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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骨樊笼 第1章 000

作者:尾鱼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4-05-01 20:39:34 来源:文学城

大年三十下午,刘二响给鹿场的门口贴了副对联。

鹿引金潮潮生,生意繁茂茂盛。

横批是“福禄双全”,但没地方贴了,因为门是双扇的栅栏木门,没门楣可贴。

刘二响把横批收好,预备用它卷几根烟,倒不是买不起村口小卖部的烟,而是毕竟大红色,兼之“福禄双全”,年节时抽喜烟,图个喜庆。

***

这是吉林省通余县金鸡镇乡下的一个私人养鹿场,位置较荒僻,坐北朝南,北走三四里是河,南下四五里是山,东西是稀拉坐落着的旧屋舍。

这位置不是很好,国人讲究住处要“背后有靠(山),堂前有财(水)”,鹿场刚好反了。规模也小,六七间收来的破瓦房、半人多高的墙头,圈起一个只养了八头鹿的小场子。

老板叫李金发,回城里过年去了,刘二响是他以一天一百块钱的“超高节庆价格”从劳务市场上私雇来的短工。

走之前,李金发交代刘二响三件事:一是要张罗贴挂,有过年气氛;二是水电省着点用,不要浪费,浪费是可耻的;三是跨岁放鞭炮时,拍段视频给他,让他也感受一下鹿场的喜庆气氛——但放炮时最好离鹿场远点,以免把鹿惊着。

吃完年夜饭,刘二响就着小酒看电视,电视看得心不在焉,半是因为在卷纸烟,半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趟短工打亏了。

这几天,他都打听清楚了,按照如今的市场价格,一公斤鹿茸能上万,一公斤鹿茸血也值三四千,更别提母鹿每年还下一次崽,崽复生崽无穷匮也——既如此,一天只给他一百块钱,也太抠门了。

等过完十五,他要跟姓李的好好理论理论!

正愤愤不平,远处传来渐渐密集的鞭炮声。

不看钟表也知道要跨岁了,刘二响套上老棉袄、戴上雷锋帽,咕哝着摸起炕头的盘鞭大地红,缩着脖子出门。

牢骚归牢骚,事还是得办稳妥的。

为了不惊鹿,刘二响顶着冷风,一路往屋前走,远处的山像墨黑色压淀成块,厚实得让人心里发慌:听说山里已经很久没见过狼了,但野猪还有,天寒地冻的时候,会成群结队往村里嚯嚯。

刘二响不敢再往远走了,鹿受惊就受惊吧,总比自己受惊要好。

他停下脚步,将鞭炮就地散开,躬着腰点着了引信,迅速跑开几步之后,端起手机,给老板拍视频。

长长的鞭炮像条蜷地的蛇,每炸一节,蛇身子就过电般痉一下,炸开的光混着硫磺味的乳白烟气和四向碎裂的红纸屑,像是蛇头要努力吐出一朵黄蕊的大花。

还真怪喜气的。

刘二响看得直乐,然后冷不丁的,发现自己斜前方几十米处,有一团蠕动着的黑影。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耐心观察了几秒:没错,每次鞭炮炸亮的时候,都能隐约看到。

看起来像一个团缩着的人,也像落单的野猪。

刘二响心头打鼓,但鞭炮声给了他胆气。

他窜前几步,一脚踢向燃炸的鞭炮残段,鞭炮飞快地往那个方向扬了过去,借着扬过去的微光,他看清楚了。

那是个人。

也是,要是野猪的话,早被鞭炮声惊跑了。

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猛一看还以为那儿蹲了个自己:那人跟他装扮差不多,也穿老棉袄、戴雷锋帽,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手半插在地里,龇着一排大牙朝着他笑。

是人就好,刘二响松了口气,扯着嗓子问了句:“嘎哈呢?”

问这话时,鞭炮燃到了尽头,熏人的烟气直往人脸上窜,刘二响眯着眼甩手扇打,听到那人含糊答了声:“挖地。”

事不关己,刘二响随口应了一声,裹紧老棉袄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味来。

这人不是村里人,答他话时声音很怪、像从什么被遮蔽围裹处传出来的。

一个外来人,不在家过节,跑这儿来干啥?嘴上说“挖地”,但身边并没有镐头铁锨之类的工具,再说了,这么冷的天、大半夜,挖什么呢?要说是春耕播种,是不是过于勤劳了?

再一回想那人的蹲坐姿势,刘二响心头发毛:这莫不是黄大仙吧?大仙成精了,穿棉袄戴棉帽来村里办事,却被他放鞭炮惊扰了!他怕是要走一整年霉运了!

刘二响一颗心砰砰乱跳,刚还冻得哆嗦,刹那间浑身燥热,一路小跑着奔回了鹿场,进屋关门时,听到鹿舍里躁动不安,鹿崽子叫得像怪婴,大鹿“赫哧赫哧”的,像猪拱食槽乱倒气。

他愈发坚信是黄大仙驾到:动物都是有灵性的,这些鹿显然也因大仙的到来而躁动激动冲动了!

刘二响电视也不看了,岁也不守了,手忙脚乱关灯上炕,拽开棉被蒙住头,缓了一阵子之后,又悄咪咪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将脏旧的窗帘下摆掀开了一道缝。

年三十的晚上没月亮,借不着月光,鹿场相对独立,隔壁没邻居,也蹭不着隔壁,刘二响眼睛眨巴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了外头。

屋前与远山之间那一大块荒芜的空地上,“黄大仙”似乎已经走了,但揉揉眼睛,又发现它还在,一坨黑雾样,一会挪到这,一会挪到那。

刘二响定了定神,努力摒除封建迷信的思想,重塑自己科学的世界观。

假设这不是黄大仙,是个人,那么他在挖什么呢?

播种是不太可能,也许在寻宝,电视里不是常演么,偶得一张藏宝图什么的。这儿是东北,白山黑水,满清发迹之地,鬼子也占过,指不定曾经埋过什么好东西。

刘二响有点激动:一切是有兆头的,难不成他刚卷好“福禄双全”的纸烟,福禄就撵来了?见者有份,这人挖完了,他可以去挖二茬啊,哪怕只得点渣渣,也指定强过这份一天一百块钱的短工。

他伸出指头蘸了点唾沫,抹干净面前的毛玻璃,更加聚精会神地眯起眼睛。

***

年初三,阴,漫天飘雪。

李金发驾着自己那辆下乡专用的破奥拓,骂骂咧咧、火烧火燎地往鹿场赶。

一大早,他就接到村口小卖部的电话,投诉说鹿场的鹿跑出来了、还劫持了小卖部的一条狗。

事情是这样的。

小卖部家养的小土狗来福本来是不戴项圈的,但这不是过年嘛,狗脖子上也系了条“家和万事兴”的红绸带。

早饭后,来福正悠闲地在门口赏雪,突然,一头身形高大的长角大鹿气势汹汹踏雪而来,来福警觉性颇高,“汪汪”叫着严阵以待。

哪知人算……不是,狗算不如天算,大鹿近前时,模仿西班牙斗牛的姿势、猛然把角往地上那么一叉再一扬。

绝望的狗叫声先是拔高、后是远去,待小卖部老板娘闻声赶出来时,只看到大鹿披雪而去的迅捷背影。据她分析,鹿角应该是刚好叉住来福脖子上的绸带、把狗给拎走了。

老板娘表示,这狗看家护院,跟她是有感情的,家狗万一不幸,赔偿不得低于五百元。

赔狗事小,鹿奔事大,自家鹿场的鹿,怎么会突然跑出来呢?是跑了一头,还是全员逃亡?

李金发一路都在给刘二响拨电话,无一拨通,他咬牙切齿、车子开得飞起:八头鹿啊,万一全跑了,岂不是血亏!

奥拓车颠簸着急停在鹿场门口,李金发一下车就觉得血压飙升:鹿场静悄悄,鹿舍空荡荡,大写的人鹿两空。

李金发气急败坏,对着半空中簌簌而落的雪片子大吼了句:“鹿呢!”

***

私人鹿场、违规用工,李金发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检查了一下刘二响住的房间,顿觉事情蹊跷。

炕床上被子掀开,但刘二响的棉袄棉裤毛衣在,鞋袜在,连手机都在——这架势,是只穿秋衣秋裤窜出被窝、赤脚跑出去的?

这么冷的天,不得冻死啊。李金发打了个寒噤:鹿跑了只是财产损失,这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责任可就大了啊。

人命关天,事不宜迟,李金发开车在村里吆喝了一圈,组织起二十来人的队伍,分两拨,以鹿场为起始点、敲盆吹哨地往南北方向搜救:南头是山,怕人进山遭遇野猪;北面是河,没全冻上,有冰窟窿,怕人掉窟窿里了。

两拨队伍之间,靠手机联系。

李金发跟的是进山组,出发没多久就有发现:在距离鹿场大门两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块地,被仔细翻挖过。

数九寒天,地皮都冻得特瓷实,能被翻挖开,本就是一件稀罕事,然而,更稀罕的还在后头。

翻挖过的地块相当方正,9米乘9米,是个正方形,颇似一方从半空中盖下的巨印,印中央有串放过的鞭炮,鞭身被刻意拗摆,像一根蜿蜒的枝条,枝条旁侧,散落点点“红花”,那是放完鞭炮炸开的红纸屑。

但很显然,这里不是最初放鞭炮的地方,鞭炮和纸屑都是后挪来的——原始的放炮点在几十米开外,地上还有火药燃过的痕迹。

“枝条”旁侧,有一个清晰的、深摁下去的手印:手是正常男人的大手,但每个手指的指尖前方,都有尖爪印。

也就是说,这个摁手印的男人,至少长了一寸来长的弯钩尖爪。

众人七嘴八舌,有说是地气阴邪,孕育出了类似僵尸的不明生物,应该赶紧上报政府;也有说刘二响可能是个毒贩或者境外间谍,空被窝、衣服、僵尸手印等等,都是他故布疑阵故弄玄虚故意扰乱公安干警的侦查视线。

地块这事且放一边,众人继续往山里找,东北的天黑得早,阴天下雪的关系,这一日黑得更快,只四点来钟光景,暮色就黑压压地自山头倾泻下来了。

有人掏出手机打光照亮,还有人提议回去搞火把,李金发正拿不定主意,身边有人倒吸凉气:“卧槽,啥玩意儿?”

不远处,纷飞的雪雾之中,道道笔直的树影之间,出现了一团朝这头过来的、肿大且模糊的影子。

或许是人多胆壮,又或许是还没反应过来,众人第一时间都没觉得怕,只是纳闷着面面相觑,又伸长脖子张望。

那“一团”越来越近,终于自雾中显现出来。

李金发脑子一激,脱口骂了句:“卧日!”

那是他鹿场里的鹿,最大的那头,长了两根漂亮的长角——但特么鹿终究是鹿,身架小骨头弱,你不能拿它当马骑啊!

是的,骑在鹿背上的,正是身着土黄色秋衣秋裤、赤着脚的刘二响,他嘴里叼着根大红的纸烟,一手抓着鹿角,另一手攥着一条长长的、结着粉红色花的柔软花枝。

特么的还以为雇了个老实的短工,谁能想到他丧心病狂、公器私用、玩起cosplay来了。

这是你家的鹿吗?

李金发忍无可忍,暴喝了句:“刘二响!”

这吼声惊着了刘二响、也惊着了鹿,下一瞬,就见刘二响双目圆瞪、手扬花枝,跟戏里头扬鞭冲锋陷阵似的,哒哒哒纵鹿而来。

这特么病得还挺严重,众人叫骂着,有的抱头闪避,有的试图伸手捞够拦阻。

没想到鹿跑起来这么快,众人只觉得一股冷风道子自身周窜过,再反应过来时,人和鹿都已经远得模糊了,隐隐的,还能看到有只狗、跟班似的,吭哧吭哧地跟在后头。

疯了,李金发心说,疯了!

以后还是得走正规手续、从劳务市场雇正规工,这种私雇来的,指不定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边上有人纳闷地问了句:“这是……桃花?”

李金发转头看,那人事发时伸手去抓捞,应该是无意中捋到了刘二响手中的花枝,捋下了一朵花。

是桃花,小小的一朵,花瓣边缘是嫩粉色,愈往里去颜色愈深。

不知为什么,李金发觉得这桃花有点妖,那几根鹅黄色微颤的蕊,活像跳动着的、戏谑的眼珠。

还有,这个季节,怎么会开桃花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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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0【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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