以影响他人的感官以“变脸”,这人眼中,看你不再是你,而是你汉唐明清的某位先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再高一阶,撇去皮相,看到的都不是具体的某一张脸,而是世人心目中对门神的通俗印象。
肖芥子反问:“你呢?”
“我啊,我不太行,现在的水平也就只能换换皮相。”
肖芥子无声嗤笑,心里门清:姜松鳞这是来探听她的水准了,像极了小学生的内卷矫饰,明明学到第八单元了,非得叹气说:“我才学到第四单元呢,你都到第六单元啦?好厉害啊。”
她有样学样:“我也不太行,换皮相都不稳定,控不住,时不时的总跳回自己的脸。”
姜松鳞“哦”了一声,“哦”得意味深长,八成不信她的话。
肖芥子闭上眼睛,随他怎么揣测吧,她得睡觉了,明儿还得干正事呢。
睡意朦胧间,姜松鳞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颇为郑重,像是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
“肖芥子,有个事想请你帮帮忙。你们家,在‘人石会’,有暗钉对吧?”
肖芥子睁开眼睛。
身侧,头顶,是她那件用来当“分隔”、高高晾挂着的外套,黑暗中,像立着的人,薄薄晃动,满怀心事。
她说:“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014【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