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妃 第79章 第 79 章

三日转瞬即逝，这日便是宫宴的日子。宫内张灯结彩，处处皆是喜气洋洋。

自日上中天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宫门口达官贵人的车马悉数到达，井然有序的进入宫门。

一辆低调不显眼的马车位列其间，引得后面的贵人们纷纷猜测。

能得陛下赏宴的人出了皇亲国戚便就剩下重臣，都是一个圈子的人即便不熟悉也多少认识。更何况马车上都是挂了牌子的，身份一目了然。

王三郎自来便是张扬蛮横的主儿，见这一无名无分的马车排在自家前面早就心中不忿。

若是换了往日他到底要闹上一番，然而自国子监一事被家族狠狠责罚之后便多少收了几分脾气。又加上皇后姑母被禁足多日，整个王氏一族都分外低调。王三郎到底忍住了心头怒意。

直到到了宫门前，马车中的人才撩了帘子下来。那男子身着殷红底五幅棒寿团花玉绸锦袍，外罩银丝素锦披风。即便未见正脸，只一背影便透出挺拔风流之态，绝非平凡之辈。

众人猜度之际，王三郎却是认出了此人身份。

这人正是江照林。

王三郎想起这半年来江照林风头无两，又想起这几个月来自己被禁足在家每日所受责罚，登时恨上心头。一双眼睛狠狠盯着那人，拳头紧握住马匹缰绳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三郎！还不下马！”王二郎瞧见王三郎眸中厉色，连忙侧身厉声呵斥。虽往日他对这个嫡出弟弟多有纵容，但今日这个场合却是容不得他肆意妄为。

王三郎仿佛听不见一般，双眼仍是像毒蛇一般盯着前面的人。恰好此时江照林转身，不偏不倚正与王三郎对视。

与王三郎面目憎恨不同，江照林含笑着与众人微微拱手作揖行礼。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打量着身后几人，薄唇衔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落落大方的姿态和难得的好相貌倒是引得人群中不少称赞声。

王三郎眼神更深，攥着缰绳的手指都泛了青紫。王二郎心中急切，也顾不得失礼与否直接吩咐人直接将王三郎从马上半拖半扯了下来。在确保王三郎控制住之后，这才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走到江照林身侧拱手还礼，“舍弟失礼，还望江公子勿怪。”

江照林勾唇一笑，不以为意的道：“王公子言重了。照林与王三公子乃是同窗，想来多日不见，王三公子分外想念照林。只是如今不是蓄同窗之谊的时机，待年后照林摆下赏梅宴邀三公子赴宴，还望三公子赏脸前来。”

江照林不卑不亢说完这一番话，饶是往日好脾性的王二郎也不禁眼底微暗。这番话不知晓其中恩怨的众人听自是多有称赞，但对于再清楚不过的王家人来说无疑是戳人心肺。

当日国子监说是两人打架，但事实却是江照林单方面揍的王三郎没有还手之力。然而事情起因确实由王三郎引起，所以王家最终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此时江照林这般言辞在王家眼中就是光明正大的挑衅。只是王二郎到底是家族悉心栽培的世家子，转瞬之后仍是温声有礼的应道：“自然，自然。届时三郎一定登门拜访。”

两人心照不宣的眼神对视，也算是摸清了对方的底色。当即王二郎心中一凛，暗道这江照林绝非良善之辈，回去之后定然再行约束三郎。

江照林自是不知王三郎心思，灿若桃花的眸子浅弯，拱手行礼之后拂袖而去。这场风波倒是为江照林博了个人间琢玉郎的美名，待日后高中更是增了不少桃花运。

当然这便是后话了。

此时江照林优哉游哉的带着落桐进了宫门。江照林步伐闲适轻缓，颇有些漫不经心之意，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落桐有些好笑的开口打趣，“难得你这丫头将心思放在医书之外。”

落桐腼腆一笑，倒是将心中疑问说出了口，“郎君历来是谨慎行事，今日为何……”

江照林停住脚步，含笑着补充了她的话，“为何咄咄逼人？”

落桐疑惑地点了点头，按照郎君往日行事作风，今日这般着实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江照林不以为意的嗤笑，“往日里倒是我好脾性了，让所有人都能踩上一脚。只今日不行。”

今日他是以贤妃之弟的名义赴宴，代表的是贤妃脸面。若是在王氏面前矮上一头，便也无形中落了贤妃脸面。所以宁可张扬跋扈些，也不可低眉顺眼让人觉得好欺负了去。

不过这便是当众打了王氏一族的脸面，但被帝王厌弃的外戚打了便打了。

若说那日国子监打了王三郎是江照林听了他狗嘴里侮辱稚鱼之词，气急之下没考虑什么后果动的手。那之后皇帝的轻轻放下便是给了他另一个讯息——后族被帝王不喜。这便是江照林今日的底气所在。

只是这番话江照林没必要和落桐说出口，点到为止便带着人继续走。不远处正是红泥带着两个小宫人前来迎他。主仆二人快步迎了上去。

路上红泥虽不便多说体己话，但江照林通过对比两次路途宫人对碧霄宫大宫女的态度，也能多半猜出这半年来他这姐姐过得应是如意。

脚步匆匆的进了碧霄宫，稚鱼早早的便等着了。

今日宫宴稚鱼早早的便被按在铜镜前梳妆打扮了。这是赵瑾登基第一次宫宴很是重视。而皇后又被禁足即便是宫宴这种大场合都未被放出。贵妃病重也不能出门。她和德妃便是数一数二的高位妃嫔。稚鱼是宠妃，宫人更是牟足了精神装扮她。

她梳着高髻云鬓，正中戴七尾花丝金凤钗，凤口下衔金步摇。两侧簪了两朵石榴红绢花。两鬓对插花枝金叶簪，一对金步摇。光洁饱满的额头贴了艳色花钿。石榴红的蜀锦做成的衣裙，金丝银线绣成的石榴花鲜艳欲滴。微微行动间石榴花映着金步摇，好生明艳照人艳光四射。当真是一派宠妃做派。

江照林见了人心中最后的担忧也消了，略显放松的躬身行礼。

“快起来。”稚鱼连忙唤他起身，带着笑意将人打量了一番这才打趣道：“看来这半年不光长了学识，还又长个儿了。”

她这弟弟平日里虽聪慧机敏，但却不是个安定的性子。不曾下了两年功夫竟是重了举了。遥想当年不羁调皮的少年，看着眼前人霎时间稚鱼竟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

屋里就留了红泥添茶，江照林也乐得自在，斜倚在宽椅上眉眼含笑着道：“不过是末榜，想来是主考官见我字迹不错抬举了一二。”

姐弟俩对视，虽多日不见，眼神却是亲昵。稚鱼勾唇笑骂了一句，“你倒是懂得谦虚。”

江照林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正了正脸色，又道：“不过姐姐可知这次乡试的解元是谁？”

稚鱼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不禁一沉，一个挺拔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江照林没想和她打哑谜，当即直言道：“是尚三哥。”

果然！稚鱼秀眉微蹙有些烦闷。

江照林见状安慰道：“我告知姐姐是不想来日姐姐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

稚鱼端起茶盏有些漫不经心的应道：“自然如此。”

尚家与江家是世交，来往很是亲近。当年江祖父与尚家祖父席间吃酒，看着园里放纸鸢玩闹的小儿女顿时来了心思，口头定了娃娃亲。

后来江家小娘子在道观清修回府，尚家主母带着尚三上门探望，自有延续亲事的意思。只是这位尚家三哥哥异常聪慧，尤其一双眼睛更是敏锐，打量着人的时候让人仿佛无处遁形一般。

每次见了他稚鱼总是能躲便远远躲开，实在躲不开便作出低眉顺眼卑怯模样少搭话。

后来他出门游学几年不归家，稚鱼紧绷的心弦才放下。进王府这几年都快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现在突然出现稚鱼不信这其中毫无关联……

江照林见稚鱼吃茶久久不说话，挑了挑长眉半晌后才出声安慰，“不过是长辈酒席间的戏言，便是传出去也没甚的。且尚家三哥是个有分寸的，姐姐勿忧。”

别说是长辈吃酒的戏言，便是真的定亲过也没甚的。稚鱼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个。他本不想和江照林多说，但想起上次绾娘之事他怕是心中早就生了疑虑。

若是和盘托出，其中涉及皇家辛密不能为外人所知。但这个结若是不解开日后便是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难保生了间隙。

稚鱼心中反复斟酌，终是有了决定。看了一眼品茶的江照林试探的问道：“这半年来的事，你没甚想问的？”

江照林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似笑非笑的反问，“我若问，姐姐会如实相告吗？”

稚鱼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淡淡一笑，“未可知也。”

江照林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放下手中茶盏，薄唇一勾，似笑非笑的看着稚鱼，颇有深意的开口道：“父亲眼中贤妃与江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亲眼中子女安康便是最大的心愿。姐姐曾经不在身边几年阿娘的心便疼了几年。她年岁大了身子也不好，承受不住旁的消息。所以是是非非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

稚鱼闻言微微一怔。她能明白江照林话中意思。

对于江父而言，女儿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只要是贤妃，只要能为江家带来荣耀那就是真的。对于阿娘来说，失而复得的是巨大惊喜，她也承受不住任何意外。江照林也不会让阿娘知道旁的消息。

“那你呢？”稚鱼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淡定。她这个弟弟不是心机深沉之人，这般神色想来早有定论。

稚鱼猜的不错，江照林确实早有定论。

“我去过姐姐清修的道观，道观的后山有一座坟冢，上书‘江鱼’二字。父亲说当年阿娘怀胎十月生下一对双生女。祖母说双生视为不吉，在阿娘昏迷之时便密中送了其中一个去道观清修。后来家中妾室作乱，致使大姐姐被害。而道观中清修的二姐姐自幼命格不同，师太直到二姐姐一十二岁才允了姐姐归家。”

这套说辞稚鱼是知道的。当日她进入江家，裕王为了保证她身世清白便编造了个双生女的说法。而知道这个真相的人只有江父。

他定定的看着稚鱼又道：“只是我上次归家的时候见到被发卖了的乳母婆子。”

稚鱼心中一震，回望着江照林试图从他双眸中找出些什么。然江照林目光平淡坦坦荡荡。

稚鱼移开视线，嘴角的笑意有些僵，却是摇了摇头不以为意的道：“那婆子既然被发卖了十多年，年岁大了想来记错了什么也是有的。”

江照林颔首，“姐姐说的不错。那婆子疯疯癫癫说的疯话岂能算数。长姐早夭，姐姐便是我与阿娘最亲近的人。我今日之言并非是讨要个什么结果。我只是不希望姐姐把此事当成心结。”

稚鱼闻言转头看他，看到的便是江照林眉眼含着浓浓的笑意。虽然稚鱼在此之前私下得了赵瑾一句‘江家女’的承诺，但此时看到江照林坦诚信任的眼神仍是心中一暖。

稚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她知道身份之事到此便彻底掀了过去。

稚鱼点了点头，心事暂且放下些许。姐弟俩又说了会话，这才将落桐唤了进来……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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